第9章·七号营地
营地的名字,是在第七天定下来的。
那天傍晚,沈照把各组组长叫到洞口,说起了营地的名号。有人提议叫"西岭营地",有人提议叫"隧道营地",老周说叫"沈工营地",被沈照瞪了一眼,缩回去了。魏铁生敲着烟杆说,叫什么都行,就是别叫"铁匠铺",他一个钳工,担不起这个名。人群里笑成一片。
"叫七号营地吧。"沈照说,"隧道是七号支洞,咱们在这儿落脚,就叫这个名。好记,也好叫。"
"七号……"陈默在边上念叨了一句,忽然抬头,"七号。"
"怎么了?"
"那信号。"陈默说,"它喊的,不就是七号吗?"他顿了顿,"我一直以为,那是哪个单位在呼叫自己的编号。可要是——它喊的,就是咱们这儿呢?"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人不以为意地"嗨"了一声:"巧合吧。"
"巧合不巧合的,先记着。"沈照说,"名字是给大家用的。从今天起,咱们就叫七号营地。愿不愿应那声呼叫,是往后的事。"
"七号营地!"人群里有个孩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像在试这四个字的分量。有人笑了,有人跟着念,七号营地这四个字,在洞口飘了一圈,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也落进他们心里。
老周找了块木板,用炭笔端端正正地写上"七号营地"四个字,钉在洞口上方。木板是旧木料,字写得不齐整,但一笔一画,都用力。魏铁生让沈照等他一会儿,转身钻进隧道,翻出两根生锈的旧铁钉,用砂纸磨亮了,又拿过来,亲手把木板四角钉牢。
"钉子要用好钉子。"他说,"牌子是营地的脸面,刮一阵风就掉了,不像话。"
沈照站在洞口,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暮色里,"七号营地"四个字泛着炭笔的乌光。他忽然觉得,隧道口那些灰扑扑的石头,都跟着亮了亮。
挂牌那天,沈照带着老周把营地的地界走了一圈。从隧道口到坡地,从渗水点到炉子,从煤堆到粮仓的临时棚,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账:人七十四口,粮够吃到秋后,地半亩,炉子一座,刀五把,铁钎十二根,喇叭还没有,电灯也没有。家底薄得像纸,但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老周,"他忽然说,"等粮仓的粮搬完,我想再开一畦地。"
"还开?"老周说,"人手都排满了。"
"开在坡地西头。"沈照说,"种黄豆。大豆固氮,养地,还能当粮。顾南枝说,灰雾天,黄豆耐得住。地不是嫌多,是嫌少——咱们这些人,往后就靠这块坡地活。"
老周想了想,点头:"行。我把搬粮的排班匀一匀,挤两天出来开地。"
"还有,"沈照又说,"铁生叔的炉子,往后除了打刀,还得打农具。锄头、铁锹、镰刀,一样一样补。地多了,家伙也得跟上。"
"你这是一边种地一边备战啊。"老周笑了。
"备战也得吃饭,吃饭就得种地。"沈照说,"两头都不能松。"
营地有了名字的第二天,陈默来找他,怀里抱着一样东西——一台从青川镇废墟里捡回来的旧扩音喇叭,铁壳子,锈得不成样子,但陈默花了三天,把它修好了。喇叭上的漆皮掉得斑斑驳驳,接线柱换了新的,他用砂纸把铁壳上的锈打磨干净,又抹了一层捡来的机油,乍一看,倒有几分精神。
"喇叭是死的,得有声。"陈默说,"我试过了,用那台手摇发电机,能给它供上电。我打算——每天晚上,在洞口说几句话。报个平安,说说明天干什么,谁家丢了东西、谁家孩子该打针,都说说。"
"你想当广播站?"沈照问。
"我想让大家都知道,这地方有人,有规矩,有奔头。"陈默说,"人活着,得听个响儿。这世道,外头的世界全是静默,可咱们这儿,不能跟着一起静默。"
沈照想了想,点头:"说可以。但有三条:一,只报真事儿,不报虚的;二,不说丧气话,也不吹牛;三,说的每句话,都得是大家伙儿能作证的。"
"成。"陈默说,"我就按这三条说。"
当天晚上,洞口第一次响起了人声。陈默站在一块石头上,把喇叭举在嘴边,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穿过扩音喇叭,带着一点粗糙的电流声,在隧道和坡地之间回荡:
"各位,七号营地,第一次广播。我是陈默。"
"今天要说的事:一,粮仓的粮食,明天开始往回搬,搬粮的活儿排班表贴在洞口,大家自己看;二,阿绥说了,小刘的伤好了,观察期满了,明儿开始,他归队;三——"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今天傍晚,坡地那边的玉米苗,冒头了。顾南枝说是咱们的种子好,土也好。反正,第一茬苗,长出来了。"
火堆边,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七号营地"的牌子,眼眶忽然红了。
陈默说完,把喇叭放下。洞里洞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谁先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渐渐连成一片。掌声穿过隧道,落在坡地上,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进灰雾里。
沈照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一圈人。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有人笑着,有人揉眼睛,有人拍着身边人的肩膀,说不出什么话,就是拍。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孩子伸着手,够那块牌子上的字,够不着,她就把孩子举高一点,让他摸到了"七"字的一角。孩子咯咯地笑。
顾南枝站在坡地边上,没有走近,但也没有走开。她听着那阵掌声,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又落在洞口那块新牌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沈照走过去,她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想到,一个喇叭,能让这么多人高兴成这样。"
"人活着,得有个盼头。"沈照说,"喇叭里有人的声音,人的声音里,有明天。明天这两个字,就是盼头。"
顾南枝没有接话。她望着坡地上那片刚冒头的玉米苗,又抬头看了看灰雾里那轮模糊的太阳,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广播,往后天天有。"陈默站在石头上,补了一句,"只要营地还在,声儿就不停。"
人群散尽以后,陈默从石头上跳下来,被沈照叫住了。两个人蹲在火堆边,陈默有点紧张:"沈工,我刚才说的,有没有哪句不合适?"
"没有不合适。"沈照说,"我就是想问你——要是哪天出了事,兽群来了,或者白岭的人又来了,这广播,你报不报?"
陈默愣了一下,想了很久:"报。但不报全。报能让大家伙儿知道的事,不能让大家伙儿乱了的事。"他顿了顿,"打仗的时候,报军情的将军,也不会把每一条坏消息都念给士兵听。念得人心惶惶,仗就输了。"
"那要是瞒着,大家伙儿不知道,出了事怎么办?"
"所以得报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让该知道的人知道。"陈默说,"广播不是话筒,是秤。秤怎么用,得看掌秤的人。"
沈照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这个度,你比我懂。往后广播怎么报,你拿主意。只有一条——报出来的,都得是真的。咱们可以不说,但说了,就不能是假的。"
"成。"陈默说,"我记下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两个人蹲着,看了一会儿火。陈默忽然说:"沈工,你说,外面那些听不见广播的人,这会儿,是不是都在摸黑?"
沈照没有回答。他望着洞口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地面,又望了望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里,有风,有虫鸣,有不知名的动静。他忽然想,这世界上,也许正有千千万万个像他们一样的地方,在黑暗里点起火,在废墟里种下第一畦地,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试着发出自己的声音。
"摸着黑,也是在走。"他最后说,"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广播真的没有断过。第二期,他念了搬粮的进度:三趟搬完,粮仓的米面进了隧道,老周说够吃一阵子了。第三期,他念了阿绥的提醒:天热了,水要烧开,孩子要勤洗手。第四期,他念了郑九的话:东边林线的脚印又多了几道,晚上值夜,眼睛放亮。第五期,他念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说:"今儿加一句——坡地的土豆,开花了。白的花,一垄一垄的,好看。"
那天夜里,沈照蹲在火堆边,听着那声喇叭在夜色里散开,忽然想:四十多天前,这个世界安静得吓人,连鸟叫都没有。可如今,有火,有铁,有电,有广播,有花开。这日子,是一点一点,被人声和灯火填满的。
三天后,广播讲到第五期的时候,营地的平静被打破了。
那天午后,值哨的小刘从坡地那边一路小跑回来,脸色发白:"沈工,路口来了人。十几号,有拿刀的有拿棍的,领头的骑了匹骡子。说是——"
"说什么?"
"说是白岭那边,程老板手下的,路过,要跟咱们'说说话'。"
沈照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看了一眼洞口那块"七号营地"的牌子,又看了一眼隧道口那排已经加固过的栅栏。白岭,程老板。这个从借宿人口中听来的名字,终于走到了营地门口。
"让各组组长过来。"他说,"郑九,把能拿家伙的人,都叫到洞口。别露刀,先让他们看见咱们的人。"
"要动手?"郑九问。
"先不动。"沈照说,"这世道,能说的事,先别动手。动手是最后一步——可也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不能动。"
他理了理工装的领口,把腰间的刀鞘挪到顺手的位置,抬脚往路口走。风从坡地上吹下来,带着玉米苗和泥土的气息。他忽然想,四十多天前,自己蹲在隧道口,跟老周说"我想把这里建起来"的时候,可没想到,这营地要面对的第一场硬仗,不是野兽,是人。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