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声音
那个借宿的人姓陈,叫陈默,二十八岁,说自己以前是市电台的播音员。
"播音员?"老周上下打量他,"你怎么跑到这山旮旯来了?"
"静默那天,我正好在青川镇走亲戚。"陈默搓着冻僵的手,声音沙哑,但字正腔圆,带着一股职业腔,"电台在山里有个中继站,我知道路。我想着,中继站有发电机,有设备,说不定还有信号——结果走到半路,碰上有人抢东西,包被抢了,人差点没出来。中继站没去成,就一路往南,摸到你们这儿来了。"
"抢东西的?"郑九问,"几个人?带家伙没有?"
"三个,两个人手里有刀,一个拿着根铁棍。"陈默说,"我当时把包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跑出二里地,回头一看,人没追上来——他们捡了包,就奔着翻东西去了。我这条命,算是用一包衣裳换的。"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沈照注意到,他说到"转身就跑"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个年轻人,怕过,而且怕得不轻——能把自己怕过的事这么平平地说出来,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你那包里,装的啥?"郑九问。
"收音机。"陈默说,"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旧的,但能响。我走哪儿都带着它——"他苦笑了一下,"现在这世道,收音机比身份证值钱。"
沈照把一碗热粥推给他:"先吃。吃完了,收音机给我看看。"
陈默三口两口喝完粥,从怀里摸出一台巴掌大的半导体收音机。外壳磨得发白,天线断了一截,用胶布缠着,但擦拭得很干净。他拧开开关,只有一片沙沙的白噪。
"早先还能收到一个台,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拨弄着旋钮,"后来就全没了。我试过好几个频率,都是这个动静。"
"别的频率呢?"沈照问,"有没有……不全是噪音的?"
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东西亮了一下:"你也听到了?"
"什么?"
"夜里。"陈默压低声音,"我赶路的这几天,每天晚上,差不多固定的时候,有一个频率,白噪底下会浮出一段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发电报。我盯了三个晚上,有规律,不是巧合。"
沈照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隧道,从值班室翻出那部旧对讲机,走回来,放在陈默面前。
"你听听这个。"
他按下对讲机的扫描键。白噪,白噪,还是白噪。然后,在一片杂音底下,那段熟悉的节奏又浮了出来——
滴,滴滴,滴,滴,滴滴……
陈默的呼吸一下子轻了。他侧过头,几乎把耳朵贴上喇叭,听了足足半分钟,才直起身,眼睛亮得吓人:"这不是噪音。这是人在敲。"
"敲?"
"有节奏。"陈默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比划,"你听——短,短长,短,短,短长。这要是电码,翻出来就是一组数字。我干这行的,耳朵就是吃饭的家伙,这错不了。"
"翻得出来吗?"
"得再听几遍。"陈默说,"它重复得很有规律,像循环播放。给我一夜,我把这组节奏记下来。"
那一夜,陈默没有睡。他坐在火堆边,把对讲机贴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听,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天快亮的时候,他找到沈照,摊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串点和横线。
"翻出来了。"他说,"它一直在重复一组数字:七,七,七,长音,七……我把它归拢了一下,大概是——'七号,七号,这里是七号,听到请回答'。"
沈照盯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这频率,我听不懂它从哪儿来。"陈默说,"但能发出这种信号的,要么是设备,要么是人。设备不会说'请回答'——这是人在呼叫。有人在找七号。"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沈照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工装内袋。七号。他的营地,就在七号支洞口。而一段来自看不见的地方的电波,正在反复呼叫着七号。
"这事儿,先别往外传。"他说,"等咱们弄明白它是什么再说。"
"明白。"陈默说。他顿了顿,又问,"你刚才说,我要是想留下来,能干啥?我除了念稿子、修收音机,还会写字,会算数,嗓门大。你们要是有个喇叭,我还能给你们喊话。"
沈照看了他一眼。这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饿着肚子赶了三天路,进了营地,一碗粥下肚,想的不是窝在哪儿睡一觉,而是"我能干啥"。
"留下来吧。"他说,"营地正好缺个会写字、会算数、嗓门大的。你说的那个喇叭——"他顿了顿,"会有的。"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在营地里安顿下来。他没有闲着。白天,他跟着老周记物资账,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搬粮的时候,他抢着推车,一趟不落;晚上,他蹲在火堆边,把对讲机架在耳边,记录那组信号的每一次出现时间。他把记录写成一张表:日期、时间、时长、清晰度。
起初,营地里的人对这个瘦高个子的外来客,多少有点提防。他不像郑九那样一望而知地硬,也不像魏铁生那样一身铁锈味——他斯文,客气,说话总带着播音腔,让人觉得隔着一层。直到有一天,粮仓搬粮,一袋米从车斗上滑下来,砸在他脚面上,他疼得龇牙咧嘴,蹲下去揉了半天,站起来第一句话是:"没事,没砸坏袋子吧?"
老周在旁边乐了:"这小子,不是个娇气的。"
从那以后,大家伙儿渐渐把他当自己人。孩子们最先亲近他——他嗓门好,会讲古,蹲在火堆边给孩子们讲电台里的旧事,讲大江大河,讲没见过的高楼,讲得孩子们眼睛发亮。有一个傍晚,沈照听见一个小姑娘问他:"陈叔叔,你说那楼有四十层高,真的假的?"
"真的。"陈默说,"四十层,窗户亮起来的时候,像一挂从天上垂下来的灯。"
"那现在呢?"
陈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灯会再亮的。咱们不是正一盏一盏把它点回来吗?"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开了。沈照站在不远处,把这句话听了个全。
"有规律。"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他把表摊给沈照看,"信号不是整天都有。它集中在后半夜,两点到四点之间,而且——"他指了指表上的记号,"每逢阴天,信号会清楚一些。晴天就差。"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默说,"但我猜,发信号的地方,离咱们不远。信号要穿过灰雾,灰雾厚,它弱;灰雾薄,它就清晰。这说明它在灰雾能透过去的那段距离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口,"不会超过一百里。"
一百里。沈照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过。一百里之内,有人在固定的时间,用固定的频率,一遍一遍地呼叫着七号。那个人是谁?他想找到什么?他又在防着什么?
"还有件事,"陈默收起表,声音放低了些,"我记信号的时候,还留意到另一段声音。很杂,听不清内容,但——那不是白噪。像是有人声,混着机器声,断断续续的。离得更远,但也更实。"
"在哪个方向?"
"说不准。"陈默摇头,"我只听得出远和近,听不出方向。但那段声音,听起来不像求救,倒像是……在干活。"
在干活。沈照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夜色里,有人在地平线的另一边,点着火,开着机器,干着活——像他们一样。这个念头让他既觉得踏实,又觉得不安:这世道,亮着的火,不只是希望,也可能是别人的眼睛。
"老陈,"他忽然问,"你在电台干了几年?"
"五年。"陈默说,"念过新闻,念过天气预报,念过半夜的音乐节目。最惨的一次,凌晨两点,念完了稿子,发现整个台就我一个人醒着,我就对着话筒说了半宿废话——那时候觉得,那是最没意思的工作。"
"现在呢?"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现在我才明白,那五年,我练的不是念稿子。是让人在半夜里,还能听见一个活着的声音。人听不见声音的时候,心里会慌。有人说话,哪怕说的是废话,心里就还觉得,这世界没散。"
他顿了顿:"这几天我在这营地里,看着大家伙儿干活、吃饭、吵架、和好,我老想起电台那句老话——'声传万家'。以前觉得是套话。现在觉得,这话是真的:有声音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天塌不下来。"
沈照没有接话。他蹲在火堆边,把这句话放了一会儿。火光噼啪响了一声。
"那你就多念。"他说,"往后营里的事,你听见什么,就把什么念出来。念给大家伙儿听。"
"成。"陈默说,"那我得先有一台能响的喇叭。"
"喇叭的事,我来想办法。"沈照说,"青川镇广播站的门,我记着是锁着的。哪天再去一趟,撬开看看,里头说不定还有能用的东西。"
"广播站……"陈默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了亮,"要是能弄回一台录音机,哪怕坏的,我也能拆零件。喇叭、磁头、变压器,都是好东西。"
"那就记上。"沈照说,"下一趟去青川镇,广播站排头一个。"
"成。"陈默说,"那我就等着。只要喇叭一响,我保证,七号营地的声儿,十里地外都听得见。"
那天夜里,沈照睡下之前,又听了一遍对讲机。白噪底下,那串节奏还在,一遍一遍,不紧不慢,像有人在黑夜里敲着一扇门,敲得很耐心,一点都不急。
他忽然想,敲门的人,大概不知道门里已经有人了。
他把对讲机关了,躺下,合上眼。外面的风声里,好像混着很远很远的机器声,细细的,像一根丝线,从夜色深处牵过来。他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个所以然,也就睡着了。
夜里,沈照站在洞口,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林线。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忽然想起那些戴项圈的狗,想起顾南枝档案里那条翘起来的曲线,想起北边白岭那面旗。
这个世界正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露出真容。可看得越多,他越觉得,自己离真相还远得很。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