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公议

静潮长明

人是一拨一拨来的。

第一拨是第三天,一家三口,父亲背着一口锅,母亲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发烧,烧得小脸红扑扑。他们在营地外蹲了一整天,不敢进来,直到阿绥拿着退烧药走出去,蹲在他们面前,那个父亲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们……没地方去了。"

阿绥没说话,先给孩子喂了药,又把人领进隧道,安排了个避风的铺位。孩子的母亲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洞口,像是不敢相信这地方真的肯收人。

第二拨是五天后的傍晚,两个年轻人,是青川镇附近的伐木工,背着两把斧子,浑身是泥。他们说镇子西边的村子还有人,都在往山里躲,问营地收不收人。沈照问他们山里的情况,其中一个黑脸的汉子搓着手上的泥,说:"躲是躲得掉,就是没个准头。今天在山梁上望见北边冒烟,大股的,烧了半条山脊——不是山火,是有人点着了什么。南边那条河,水面上漂着死鱼,白花花一层,看着瘆人。"

"死鱼?"顾南枝在边上听见,走过来,"多大的鱼?多少?"

"巴掌大的鲫鱼,一片一片的,漂了里把路。"黑脸汉子比划着,"那水,隔着老远闻着都有股味儿。"

顾南枝的脸色沉了一下,没再问。等两个伐木工安顿下来,她才低声对沈照说:"大面积死鱼,水里的东西不会小。这段时间,人喝的水、种地的水,都得盯着。渗水点我隔两天测一次——虽然没有仪器,但水色、气味、上面漂没漂东西,我看得出来。"

"行。"沈照说,"水的事你管,账记在营志里。"

第三拨,是沈照他们去青川镇刨土豆时捡回来的——一个老人,坐在镇口的路边,抱着一个布包袱,说什么也不肯走。老周劝了半天,最后是老人自己站起来,跟着他们走回营地,一路没说话,进隧道后找了块地方坐下,把包袱放在膝盖上,才开口:"我是青川镇粮站的。账上还有多少粮,我都记着。"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账本,和一把生了锈的仓库钥匙。

"粮仓在镇东头,底下有地窖,能藏。我走的时候封了门,钥匙在这儿。"老人看着沈照,"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我带你们去。东西还在,就是得抓紧,去晚了,就都是别人的了。"

沈照看着他手里那把生锈的钥匙,没有立刻接:"老人家,您为什么不去北边?我听说那边有人收人。"

"收人?"老人哼了一声,"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收税的,见过收租的,就是没见过'收人'的。收进去的东西,早晚得还。"他把钥匙往沈照手里一塞,"你们这营地,是我想看的那个样子。钥匙给你,路我认得,什么时候去,你说了算。"

营地的人,从四十八个,涨到六十一个。然后是七十四。

人多了,事情就多了。锅要轮流用,铺位要重新分,饭要按人头做,孩子们在隧道里跑来跑去,被大人逮住,训两句,又跑。矛盾也跟着冒出来——有人嫌饭稀,有人嫌鼾声大,有人为一个铺位吵红了脸,差点动手。

吵起来的是两个从镇上来的年轻人,一个高一个矮,为一个靠墙的铺位争起来。高个子说先来的,矮个子说划给他的,越说越急,矮个子攥着拳头,被旁人拉住,嘴里还在骂。

沈照走过去,没有劝,先问了句:"铺位是小事,为这个动手,值不值?"

两个人都不吭声。

"我知道不值。"沈照说,"但这事儿不解决,明天还会为别的事打。你们俩,一人说一遍,自己占理在哪,让对方听。说完了,让在场的评,评谁有理,铺位归谁。"

高个子先说了。矮个子说了。在场的几个人七嘴八舌评了一轮,最后老周拍板:铺位归高个子,但矮个子家孩子小,靠墙的地方暖和,把另一头靠墙的铺位让给他家——两边都有靠墙的,谁也不亏。

"这就算完了?"矮个子还有点不服。

"完了。"沈照说,"你要是还记着,明天扫一天茅房。扫完,这事儿就算翻篇。"

矮个子没再吭声。事后老周跟沈照说:"你这一套,跟当车间主任似的。"沈照说:"我本来就是个管工程的。工地上几千号人,不也是这么管的?"

那天晚上,沈照把各组组长叫到一起,围在火堆边。

"人多了,规矩得跟上。"他说,"先把三件事定下来:第一,吃饭按人头定量,老人孩子减半,干重活的加量——这个数,明天贴出来,谁有意见,公开提。第二,铺位按家庭和组别重新划,谁也不许占多。第三,吵架的,先吵,吵完一起扫一天茅房——扫一天不够,就扫两天。"

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还有一件。"沈照说,"今天来的那几家,我提议,往后收人,先过公议。三家以上同意,才收。谁家不同意,说出理由,大家评。这是规矩,不是我说了算,是咱们七十四个人一起说了算。"

"这……是不是太麻烦了?"老周说,"人家大老远跑来找活路,你还要开会投票?"

"就因为找活路,才要开会投票。"沈照说,"今天收三个,明天收三十个,后天要是来三百个呢?七号营地撑不撑得住,不是我说了算,是咱们大家一起撑着。收人容易,养人难;今天不把规矩立住,明天就得为规矩打架。"

火堆边安静了一会儿。魏铁生先开口:"沈工这话,我服。铁有铁的规矩,人有人的规矩。铁不守规矩,砸的是手;人不守规矩,散的是营。"

"那就这么定。"郑九说,"三天后,第一次公议,到的人都投。"

三天后,第一次公议在洞口举行。七十四个人,坐的坐,站的站,围成一个大圈。要议的是三件事:粮仓怎么搬,新来的怎么编组,以及——沈照提的,营地要不要设一个"执事"的名头。

"先说执事。"沈照站在圈子中间,"我提这个,不是要当官。营里的事一天比一天多,总得有人牵头张罗。但我不当首领,也不当什么头。我的意思是——设一个'执事',管工程、路线、外面的活计,干不好,公议可以换。营里的大事,还是公议定。"

人群里有人喊:"那要是出大事,得有人拍板啊!"

"拍板也公议。"沈照说,"议不完,就多议几轮。人命关天的事,连夜议,议完就干。咱们人少,耽搁得起;人多了,反而耽搁不起——所以规矩得更清楚,省得临时抓瞎。"

"那执事谁干?"又有人问。

"谁提议,谁干。"老周在边上接了一句,"沈工提议的,就他干。他不干,你们谁有这个本事和这份心,自己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人群里嗡嗡了一阵,渐渐静下来。最后表决,执事一事,多数通过——沈照就这么"当选"了,没有仪式,没有掌声,就是大家伙儿认了这件事。他站在圈子中间,看了看四周这一张张灰扑扑的脸,忽然觉得肩上那点东西,又重了一分。

粮仓的事先议。粮站老人说,仓库离镇东头两里地,地窖里的存粮他走时清点过,够一二百人吃两三个月,就是搬起来费劲——没有车,没有牲口,全靠人扛,来回一趟得大半天。

"来回大半天,路上出事咋办?"有人问,"前些天那兽群,不是说就在东边?"

"所以不能一次搬完。"沈照说,"我的意思是,分三次。头一次去两辆车、六个人,探路加摸底,把地窖门打开验货;第二次带足人,一口气搬走大头;第三次再扫尾。白天走,傍晚前回,不赶夜路。"

"那要是搬的时候,被人撞上呢?"又有人问。

"撞上就撞上。"老周接话,"这世道,谁搬着粮食不是心虚?咱们不抢人,也不怕人抢。真要撞上,能说理说理,说不通,手里有家伙。"

议到收人的时候,果然有人反对。一个从青川镇来的中年汉子站起来:"我说话直。粮食就那么多,人收得越多,分得越少。前两天收的那几家,要是后面再来几十口,咱们自己先饿死。"

"你说得对。"沈照没有反驳,"所以收人这事,才要公议。今天定的规矩是:三家以上同意才收,理由摆出来大家评。你觉得粮食不够,这就是理由,可以投反对。但有一条——"他顿了顿,"咱们自己,都是被人收进来的。今天堵住别人的门,明天就不会有人给咱们开门。"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中年汉子坐下了,没有再说话。最后表决,收人按公议办的提议,多数通过。反对的声音没有被压下去,只是被摆在了台面上——沈照觉得,这就够了。

末了,一个从青川镇来的女人,抱着孩子,在人群边上怯怯地问了一句:"你们这儿……真的能一直待下去吗?"

沈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围成一圈的人,开口:"待不待得下去,得看咱们自己。但至少——今天夜里,有火,有粮,有地方睡。先把今天过好。"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照蹲在火堆边,把今天议定的事一条条记进营志。郑九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工,你刚才那番话,我听着耳熟。"

"嗯?"

"以前在部队,连长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郑九说,"他说,兵不是靠命令带出来的,是靠规矩带出来的。规矩立住了,人心才稳。"

沈照没接话,把笔放下,看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他忽然觉得,这七十四个人的营地,从今天起,才算真正有了骨架。

夜里,值夜的小刘跑回来,压低声音报告:"沈工,路口来了个人,说是从北边过来的,路过,问能不能借宿一晚。他说——"

"说什么?"

"他说,北边白岭那边,有人拉起了一队人马,打着一面旗,在大路上收'过路钱'。他问咱们这儿,是不是也得交。"

沈照手里的笔停住了。

"人呢?"

"在路口等着,没进来。"小刘说,"是个赶路的,背了个包,看着不像有歹意的,就是冻得直哆嗦。"

"让他进来。"沈照想了想,"安排他住靠门那间,跟值夜的人挨着。吃的照给,但别让人单独跟他待着——他带的消息,比一顿饭值钱,得听仔细了。"

他站起身,把笔别回口袋。白岭。收过路钱的队伍。这世道,有人忙着种地,有人忙着收人,也有人忙着立规矩、占地盘。他站在洞口,望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又滚了一遍。

白岭。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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