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窖
天没亮。五个人就下了井。
夜里那两下敲山,谁也没再提。可谁也没忘。火把举在手里,五个人排成一行,往洞深处走。
暗井比明井窄。窄可稳。洞壁是整块的石头。没有塌的痕迹。疤脸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说:"2088年,塌的是明井。暗井,在山的骨头缝里——山塌不着它。"
"山的骨头缝……"柴大说,"那,暗井通哪儿。"
"通粮窖。"疤脸说,"矿上的粮窖,都挖在暗井边。"他顿了顿,"粮窖是矿的命。命得藏在稳当处。"
"稳当处……"石墩子说,"我爹在井下藏了两载。藏的就是粮窖。"
"是。"疤脸说,"老石是老把头。老把头,知道粮窖在哪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洞到了头。
洞尽头是一扇门。门是石头的。半掩着。门上,糊着一层黄泥。黄泥干透了裂成一块一块的。
"泥门。"疤脸说,"矿上的规矩:粮窖的门用泥糊。泥干了缝就死了。缝死了——潮气进不去。"
"潮气进不去,"陈默说,"粮就不会坏。"
"不会坏。"疤脸说,"开吧?"
石墩子上前推门。
门没推。一推门上的泥,哗啦啦掉下来。门往里开了。
一股气从门里扑出来。
气是潮的。带着一股——粮食的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酸味?"郑九说,"粮坏了。"
"不是。"疤脸闻了闻说,"是酸菜的味。"他顿了顿,"2087年以前矿上腌酸菜,腌在粮窖边。"他笑了,"老石在井下藏了两载——他腌了酸菜。"
"腌酸菜……"石墩子说,"我爹会腌酸菜。"
"矿上的人都会。"疤脸说,"井下冬天没菜。酸菜是矿上的看家菜。"他顿了顿,"老石腌了酸菜——说明他没打算饿着。"
"没打算饿着……"石墩子把火把举高,"我爹在井下活得挺好。"
门里是一个大洞。
洞,比外面宽一倍。洞顶是拱形的。洞壁上,钉着木架子。架子上——堆着粮。
荞麦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土豆,一筐一筐摞到洞顶。还有——盐,一小罐一小罐,用油纸包着。
"粮……"柴大数了数,"荞麦二十袋。土豆十五筐。盐——"他顿了顿,"盐是金子。2087年以后,盐比粮金贵。"
"金贵。"疤脸说,"老石存了盐——他是替谁存的。"
"替谁?"郑九问。
"替后来的人。"疤脸说,"粮窖是矿上的。粮是矿上的。老石藏了两载,没动几口——他是给来寻他的人。留的。"
"留给来寻他的人……"石墩子站在粮堆前,半晌没说话。
洞里,还有一张铺。铺是石头的。上面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件旧棉袄。
石墩子走过去,拿起那件棉袄。
棉袄是青灰色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很细。
"我娘的针脚。"石墩子说,"我娘,给我爹补的。"
"你娘……"疤脸说,"你娘,不是——"
"我娘,2087年以前走的。"石墩子说,"走之前,她给我爹补了这件棉袄。"他顿了顿,"我爹,穿着它下了矿。穿到2088年——还穿着。"
"穿着……"柴大说,"那,这棉袄——是留着的?"
"留着的。"石墩子把棉袄叠好放回铺上,"我爹走了。可他把棉袄留下了。"他顿了顿,"棉袄,是留给——替他看窖的人。"
"看窖的人……"郑九说,"那,咱们——"
"咱们,"石墩子说,"替他看着。"
铺边,还有一只瓦罐。
瓦罐是倒扣着的。石墩子把瓦罐翻过来——瓦罐底下,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是青灰色的。巴掌大,带着一道白纹。
"会响的石头!"柴大喊了出来。
石墩子把怀里的那块,掏出来比了比——两块石头一模一样,青灰色一道白纹。
"一模一样……"石墩子手抖了,"我爹也留了一块。"
"两块一样的。"陈默说,"一块留青岭。一块留井下。"他顿了顿,"老石把'会响的石头',分成了两块。"
"分成两块……"石墩子把两块石头并排放在手心,"一块等人。一块寻人。"他顿了顿,"我爹把等的这块留在了井下。"
"等的这块……"疤脸说,"那,老石等着谁来。"
"等着——"石墩子说,"等他自己。"
没人说话。
"我小时候,"石墩子忽然开口,"我爹,拿两块石头教过我。"
"教过你?"柴大问。
"教。"石墩子说,"他把两块石头一块给我。一块自己留着。他说——'你敲你的。我敲我的。两块石头,隔得再远敲对了就能应。'"他顿了顿,"我那时候不懂。我说,石头怎么会应。"
"怎么应?"柴大问。
"我爹没答。"石墩子说,"他把两块石头贴在一起敲了一下。石头,嗡嗡地响了半天。"他顿了顿,"他说——'听见没?石头会应人。'"
"会应人……"疤脸说,"矿上的老话:石头应人人也得应人。"
"应人。"石墩子说,"我爹把石头留了一块在青岭。留了一块在井下——他是想让石头。应到人。"
"应到人……"郑九说,"他想让谁来应?"
"想来应他的人。"石墩子把两块石头都收进怀里,"我来应了。"
洞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的噼啪声。
"还有。"陈默忽然说,"这洞里,有人——来过。"
"来过?"郑九说,"你怎么知道?"
"灰。"陈默蹲下去,指着地上一块黑印子,"火塘。火塘是新的。烧过的柴是松木。"他顿了顿,"松木,2087年以前,矿上烧松木。"他抬起头,"松木烧的灰——三天就白。这灰还黑着。"
"还黑着……"石墩子说,"那,烧火的人——"
"三天以内,"陈默说,"来过。"
"三天以内……"石墩子猛地站起来,"那,我爹——"
"不一定是你爹。"疤脸说,"井下,不是只有你爹,一个人会来。"
"还有谁?"郑九问。
疤脸没回答。他走到洞的另一头,那里有一道石缝。石缝,只容一个人侧身。石缝口,有一根烧了一半的火把,插在石头缝里。
"火把,"疤脸说,"插在这儿是挡路的。"他顿了顿,"矿上的规矩:火把插在路口——里头有人。"
"里头有人……"石墩子说,"那,咱们——"
"咱们,"疤脸说,"敲山。"
他,捡起一块石头,在石缝口的石壁上敲了两下。
咚。咚。
"两下有人。"疤脸说,"矿上,先到的人敲两下。后到的人,回——"
话没说完。
石缝深处,传来——回音。
咚。咚。咚。
"三下。"陈默说,"回话。"
"三下……"石墩子手攥紧了,"三下是回话。"
"是。"疤脸说,"井下有人。听见咱们敲了两下——他回了三下。"
"他……"石墩子望着那道石缝,"是我爹。"
"不知道。"疤脸说,"可井下的人——在等着咱们进去。"
"进去。"石墩子一弯腰先进了石缝。
"进去!"郑九一挥手。
五个人,一个接一个,侧身进了石缝。
石缝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宽了。宽处——又是一个洞。
洞,比粮窖小一半。洞里有烟熏的痕迹。地上有火塘。火塘边有三块石头。摆成三角——那是坐人的地方。
"灶。"疤脸说,"有人在这儿起过火。"
"起过火……"柴大,蹲下去摸了摸火塘边的一块石头,"石头还是温的。"
"温的?"郑九说,"火刚熄。"
"刚熄。"柴大说,"火塘边,还有半根松明。松明点着了没烧完——人走得急。"
"走得急……"石墩子说,"他听见咱们下井——"
"听见就走了。"陈默说,"或者——听见才没走。"
"没走?"石墩子说,"那人呢?"
陈默举起火把,往洞顶一照。
洞顶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风口。"疤脸说,"井下,通风的口子都通这儿。"
"风从这儿走,"陈默说,"人,也能从这儿走。"
"人,能从风口走?"郑九说,"风口多高。"
"一人高。"疤脸说,"爬能爬过去。"他顿了顿,"老石要是走风口——他是往北走的。"
"往北……"石墩子说,"风口通北边。"
"通。"疤脸说,"矿上的老话:风口向北通到山外。"他顿了顿,"山外——就是北边。"
"北边……"石墩子仰头望着那道裂缝,"我爹从这儿走了。"
"走了。"柴大说,"可他留了粮,留了棉袄留了石头——他是留给人找的。"
"留给人找的……"石墩子把两块"会响的石头",贴在一起,"他想让人找到他。"
"那就找。"郑九说,"风口,爬得过去——咱们就爬过去。"
"爬。"疤脸说,"不过——爬之前,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柴大问。
疤脸走到火塘边,捡起那半根松明,插进石缝口,把那根烧了一半的火把换了下来。
"火把,"他说,"插在路口——后来的人,就知道有人进去了。"
"有人进去了……"石墩子说,"那,后来的人——"
"后来的人,"疤脸说,"会敲山。会,循着路找上来。"他顿了顿,"这是矿上的规矩。矿上的人不会让路,断在人后头。"
"不会让路断……"石墩子望着火把上的火光,"那,咱们——也不能让路断在咱们手里。"
"不能。"郑九说,"走。"
"等等。"柴大说,"风口,咱们五个人都过。"
"都过。"郑九说。
"那,粮窖——"柴大说,"谁看?"
"粮窖不用看。"疤脸说,"泥门再糊上。火把插在路口。后来的人看得见。"他顿了顿,"粮窖是老石留给人的。它自己会等人。"
"会等人……"柴大想了想说,"那,我记一笔账。"
他,掏出账本,蹲在火塘边借着火光,一笔一划,写下:2090年九月初七井下。粮窖一处。荞麦二十袋,土豆十五筐盐若干。棉袄一件石头一块。风口通北有人先至。
"记上了。"柴大把账本揣回怀里,"人在账在。"
"人在账在。"石墩子重复了一遍,"走吧?"
五个人,一个接一个爬进风口。
风口窄。人得趴着。一点一点往前挪。石头硌着膝盖。风从深处一阵一阵地灌过来。风里,带着——那股焦味。焦味里,还夹着一点别的什么。
"听。"陈默又说了。
五个人都停住。
风里有声音。这回近了——就在风口那头。
咚。咚。咚。
"三下。"陈默说,"回话。"
"三下……"石墩子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他在风口那头——等着。"
"等着,"疤脸说,"咱们过去。"
风口那头,火把的光照不到了。黑暗里只有风,和那三下回声。
石墩子爬着心里,数着:一下两下三下。三下是回话。回话的人——在等他。他,爬得更快了。石头硌着膝盖,他也不觉得疼。胸口,贴着两块"会响的石头",热乎乎的。
"过去。"石墩子一咬牙,加快往前爬,"爹——我来了!"
风越灌越急。风口越来越窄。人得把肩膀。侧过来才过得去。郑九在最后头喊了一句:"慢点!"
"快到了——"石墩子在头里喊了一声,"风凉了。"
风凉了——离山外近了。
风,呜地一声灌满了风口。风口到了头。光亮从外头透了进来。
光白,亮晃眼。 (第一百零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