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井
2090年九月初三秋收入库,七号开了公议。
粮七万斤,一袋一袋码进窖里。阿绥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笔:2090年秋。粮七万斤。人304口。冬够了。
"够了。"沈照说,"冬够了。那——剩下来的劲往哪儿使。"
没人接话。
沈照自己答了:"进山。"
"进山?"老周说,"秋收刚完人都累脱了一层皮。"
"累是累。"沈照说,"可老石等不了人。"他顿了顿,"碑上说,三年未归莫等。2090年冬是三年。"他抬起头,"现在——是秋。秋天进山,冬天能回来。"
"回来……"石墩子站了起来,"我爹说过要是2088年秋进山——正赶上。"
"赶上了。"沈照说,"石墩子你带路。"
"我带路。"石墩子说,"塌口我熟。"
"塌口熟,"郑九说,"井下你熟吗?"
石墩子愣了一下:"井下——我没下过。"
"我下过。"疤脸说,"2087年以前青岭矿的井我走过三个。"他顿了顿,"井下黑。火是命。绳是腿。这两样备足就能走。"
"备足。"沈照说,"郑九你点人。"
"是。"郑九说,"我、石墩子、疤脸、陈默——四个。"
"四个少了。"沈照说,"井下要背粮。要抬东西。再加一个。"
"我去。"柴大说,"青岭的矿我爹下过。柴家是矿上的人家。"他顿了顿,"老石叔是柴家的恩人。2088年,山裂——是他把我娘背出来的。"
"你娘……"老柴头坐在角落里没抬头,"2088年,山裂那夜是老石。把柴丫她娘从矿道里背出来的。背出来天就亮了。天亮——老石就走了。"
"走了……"柴大说,"柴家欠老石叔一条命。"
"不欠。"老柴头说,"矿上的人,命是连着矿的。他背你娘——是矿上的人该做的事。"他顿了顿,"你去。替柴家把这条命还回去。"
"是。"柴大说。
公议定了五个人:石墩子、郑九、疤脸、陈默、柴大。
散了会,顾南枝把石墩子叫住了。
"这个带上。"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过去。
石头巴掌大青灰色,带着一道白纹。石墩子认得——这是那块"会响的石头"。2089年,塌口寻信物,就是它在井下响过。
"会响的石头……"石墩子接过,"它在井下响过一回。"
"响过。"顾南枝说,"它认老石。"她顿了顿,"你爹把它留在青岭。你把它带回井下——兴许它还能认路。"
"认路……"石墩子把石头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我爹留下的我带回去。"
"还有。"顾南枝说,"井下要是见了发光的石头——别碰别挖别带。记下来,回来跟我说。"
"发光的石头?"石墩子说,"2087年以前矿上见过。"
"见过。"顾南枝说,"老把头们说那是'山里的灯'。灯亮着——矿才有得挖。灯灭了——矿就废了。"她顿了顿,"老石是老把头。他知道山里的灯在哪儿。"
"在哪儿……"石墩子说,"我爹找的'另一颗心'——"
"跟灯是一回事。"顾南枝说,"山有心。心会亮。亮的那块——就是山里的灯。"她顿了顿,"找到心就找到灯。找到灯就找到——你爹。"
"找到灯……"石墩子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顾姑姑我记下了。"
出发前一夜阿绥来找柴大。
"账本,"她说,"给。"
"给?"柴大说,"不是带路上记吗?"
"带两本。"阿绥说,"一本记路上。一本留家里。"她顿了顿,"万一路上账本丢了——家里还有一本对得上。"
"对得上……"柴大说,"两本账对得上——人就丢不了。"
"人丢不了。"阿绥说,"七号的规矩:账在人在。人在——账就得在。"
"记下了。"柴大把两本账都揣进怀里,"人在账在。"
"还有。"阿绥说,"路上见了什么——新的人新的地方,新的规矩——都记下来。"她顿了顿,"七号,将来要往北走。你记的,就是七号的眼睛。"
"七号的眼睛……"柴大摸了摸怀里的账本,"这双眼睛,我替七号睁着。"
"老柴头,"柴大跪下去,给爷爷磕了个头,"柴大替柴家,去还老石叔的恩。"
老柴头,扶起他说:"恩不用还。你回来——就是还了。"他顿了顿,"回来柴丫还要你,教她认麦穗。"
"教。"柴大说,"我回来教她。"
"回来……"老柴头望着北边,"老石叔也在等着有人。接他回来。"
出发是九月初六。天不亮。
五个人,一人一根火把,背粮背绳背灯油出了北哨。老柴头送了一程站在山梁上喊了一句:
"老石叔——柴家的人来接你了。"
山梁,把这句话送得很远。没有人回答。
出北哨是一条旧路。
2087年以前,这条路走骡马。路面上,石头磨得发亮。路两边是荒了的田。田里长满了草。草里有骨头。
"兽骨。"郑九蹲下看了看,"牛骨。老早的。"
"2087年以前,"疤脸说,"这一带有人养牛。"他顿了顿,"牛吃草。草长在田里。田有人种。"他直起身,"有人种田的地方——就有人住。"
"现在呢?"柴大问。
"现在,"疤脸说,"田荒了。人没了。"他顿了顿,"可路还在。路认得人。"
"路认得人……"石墩子说,"我爹,走的就是这条路?"
"碑上说他往北走。"疤脸说,"北边,头一条路——就是这条。"他顿了顿,"老石要是走这条路——路上,兴许留过记号。"
"记号……"石墩子放慢脚步,一路走一路看。
路边有一块石头。半截埋在土里。石头上有一个白印子。像是——被人敲过。
"敲过。"石墩子蹲下去摸了摸那个白印子,"新印子。"
"新印子?"郑九说,"敲石头的印子?"
"是。"石墩子说,"敲石头是矿上的事。"他顿了顿,"敲的时候手得稳。稳的人,敲出来的印子是圆的。"他指着那白印子,"这个是圆的。"
"圆的……"疤脸说,"老石敲的。"
"不一定。"石墩子说,"可敲石头的人,走过这条路。"他站起来,"跟咱们一个方向。"
"一个方向……"郑九说,"那就顺着走。"
晌午,五个人在路边歇了一歇。
啃干粮喝凉水。疤脸嚼着干粮,指着远处:"看见没——那一片灰秃秃的是塌口。"他顿了顿,"看着近。走起来还得一天。"
"一天。"石墩子说,"明天天亮到。"
"到。"郑九说,"天黑之前在塌口外头扎个营。明早下井。"
"扎营……"柴大说,"塌口外头能扎营。"
"能。"疤脸说,"塌口是风口。风往外吹。"他顿了顿,"风往外吹——塌口里头的味儿吹不出来。扎营闻不着。"
"闻不着,"陈默说,"可里头的声儿——听得着?"
"听不着。"疤脸说,"塌口深。声音,落下去就没了。"他顿了顿,"除非——里头的人敲山。"
"敲山……"陈默说,"那,夜里我听着。"
夜里,五个人在塌口外扎了营。
营,扎在一块大石头底下。石头挡风。火,拢在石头后头。郑九安排:疤脸前半夜;石墩子后半夜;陈默不睡——他,带着对讲机,靠着石头听。
"对讲机,"疤脸说,"井下有信号吗?"
"没有。"陈默说,"井下是石头。石头挡信号。"他顿了顿,"可井下——有风。风能带声儿。"
"带声儿……"郑九说,"那,咱们敲——井下听得见。"
"听得见。"陈默说,"风,从井下往外吹。井下敲山——风吹出来,声儿就在风里。"他顿了顿,"反过来。咱们在井口敲——风不往里走。井下听不见。"
"听不见……"石墩子说,"那,怎么跟井下说话?"
"下井。"陈默说,"下了井,跟井下的人,面对面敲。"
"面对面……"石墩子望着黑洞洞的塌口,"我爹在井下头等我。"
夜很深了。
火噼啪地响。风从塌口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吹。风里,带着那股焦味。
陈默靠着石头,半闭着眼听着。
忽然,他睁开了眼。
"听。"他说。
四个人都醒了。
风里有声音。极轻的,极远的——
咚。咚。
"两下。"陈默说,"有人。"
"两下……"石墩子猛地坐起来,"敲山——两下有人。"
"是。"疤脸说,"矿上的规矩。两下有人。三下回话。"
"那……"石墩子望着黑洞深处,"明天下井。下了井——就知道是谁?"
塌口,比石墩子上次来又变了些。
裂口两侧的石头黑黢黢的。秋天雨水少,裂口里干得发白。疤脸蹲在裂口边上抓了一把土捻了捻:"干土。井下稳。"
"稳就下。"郑九说。
塌口,宽的地方能过两辆马车。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五个人把火把举高一个接一个,往裂口里走。
裂口越走越深。天光越来越小。头顶,只剩一条缝。脚下的石头从干的变成潮的。潮气里,夹着一股——焦味。
"焦味……"柴大说,"跟老柴头说的一样。"
"地底的味。"疤脸说,"井下有火。火烤着石头。石头就是这味。"他顿了顿,"闻着这股味,就知道——离井口不远了。"
"井口?"石墩子说,"塌口不是井口。"
"塌口是山裂的口子。"疤脸说,"真正的井口在裂口底下被石头压着。"他举着火把往下一照,"看见没有——那块青石板?"
青石板,半埋在土里,露出一个角。板面上,刻着三个字。
"青岭矿。"石墩子念,"2087年以前这是井口。"
"是井口。"疤脸说,"2087年以前,青岭矿的料,都从这儿往上运。"他顿了顿,"2088年塌了。井口埋了。"
"埋了……"陈默蹲下去,摸着青石板,"那,井下的人——"
"井下的人,"疤脸说,"走的是另一条道。"他指了指裂口深处,"塌的时候,塌的是明井。暗井——没塌。"
"暗井?"郑九说,"井下还有暗井。"
"矿上都有暗井。"疤脸说,"明井走料。暗井走人。"他顿了顿,"2088年,老石在井下藏了两载。藏的地方——就是暗井。"
"暗井……"石墩子说,"那,我爹,现在——还在暗井里?"
"不一定。"疤脸说,"碑上说他北行了。"他顿了顿,"可暗井,一定留着他待过的样子。"
青石板搬开了。
石板底下是一个黑黢黢的洞。洞壁是石头。石头上有水痕。水痕是老的。干透了。疤脸把火把往洞里探了探:"风。有风。"
"有风,"陈默说,"风是活的。井下有通风的口子。"
"通风……"郑九说,"那,井下——能待人。"
"能待人。"疤脸说,"老石在井下藏了两载。能藏人就能待人。"
五个人,一个接一个下洞。
洞口窄。下了三丈就宽了。宽得——能站直两个人。
火把照亮了洞壁。洞壁是整块的石壁。不是凿的是天然的。石壁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是水,千年万年的淌出来的。
"好看。"柴大说,"像是——山,自己写的字。"
"山写的字。"疤脸说,"矿上的人管这个,叫'石纹'。老把头说,石纹是山的账本。记着山这一辈子,见过多少水多少火。"
"山的账本……"石墩子摸着石纹说,"那,我爹,读过这本账?"
"读过。"疤脸说,"老石是老把头。老把头都读石纹。"他顿了顿,"他说读懂了石纹——就知道,山往哪儿走。"
"山,往哪儿走……"石墩子说,"那,我爹——跟着山走了。"
没人回答。
风从洞深处一阵一阵地来。风里,带着那股焦味。焦味里好像,还夹着一点别的什么——
"听。"陈默忽然说。
五个人,都停下脚步。
风里有声音。极轻的,极远的——
咚。咚。
"两下。"陈默说,"有人。"
"两下……"石墩子手抖了一下,"敲山——两下有人。"
"是。"疤脸说,"矿上的规矩。两下有人。三下回话。"
"那……"石墩子望着黑洞深处,"敲这两下的——是谁?"
(第一百零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