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敲
天一亮,五个人就动了身。
夜里那点光还在。天越亮光越淡。可方向,记在心里了——正北偏东。
"正北偏东,"疤脸说,"那是大北岭的方向。"他顿了顿,"大北岭是这一片山。最高的一道岭。"
"最高的岭……"石墩子说,"我爹,说'灯,在北'。灯,点在最高的岭上?"
"点在高处,"陈默说,"看得远。"他顿了顿,"点灯的人,想让看灯的人,老远就看见。"
"老远就看见……"石墩子说,"那,点灯的人——怕看灯的人走丢。"
"怕走丢。"陈默说,"怕走丢——才点灯。"
五个人,顺着山脚往北走。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出了山沟。前面是一片缓坡。缓坡上有荒田。荒田里,立着一间屋——塌了半边的屋。
"屋。"柴大说,"有人住过。"
"住过。"疤脸说,"2087年以前,这儿是庄子。"他顿了顿,"荒了。"
"荒了……"石墩子说,"那,我爹,在荒庄子里——"
"看看。"疤脸说,"看看就知。"
五个人进了庄子。
庄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的样子。屋都塌了。塌了的屋梁上长满了苔。只有一间屋,还立着——屋顶,用石板压着。
"石板压顶,"疤脸说,"有人修过。"
"修过?"石墩子走过去,"谁修的?"
屋门是虚掩的。石墩子推开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扫过。墙角,码着一摞柴。柴上,搭着一块油布。油布上,压着一块石头。
"有人住。"柴大说,"住得——挺规矩。"
"规矩。"疤脸说,"码柴,压油布——这是矿上的习惯。"
"矿上的习惯……"石墩子走过去掀开油布。
油布底下——不是柴。是粮。荞麦一袋。土豆半筐。还有一小罐盐。
"粮!"柴大说,"荞麦土豆,盐——"
"跟井下粮窖一个摆法。"疤脸说,"荞麦压底土豆在上,盐用油纸包。"他顿了顿,"这是老石的摆法。"
"老石的摆法……"石墩子蹲下去摸了摸那袋荞麦,"我爹在这儿住过。"
"住过。"疤脸说,"他把粮留在这儿了。"
"留粮?"郑九说,"留粮给谁?"
"给——"疤脸顿了顿,"给看灯的人。"
"看灯的人?"柴大问。
"你看。"疤脸指着屋墙。
墙上刻着字。字不多。一笔一划,收尾的地方,往上挑了一下。
石墩子一个字一个字念:
"北岭有心。我去看过。心是真的。灯,点在山凹——替我看着。粮留在这儿。看灯的人饿了就吃。"
"看灯的人……"柴大念,"饿了就吃。"
"替我看着……"石墩子手摸着那些字,"我爹把灯托给看灯的人了。"
"托给人了。"疤脸说,"可看灯的人——是谁?"
"是——"石墩子说,"是路过的人。是寻他的人。是——"他顿了顿,"是咱们。"
"咱们……"郑九说,"那,灯——"
"灯,咱们替爹看着。"石墩子说,"看灯,吃粮——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柴大在账本上写下:九月初八,北岭下荒庄,见老石留粮(荞麦一袋、土豆半筐、盐一罐),墙刻字托看灯人。
"记下了。"柴大说,"这粮——动吗?"
"不动。"石墩子说,"粮是爹留给看灯人的。"他顿了顿,"咱们也有粮。粮,留着——给真饿的人。"
"给真饿的人……"疤脸说,"老石知道了会点头。"
五个人在庄子里歇了晌午。
柴大烧了火热了干粮。五个人,围着火吃了。吃完——石墩子忽然觉得胸口动了一下。
"嗯?"他,伸手摸进怀里。
两块"会响的石头",在胸口——嗡嗡。像是有谁在远处敲了一下。
"响了。"石墩子说,"石头响了。"
"响了?"郑九说,"你敲的?"
"没敲。"石墩子说,"它自己响的。"
"自己响?"疤脸凑过来,"让我看看。"
石墩子把两块石头掏出来。
两块石头,青灰色一道白纹。在太阳底下石头微微地颤着。贴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嗡嗡声。
"嗡……"陈默蹲下来听了听,"不是石头响。是——地下在响。"
"地下?"石墩子说,"地底下?"
"地底下,"陈默说,"有东西在动。动的时候——地皮跟着颤。颤——传到石头里石头就嗡。"他顿了顿,"石头是通地的。"
"石头通地……"疤脸说,"矿上的老话:'石头是山的耳朵。地下有个动静——山里的石头先知道。'"
"山里的石头,先知道……"石墩子说,"那,地底下——什么在动?"
"不知道。"陈默说,"可动的东西——在北边。"他指了指正北,"颤是从北边。传过来的。"
"北边……"石墩子望着北边忽然说,"敲山。"
"敲山?"柴大说,"敲给谁?"
"敲给——地下那个动静。"石墩子捡起一块石头,蹲下在地上敲了两下。
咚。咚。
"两下有人。"他说。
风停了。地静了。
五个人,都屏着气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北边,隐隐地传来两声。
咚。咚。
"两下。"陈默说,"有人。"
"有人……"石墩子手抖了,"北边有人。敲了两下——应我了。"
"应你了。"疤脸说,"你敲两下——他回两下。"
"两下,是'有人'。"陈默说,"他在说——'这儿有人。'"
"这儿有人……"石墩子站起来,"那再敲。"
他又蹲下敲了两下。
咚。咚。
这回回得快了。北边,几乎是跟着,传来——咚。咚。咚。
"三下。"陈默说,"回话。"
"三下!"石墩子喊了出来,"三下是回话。他——在回我的话!"
"回话了……"疤脸说,"敲两下应两下。敲两下回三下。"他顿了顿,"这规矩——"
"是矿上的规矩!"石墩子说,"两下有人。三下回话。"他抬起头望着北边,"北边有矿上的人。"
"矿上的人……"郑九说,"是你爹?"
"是——"石墩子说,"不是我爹也是矿上的人。"
"慢着。"疤脸忽然说。
"怎么?"郑九问。
"穿灰的——"疤脸顿了顿,"也会敲。"
"穿灰的?"石墩子说,"他们,也懂敲山的规矩?"
"2088年,"疤脸说,"我在山梁上趴了一夜。看见穿灰的,搬石头——搬石头的人,抬手敲了两下。石头缝里,又出来人回了两下。"他顿了顿,"他们,使的是矿上的规矩。"
"使矿上的规矩……"石墩子手僵住了,"那敲三下的——"
"可能是矿上的人。"疤脸说,"可能——是穿灰的。"
"穿灰的……"柴大小声说,"他们也会敲山骗人。"
"不是骗。"疤脸说,"是——会用。"他顿了顿,"会用矿上规矩的不一定是自己人。"
"不一定……"石墩子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可敲三下的,回的是'回话'。"他顿了顿,"穿灰的,挖的是青岭的心。他们,跟矿上有仇。"他抬起头,"有仇的人,不会回我的话。"
"不会?"疤脸说,"那万一是呢?"
"万一是,"石墩子说,"我也去。"他顿了顿,"我爹追了他们两年。我,不能,听见回话——不敢去。"
"不敢去……"疤脸看着石墩子半晌点了点头,"好。你敢去——我们跟着去。"
"跟着去。"郑九说,"敲三下的人是矿上的。最好。是穿灰的——"他拍了拍腰里的刀,"咱们也不怕。"
"不怕。"柴大说,"五个人怕什么。"
"走。"石墩子说,"不管是矿上的,还是穿灰的——到了跟前就见分晓。"
"矿上的人,"疤脸说,"2087年以前,散在北边的——不多。可有。"他顿了顿,"青岭矿塌了以后有的矿工。往北找活路。"
"往北找活路……"石墩子说,"我爹,往北走——走的,就是矿工找活路的路?"
"是。"疤脸说,"老石是老把头。老把头,往北——是去找新的矿。"
"新的矿……"石墩子说,"新的矿,就是'另一颗心'?"
"兴许。"疤脸说,"矿上的人,管发光的矿,叫'心'。"他顿了顿,"心在哪儿——矿就在哪儿。矿,在哪儿——人就在哪儿。"
"人在哪儿……"石墩子说,"敲三下的人,在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去。"郑九说,"敲三下的人在等咱们。"
"在等。"石墩子把两块石头收进怀里,"走——往北走。"
出了庄子是一片荒田。
荒田一垄一垄,还看得出样子。田埂,用石头垒的。石头缝里长着草。草黄了。秋天到了。
"这田,"疤脸说,"种过。"他顿了顿,"2087年以前北边也有人种地。"
"种地……"柴大说,"种地的人呢。"
"走了。"疤脸说,"人走了。田荒了。可田埂还在。"他顿了顿,"田埂在——地就还在。有人来还能种。"
"还能种……"柴大说,"那,咱们七号——"
"七号,"郑九说,"不种这儿。"他指了指北边,"七号,种自己的地。"
"自己的地……"柴大想了想说,"可地是山的。山是大家的。"
"山是大家的……"郑九愣了一下说,"这话——谁教你的?"
"老柴头。"柴大说,"青岭的人都这么说。"
"青岭的话……"郑九说,"有道理。"他顿了顿,"山是大家的。那,地——也是大家的。"
"大家的。"柴大说,"谁种谁收。收——大家分。"
"分……"郑九笑了,"这话记在账上。回去,说给沈照听。"
"记上了。"柴大说,"回去说。"
荒田的尽头是坡。
坡不陡。可长。爬了半个时辰才到坡顶。坡顶——风大了。
风从北边来。冷。带着一股——潮气。
"潮气?"疤脸吸了吸鼻子,"北边有水。"
"有水?"石墩子说,"河?"
"不是河。"疤脸说,"是——大湖。"他指着北边,雾蒙蒙的一片,"大北岭底下有一个湖。2087年以前,叫'北湖'。"
"北湖……"石墩子说,"湖还在。"
"在。"疤脸说,"山在湖就在。"他顿了顿,"湖养鱼。湖边的地肥。"他直起身,"老石往北走——兴许,就是奔着北湖去的。"
"奔北湖……"石墩子说,"北湖——有灯?"
"灯,"陈默说,"是点给人看的。点灯的人,在哪儿——哪儿就有人。"他望着北边,"北湖那边——有人。"
"有人……"石墩子说,"那敲三下的——"
"敲三下的,"陈默说,"也在那边。"
"在那边……"石墩子加快了脚步,"走!"
五个人下了坡,往北湖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湖到了。
湖很大。水是灰蓝的。一眼望不到边。湖边长着芦苇。芦苇黄了在风里沙沙地响。
"湖。"柴大说,"2087年以后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水。"
"大水……"疤脸说,"湖养人。"他指了指湖边,"看——有屋。"
湖边,立着几间屋。屋是石头的。屋顶,有烟——是炊烟。
"烟!"石墩子说,"有人在做饭。"
"做饭……"陈默眯着眼看了看,"一户。两户。三户。"他顿了顿,"七八户人家。"
"七八户……"郑九说,"北湖边上住了七八户人家。"
"住了,"疤脸说,"还活着。"
"活着……"石墩子望着那几缕炊烟眼圈忽然有些热。"敲三下的人——就住这儿?"
"住这儿。"陈默说,"可敲三下的声儿是从湖边。往北传来的。"他指了指湖的北岸,"那边——还有人家。"
"北岸……"石墩子说,"那,咱们——"
"天黑了。"疤脸说,"黑天,进人家——吓着人。"他顿了顿,"湖边扎营。明早亮了天再进。"
"扎营……"石墩子望着那几缕炊烟,半晌点了点头,"扎营。明早——进村。"
"进村。"柴大在账本上写下:九月初八黄昏至北湖南岸。见炊烟七八户。敲声传自北岸。
夜下来了。
湖静了。炊烟散了。几间屋里,亮起几点光——灯。
石墩子坐在火边,望着湖对岸那几点光。那里面,有一盏——是"灯,在北"的灯吗?
"爹,"他,小声说,"我到湖边了。"
远处风里,又传来——咚。咚。咚。
三下。稳稳的,像在说:听见了。
(第一百零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