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出
天亮,湖上起了雾。
雾是白的。贴着水面,慢慢地往岸上爬。几间屋在雾里只露出尖尖的屋顶。
"雾,"疤脸说,"湖边的雾天亮才散。"他顿了顿,"等雾散了再进村。雾里进村——人家会怕。"
"怕?"柴大说,"怕什么?"
"怕生人。"疤脸说,"这年头生人比兽还叫人怕。"
"生人比兽怕……"石墩子望着雾里的屋顶,"那,咱们——是生人。"
"是生人。"疤脸说,"可生人有生人的规矩。"他顿了顿,"进村先敲山。敲了山——人家,就知道是矿上的人。"
"矿上的人……"石墩子把两块"会响的石头",掏出来,"敲吗?"
"敲。"疤脸说,"敲两下。有人会应。"
日头,升到屋顶高的时候雾散了。
五个人出了林子,往湖边走。走到村口石墩子蹲下在村口的石头上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在雾散了的湖面上传开。
屋里静了一静。
过了一会儿,一间屋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老人。老人,头发是白的。手里,拄着一根——矿镐。
"矿镐……"疤脸说,"老矿工。"
老人,走到村口站定,看着五个人,开口:"敲两下有人。你们——矿上的?"
"矿上的。"石墩子说,"青岭矿,老把头老石家的。"
"老石?"老人眼睛亮了一下,"老石——你们是来找老石的。"
"是!"石墩子往前走了一步,"老人家,您见过我爹。"
"你爹?"老人,上下打量石墩子"你是——老石家的石墩子。"
"是我!"石墩子说,"您——"
"我姓陆。"老人说,"2087年以前青岭矿,东二井副把头。老石——是我师兄。"
"师兄!"石墩子腿一软跪了下去,"陆师叔!"
"起来。"老陆一把扶住他,"矿上的人不兴跪。"他顿了顿,"你爹——他,等你们等了好久了。"
"等我爹……"石墩子站起来眼睛红了,"他在哪儿。"
"他,"老陆说,"往北岭去了。"
"北岭?"石墩子说,"他,不是说——灯在北吗?"
"灯,"老陆说,"在。你看——"他,侧过身,指着村后山坡上一间小屋,"那儿点着灯。老石点的。"
"老石点的灯……"石墩子望着那间小屋。
小屋在山坡上。窗里,透着一团光。光是黄的。稳稳的一亮一亮。
"那盏灯,"老陆说,"2089年秋老石点的。"
"2089年?"石墩子说,"他,那时候,就到这儿了?"
"到了。"老陆说,"2089年秋老石背着一包石头到了北湖村。他说——'北岭有心。我去看了。心是真的。'"
"心是真的……"石墩子说,"他看过心了。"
"看过。"老陆说,"他说,心在北岭的山肚子里。山肚子是空的。心就长在空里。"他顿了顿,"他说——'我要守着它。'"
"山肚子,是空的……"疤脸说,"北岭有洞。"
"有。"老陆说,"北岭,跟青岭一样是空心的山。"他顿了顿,"2087年以前,北岭也开过矿。矿洞还在。"
"北岭也开过矿?"郑九说,"什么矿?"
"老矿。"老陆说,"老辈人说北岭的矿,比青岭还老。"他顿了顿,"青岭的矿,挖的是——'亮的石头'。北岭的老矿——挖的也是。"
"亮的石头……"石墩子说,"青岭,挖过亮的石头?"
"挖过。"老陆说,"老把头们都见过。石头会发光。青的,白的晚上照得见矿道。"他顿了顿,"老石说——'发光的石头是山的心。心是山的魂。'"
"山的魂……"石墩子说,"那,穿灰的,挖青岭的心——"
"挖的就是它。"老陆说,"老石追了他们两年。追到北岭——"他,压低声音,"他看见穿灰的,也在找北岭的心。"
"也在找?"石墩子说,"他们找到没。"
"没。"老陆说,"老石比他们先到一步。他守住了洞口。"他顿了顿,"他说——'心在洞里。洞我守着。谁,也别想把它挖走。'"
"守着洞……"石墩子说,"他,一个人守了一年。"
"守了一年。"老陆说,"隔些日子,下来换盐换粮。剩下的日子——都在岭上。"他顿了顿,"他瘦了。"
"瘦了……"石墩子攥紧了拳头,"我爹,一个人在岭上守了一年。"
"守了一年。"老陆说,"他说——'等青岭的人来。灯点着。他们顺着灯,就能找到我。'"
"守着它……"石墩子说,"他在北岭守着心?"
"守着。"老陆说,"他把灯,点在北湖村——说,'灯,点给青岭的人看。他们顺着灯来。我在北岭等他们。'"
"顺着灯来……"石墩子望着那盏灯眼泪下来了,"爹把灯点给我们看。"
"点给你们看。"老陆说,"灯点了两年。你们——来了。"
"来了。"石墩子抹了一把脸,"陆师叔,北岭——远吗?"
"远。"老陆说,"出村,往北翻两道岭。一天半。"他顿了顿,"可北岭,不是随便能去的。"
"怎么?"郑九问。
"北岭,"老陆压低声音,"有'灰的'。"
"灰的?"疤脸说,"穿灰的?"
"穿灰的。"老陆说,"2089年冬,一伙穿灰的从北岭下来,到北湖村——要粮。"他顿了顿,"他们说,北岭是他们的地。山肚子里的东西——是他们的。"
"山肚子里的东西……"石墩子说,"心是他们的。"
"他们说是。"老陆说,"可老石说——'心是山的。山是大家的。谁,也不许把心搬走。'"
"谁也不许……"石墩子说,"那,我爹——"
"你爹,"老陆说,"2089年冬,穿灰的来要粮。你爹,一个人站在村口,说——'粮可以给。心不给。'"他顿了顿,"穿灰的没动手。走了。"
"走了?"郑九说,"没动手?"
"没动手。"老陆说,"可他们说——'心,我们早晚来取。'"他顿了顿,"你爹从那以后就上了北岭。守心去了。"
"守心去了……"石墩子说,"一个人?"
"一个人。"老陆说,"他带了粮带了火上了北岭。隔些日子,下来一趟换点盐。"他顿了顿,"上一次——是十天前。"
"十天前……"石墩子说,"他,十天前还在。"
"还在。"老陆说,"他,十天前下来,说——'我听见青岭那边的动静了。像是——有人下井了。'"他看着石墩子"他说——'我儿子来了。'"
"我儿子来了……"石墩子眼泪又下来了,"他,知道我来了。"
"知道。"老陆说,"他,留了话——'叫石墩子别上北岭。我下来。'"
"别上北岭……"石墩子说,"他要下来。"
"要下来。"老陆说,"他说——'三天。三天,我从北岭下来。'"他指了指那盏灯,"他说——'灯别灭。'"
"灯,别灭……"石墩子望着那盏灯说,"灯不灭。"
"不灭。"老陆说,"他,三天内回来。你们——就在村里等他。"
"等他。"石墩子在村口跪下来,朝着北岭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爹——我等你。"
"起来。"老陆扶起他,"老石看了会高兴。"他顿了顿,"进屋。吃饭。边吃——边等。"
"不等了。"石墩子说,"进村——看看敲三下的人是谁?"
"看谁?"老陆笑了,"敲三下的——就是我。"
"是您?"石墩子愣了一下。
"是我。"老陆说,"你们,昨儿在庄子里敲了两下。我在湖边听见了——回了三下。"他顿了顿,"老石教我的规矩:有人敲两下就回三下。回三下——人家就知道这儿有人。"
"回三下,有人……"石墩子眼眶又热了,"您,学的是我爹的规矩。"
"学的。"老陆说,"你爹把规矩传给了北湖村。"
五个人,跟着老陆进了村。
村不大。一条土路从村口通到湖边。路两边是屋。屋是石头垒的。顶压着石板。屋门口,晾着网——渔网。
"网?"柴大说,"村里打鱼。"
"打鱼。"老陆说,"湖是北湖村的粮仓。"他顿了顿,"鱼,晒干存着。冬天湖封了——就吃鱼干。"
"鱼干……"柴大说,"湖养人。"
"养人。"老陆说,"可湖也养兽。"他,压低声音,"这两年,湖边不大太平。"
"不太平?"郑九问。
"兽,"老陆说,"多了。"他顿了顿,"2087年以前湖边有鹿。有獐。这两年——有的兽变了。眼睛是红的。夜里敢进村。"
"红眼睛的兽……"疤脸说,"春上,青岭那边也闹过。"
"闹过?"老陆说,"青岭——也闹兽?"
"闹。"疤脸说,"春上一场兽潮。联防打退的。"
"联防……"老陆说,"青岭有联防了。"
"有了。"郑九说,"青岭立了灯。七号,青岭——两处联防。"
"两处联防……"老陆沉默了一会儿说,"北湖村——没人管。2087年以后各过各的。"
"各过各的……"石墩子说,"陆师叔,往后——北湖村,也有人管了。"
"有人管?"老陆,看着石墩子。
"是。"石墩子说,"我爹在北岭守心。灯在村后点着。青岭的人来了——"他顿了顿,"北湖村,就不是一个人了。"
"不是一个人了……"老陆,念叨着这句话,眼睛有些亮。"这话——老石也说过。"
"我爹说过。"
"说过。"老陆说,"他说——'山是大家的。人,也是大家的。谁,也不能让山散了。'"他顿了顿,"他是把北湖村。也当成——他的山了。"
"当成他的山……"石墩子说,"那我爹守的,不止是心——"
"守的是大家。"老陆说,"走进屋。饭好了。"
屋里,已经摆好了饭。
鱼是咸鱼。蒸了一锅。还有——荞麦饼一张一张,摞在盘子里。还有一碗腌的萝卜。
"荞麦饼?"柴大说,"村里也种荞麦。"
"种。"老陆说,"湖边的坡地种荞麦。收成还行。"他顿了顿,"老石来了以后,教村里人——坡地,怎么种不伤地。"
"教种地……"石墩子拿起一张荞麦饼咬了一口,"我爹在北湖村教人种地。"
"教。"老陆说,"他还教村里人敲山。教孩子们——认石头。"他笑了,"他说——'山里的规矩得传下去。'"
"传下去……"石墩子眼睛又热了,"我爹走到哪儿,把规矩传到哪儿。"
"传到哪儿。"老陆说,"他把'两下有人,三下回话',传给了北湖村。"他顿了顿,"现在村里人,进山——都敲山。"
"都敲山……"石墩子放下饼,朝着北岭的方向又看了看。
窗外的山坡上,那盏灯还亮着。
"那盏灯,"老陆说,"灯油是老石。自己背上岭的。"他顿了顿,"他说——'灯不能灭。灭了青岭的人,就找不着路了。'"
"找不着路……"石墩子说,"灯不灭路就在。"
"路就在。"老陆说,"吃。吃了等。你爹——三天就下来。"
夜深了。
湖边起了风。风从北岭那边来凉凉的,带着松木的味。
石墩子没睡。他坐在村口那棵歪柳树下,望着山坡上那盏灯。灯,黄黄的在风里一晃,一晃——可不灭。
"爹,"他,小声说,"灯,我给你看着。你下来吧?"
他把怀里的两块"会响的石头",掏出来贴在耳边,轻轻地敲了一下。
嗡——
石头响了。像是隔着几十里山应了他一声。
他,把石头收好。仰头,望着北岭的方向。黑沉沉的岭脊上有一粒极小的光。一闪一闪。
"那是,"疤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北岭的灯。"
"北岭的灯……"石墩子说,"我爹点的。"
"兴许。"疤脸说,"他在岭上也点了一盏。"
"两盏灯……"石墩子说,"一盏,给青岭的人看。一盏,给守心的人看。"
"守心的人,看着灯——"疤脸说,"就不孤单。"
"不孤单。"石墩子望着那粒光眼睛湿了,"爹,你不孤单。"
风从北岭下来吹着他的脸。那粒光一闪一闪,稳稳的,像在说——
我在等你。
(第一百零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