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望
第二天,老石没下山。
第三天也没下。
老陆站在村口望着北岭半晌说了一句:"不对。"
"怎么不对?"石墩子问。
"老石"老陆说,"说话算话。"他顿了顿,"他说三天就是三天。三天,没下来——岭上出事了。"
"出事……"石墩子一下子,站起来,"我上去!"
"慢着。"老陆拦住他,"北岭,不是好上的。岭上有穿灰的。"
"有穿灰的,"石墩子说,"我更得上去。"他顿了顿,"我爹在岭上。三天,没下来——他等不住了。"
"等不住……"老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上去——行。可得上得明白。"
"明白?"
"老石"老陆说,"守的是北岭的洞口。洞口在岭腰一处叫'望月台'的地方。"他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上去一条道。道边,有老石刻的记号——'最后一笔往上挑'。你,顺着记号走。走到望月台——就看见洞口了。"
"记号……"石墩子说,"我爹的记号我认得。"
"认得好。"老陆又说,"上去,要是看见穿灰的——别硬碰。"他顿了顿,"你爹,说过一句话:'人,比石头金贵。石头能再找。人不能。'"
"人比石头金贵……"石墩子说,"我记下了。"
"还有。"老陆进屋,取出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盐。你爹该换盐了。"他,递给石墩子"捎给他。就说——北湖村,等他下来吃鱼。"
"吃鱼……"石墩子把盐接过来揣进怀里,"捎到了。"
"去吧?"老陆说。
"慢着。"郑九开口,"上山,不能五个人都去。"
"怎么?"疤脸问。
"村里,"郑九说,"得留人。老石要是下山——村里得有人。接着他。"他顿了顿,"我留下。柴大留下。"
"留下?"柴大说,"我——"
"你,"郑九说,"记账。老石下山你记上。北湖村,立约——你记上。"他顿了顿,"人在账在。"
"人在账在……"柴大掏出账本,"那记什么。"
"记——"郑九想了想,"2090年九月初十。石墩子、疤脸、陈默上北岭。郑九、柴大留北湖村。接老石。"
"记上了。"柴大,一笔一划写下。
"走吧?"郑九对石墩子说,"上山小心。三天——要么你们下来。要么,我带人上去接。"
"接。"石墩子说,"三天我们下来。"
"下山吃饭。"老陆说,"北湖村等着你们。"
"等着。"石墩子带着疤脸、陈默出了村,往北岭走。
北岭,比青岭高。
山道是石头路。2087年以前,走骡马的道——现在荒了。路面上长着草。草黄了。踩上去沙沙地响。
"这路,"疤脸说,"老石走过。"
"走过。"石墩子一路走一路看。路边隔一段,就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字,收尾往上挑。
"记号。"石墩子说,"我爹的记号。"
"刻的什么?"陈默问。
"一个'上'字。"石墩子说,"往上的'上'。"他顿了顿,"我爹,刻字——不刻多。一个字够了。"
"一个字够了……"陈默说,"老石话短。"
"话短。"石墩子说,"字也短。"
走了半日,山道到了头。前面是一道陡坡。坡上全是碎石。
"碎石坡。"疤脸说,"过了碎石坡,就是望月台。"
"望月台……"石墩子抬头望。
坡顶上天很高。云很白。云缝里,露出一线——岭脊。
岭脊上有一粒光。白天的光看得不清。可那粒光,确实在那儿。
"灯。"石墩子说,"北岭的灯。"
"是灯。"疤脸说,"白天也点着。"
"白天也点着……"陈默说,"点灯的人,怕看灯的人走岔了。"
"走岔了……"石墩子望着那粒光,"我爹白天也点着灯等我。"
三个人,爬上碎石坡。
坡陡。碎石滑。走一步滑半步。疤脸在前面探路。石墩子在中间背着盐。陈默在后面听声。
爬到坡腰陈默忽然,说:"停。"
"怎么?"疤脸问。
"声。"陈默说,"上头有动静。"
三个人趴下。贴着碎石听着。
风,从岭上下来。风里——有声音。极轻的,极远的——咚。咚。
"两下。"陈默说,"有人。"
"两下……"石墩子说,"敲山。上头有人敲山。"
"敲两下,"疤脸说,"是'有人'。"他顿了顿,"敲山的人——在报信。"
"报信?"石墩子说,"报给谁?"
"报给——"陈默听了听,"听。又敲了。"
咚。咚。咚。
"三下。"陈默说,"回话。"
"两下,三下……"石墩子说,"上头,有两个人在敲山?"
"不像。"陈默说,"像——一个人在敲。敲两下停一停。再敲三下。"他顿了顿,"敲两下是问。敲三下是答。"
"自己问自己答。"疤脸说,"谁这么敲。"
"我爹。"石墩子忽然说,"我爹,一个人在岭上。"他顿了顿,"他,敲两下——问有人吗?再敲三下——替自己答有人。"他,眼眶湿了,"他,一个人跟山说话。"
"跟山说话……"疤脸沉默了。
"我爹,"石墩子说,"一个人守着洞口。没人跟他说话——他就跟山说话。"
风,从岭上下来。风里,又传来——咚。咚。咚。
三下。像是在说:有人。这儿有人。
"走。"石墩子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快走!我爹——在等我们!"
三个人,加快往上爬。
坡越来越陡。风越来越大。风里,带着松木的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焦味。
"焦味?"疤脸吸了吸鼻子,"北岭,也有地底的火?"
"有。"石墩子说,"老陆说北岭,跟青岭一样是空心的山。"他顿了顿,"空心的山,底下都有火。"
"有火……"陈默说,"那,这焦味——是山自己带的。"
"自己带的。"石墩子说,"青岭的焦味我闻了十几年。北岭的——一个样。"
"一个样……"疤脸说,"山,长得不一样。可山的性子——一个样。"
"一个样。"石墩子说,"我爹,说——'山,都是一母生的。'"
"一母生的……"陈默说,"那,青岭的心,北岭的心——是兄弟?"
"是。"石墩子说,"我爹,说——'青岭有心北岭也有。山的心不止一颗。'"
望月台近了。那粒光——那盏灯——越来越亮。灯,挂在台边一棵老松树上。灯下,坐着一个——背影。
背影弓着。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袄。
"棉袄……"石墩子猛地停住了脚步。
那件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很细。
"我娘的针脚。"石墩子声音抖了,"那件棉袄——是我爹的。"
背影没有回头。他,正在用一块石头轻轻地,敲着面前的山壁。
咚。咚。咚。
三下。
"爹……"石墩子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风,把它送了过去。
背影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可敲石头的手——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敲两下。"
"什么?"石墩子愣了一下。
"敲两下。"背影说,"矿上的规矩。来的人先敲两下。"
石墩子蹲下去,捡起一块石头在山壁上敲了两下。
咚。咚。
背影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窝,深深地凹着。胡子白了老长老长的。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石墩子。"他看着石墩子开口,"长这么大了。"
"爹!"石墩子扑过去,跪在爹面前,"爹——我来接你了!"
老石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是糙的。裂着口子。他,张了张嘴半晌,说出一句:
"你娘,要是看见你——该多好。"
"娘……"石墩子眼泪下来了,"娘走得早。爹——你也走了。"
"我没走。"老石说,"我在岭上等你。"他顿了顿,"碑上说,三年未归莫等。三年到了。你——来了。"
"来了。"石墩子说,"爹我来了。青岭的人都来了。"
"青岭的人……"老石说,"青岭还好吗?"
"好。"石墩子说,"七号,青岭——立了灯。两盏灯。粮七万斤。人304口。"他,一口气说着,"联防五条规矩。老柴头,柴丫都好好的。红麦——种出来了。"
"红麦……"老石眼睛亮了一下,"柴丫她娘的地,种出红麦了?"
"种出了。"石墩子说,"白水浇的。顾姑姑说——红麦是山。回的话。"
"山,回的话……"老石念叨着,眼眶有些湿。"好。好。青岭有后了。"
"爹,"石墩子说,"你跟我回去。老柴头在等你。柴丫在等你。青岭——都在等你。"
老石没接话。
他转过身,望着身后那道山壁。山壁上有一个洞口。洞口,被石头堵着。石头上,刻着字——收尾往上挑。
"爹,"石墩子说,"这洞——"
"洞,"老石说,"是北岭的心。"
"心……"石墩子说,"您,守的就是它。"
"守的是它。"老石说,"可洞——"他顿了顿,"堵不住了。"
"堵不住了?"疤脸问。
"穿灰的,"老石说,"来挖过三次。三次我都把他们挡了回去。"他指了指堵洞的石头,"可他们——说了还会来。带更多的人来。"
"还会来……"石墩子说,"那,爹——"
"我,"老石说,"不能走。"
"不能走?"石墩子急了,"爹!三年了!您——"
"石墩子。"老石打断他,"你看。"
他指着堵洞的石头缝。石头缝里——透着一线光。
光是青白色的。不亮。可它在那儿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吸。
"那是什么?"陈默轻声问。
"心。"老石说,"北岭的心。"他顿了顿,"它还活着。"
"活着……"石墩子望着那线青白色的光,半晌说不出话。
"2088年,"老石说,"我,追着穿灰的到了北岭。看见这个洞——看见这光。"他顿了顿,"我才知道青岭的心,不是独一份。山的心——很多。穿灰的,挖一颗不够。他们要挖很多颗。"
"很多颗……"石墩子说,"那,咱们——"
"咱们,"老石说,"守一颗是一颗。"他望着那线光,"这颗我守了两年。它还活着。"
"它活着……"石墩子说,"您,守着它——它就活着。"
"守着它,"老石说,"它活着。山就活着。"他,转过头,看着石墩子"石墩子爹——还得守着。"
"那,"石墩子说,"我跟您一起守。"
"你?"老石看着他,"你有自己的山。"
"我——"
"青岭,"老石说,"是你的山。北湖村是你的山。七号——也是你的山。"他顿了顿,"你守你的山。我守我的山。山,连成一片——谁都挖不走。"
"山,连成一片……"石墩子念着这句话半晌说,"爹,那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老石指了指身后的灯,"灯是北湖村替我点的。人——"他看着石墩子笑了笑,"你,不是来了吗?"
"我来了……"石墩子眼泪又下来了,"爹我来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会响的石头",递到爹面前。
"爹,"他说,"您看。"
老石接过石头。两块,青灰色一道白纹。他把两块石头贴在一起轻轻一敲。
嗡——
石头响了。
"响的。"老石说,"还响着。"
"响着。"石墩子说,"一块您留青岭。一块您留井下。我——把两块都带来了。"
"都带来了……"老石把石头还给石墩子"带回去。青岭一块,井下——再放回一块。"他顿了顿,"石头是给人认路的。路,不断——石头就响。"
"路不断……"石墩子把石头收进怀里,"爹,路不断。"
"不断。"老石望着那线青白色的光说,"山的路不断。人的路也不断。"
望月台上,风呼呼地吹着。那盏灯黄黄的光稳稳地照着两个——久别重逢的人。
(第一百零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