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夜
夜里,望月台起了风。
风从岭顶下来呼呼地,灌进松树林子。松枝呜呜地响。那盏灯,挂在老松树上一晃,一晃——不灭。
四个人,围着灯坐着。疤脸给火塘添了柴。陈默靠着石头,闭着眼听着风。
"我在岭上住了两年。"老石开口,"头一年,还下山换盐。第二年——"他顿了顿,"穿灰的来得勤了。我就不大下去了。"
"不下山,"石墩子说,"您吃啥?"
"吃。"老石说,"洞里有水。洞口,有坡——坡上我种了荞麦。"他指了指台子边一小片,被石头围起来的坡地,"今年收了一小捆。"
"一小捆……"石墩子看着那片坡地,"爹,您在岭上种荞麦。"
"种。"老石说,"人得吃饭。守山也得吃饭。"他顿了顿,"荞麦好种。薄地,石头地都长。种下去——秋天就有口粮。"
"有口粮……"石墩子说,"那盐呢?"
"盐,"老石说,"下山换。北湖村的老陆——隔些日子给我捎点盐上来。"他指了指台子边一块油布,"盐,我省着吃。"
"省着吃……"石墩子从怀里掏出那包盐,"爹,这是老陆,让我捎给您的。他说——北湖村,等您下去吃鱼。"
"吃鱼……"老石接过盐掂了掂笑了,"两年,没吃过鱼了。"
"两年……"石墩子心里酸酸的,"爹,明天下山,我带您去吃鱼。"
"下山……"老石望着那线青白色的光半晌说,"好。等——穿灰的走了就下山。"
"穿灰的走了——"石墩子说,"今晚,他们还会来吗?"
"来不来,"老石说,"灯不灭。洞不开。"
"灯不灭……"石墩子望着那盏灯,"洞不开。"
"穿灰的,"老石开口说,"来挖过三次。"
"三次?"石墩子说,"都是什么时候。"
"头一回,"老石说,"2089年冬。我刚在岭上落住脚。他们来了七个。夜里摸上来的。"他顿了顿,"我敲了三下。敲山——回话。他们听见了停了。"
"停了?"疤脸说,"敲三下,他们就停了。"
"停了。"老石说,"他们,懂矿上的规矩。听见回话——知道洞里有人。"他顿了顿,"有人守着的洞,他们不硬闯。"
"不硬闯……"石墩子说,"他们是怕人。"
"不是怕人。"老石说,"是怕——动静。"他,压低声音,"他们,挖石头是背着人挖的。动静一大——人,就都知道了。"
"背人挖……"陈默睁开眼,"他们怕人知道。"
"怕。"老石说,"2088年,青岭——他们挖了心,运了石炸了山。动静大了。人,就追着他们到了北岭。"他顿了顿,"他们不想再弄出大动静。"
"不想弄出大动静……"疤脸说,"那,这回——"
"二回,"老石说,"2090年春。他们来了九个。带着撬棍。"他指了指堵洞的石头,"撬了半宿。我在洞里敲了一夜的山。"
"敲了一夜?"石墩子说,"您,一个人敲了一夜。"
"敲了一夜。"老石说,"两下三下两下,三下——敲到天亮。"他笑了笑,"天亮他们走了。山,替我看了一夜的门。"
"山替您看门……"石墩子眼睛热了。
"三回,"老石说,"上个月。他们来了十二个。白天来的。"他顿了顿,"这回没撬。站在台子下头喊话。"
"喊什么?"疤脸问。
"喊——"老石说,"'老把头,你守的东西上头要。你让开。'"
"上头?"石墩子说,"哪个上头?"
"没说。"老石说,"可他们,口音——不是北边的。"
"不是北边的?"陈默问,"哪儿的?"
"像是——"老石想了想,"白岭那边的。"
"白岭?"疤脸声音紧了一下,"2087年以前,白岭有兵工厂。"
"兵工厂……"石墩子说,"穿灰的,跟兵工厂——"
"不知道。"老石说,"可2087年以前,白岭是这一片。最热闹的地方。兵工厂矿上都围着它转。"他顿了顿,"白岭那边的人认得——好石头。"
"认得好石头……"疤脸说,"挖石的,认得好石头——是行家。"
"行家。"老石说,"他们不是山里的野人。他们,是——干过这行的。"
"干过这行的……"石墩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们还会来。"
"会。"老石说,"十二个没办成事。下回——更多。"
"更多……"疤脸说,"那得想个法子。"
"法子,"老石说,"我想了一宿。"他看着石墩子"我,留在这儿堵着。你们——下山,把话带回去。"
"带什么话?"石墩子问。
"带话——"老石说,"'北岭有心。有人守着。青岭的联防——来。'"他顿了顿,"人,多了他们就不敢硬来了。"
"联防来……"石墩子说,"爹,您的意思——让青岭的人上北岭。"
"不是上北岭。"老石说,"是——连起来。"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青岭一个点。北湖村一个点。北岭——一个点。"他把三个点连起来,"三个点,连起来——就是一条线。线,长一寸——穿灰的就退一寸。"
"三个点,连成线……"石墩子看着地上的图眼睛亮了,"爹,这——是联防。"
"联防。"老石说,"2088年以前矿上就是联防的。一矿有事十矿来援。"他顿了顿,"山是一体的。人,也该是一体的。"
"人,该是一体的……"石墩子说,"我明白了。"
"明白了,"老石说,"明天,天亮——你们下山。"
"您呢?"石墩子问。
"我,"老石说,"守着。等联防的人来。"
"您一个人……"石墩子说,"我不走。"
"石墩子。"老石看着他,"山要人守。可人——也要人管。"他顿了顿,"你回去。把联防立起来。立起来——比守在这儿强。"
"立起来……"石墩子咬着牙,半晌说,"好。我,回去立联防。立起来——就来接您。"
"接我。"老石笑了,"好。我等着。"
夜更深了。风更大了。火塘里的火噼啪地响。
石墩子望着那线青白色的光心里,念着爹的话:"人,比石头金贵。"
忽然,陈默睁开了眼。
"听。"他说。
四个人都停了。
风里——有动静。不是风声。是——脚步声。许多人的脚步声。还有火把,噼啪的声音。
"有人。"陈默说,"不少。正往上来。"
"穿灰的!"疤脸一跃而起,"来了!"
老石也站起来。他,抄起那根矿镐,站到洞口前挡住。
"多少?"石墩子问。
"听声,"陈默说,"二十个往上。"
"二十个……"老石握紧了矿镐,"上回十二个。这回——二十个。"
"爹!"石墩子也抄起一根木棍,站到爹身边,"我不走。"
"你——"老石看着他,半晌说,"好。今晚——咱们爷俩,一起守。"
"一起守!"疤脸拔刀。陈默也抄起一根火把。
火把的光从坡下一片一片地浮上来。越来越近。火光里人影,绰绰的——二十来个,穿着灰衣裳手里都提着撬棍。
领头的一个,走到台子下站定。开口声音,沙沙的:
"老把头——上头说了今晚这洞得开。"
"洞不开。"老石站在灯下说,"心是山的。"
"山?"领头的人笑了,"山是谁的。"
"山,"老石说,"是大家的。"
"大家?"领头的人笑声更大了,"这年头——大家是个屁。"他,一挥手,"撬!"
灰衣的人提着撬棍,一步一步,往上围了上来。
老石把矿镐横在身前。
"石墩子"他,低声说,"记住——人,比石头金贵。"
"记下了。"石墩子握紧木棍,挡在爹身前。
"动手!"领头的人喊。
火把,噼噼啪啪地响。灰衣的人影涌了上来。
石墩子抡起木棍,迎着最前头的人砸过去。那人举撬棍,一格——木棍,咔嚓断成两截。撬棍带着风,朝他头顶砸下来。
"让开!"老石一把把他拽到身后。矿镐横着架住了那根撬棍。
铛——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爹!"石墩子喊。
"站稳!"老石说,"矿镐不吃亏。"
灰衣人退了一步又涌上来。疤脸从侧面一刀,削在一人的胳膊上。那人啊地一声,撬棍脱了手。
"刀!"领头的喊,"他们有刀!"
"刀,"郑九的声音忽然,从坡下传来,"我们有——枪!"
"枪?"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火光里,坡下又涌上来一队人。打头的——是郑九。他,手里,端着一支——猎枪。他,身后跟着柴大,还有——七八个村里人。人人手里,都提着家伙:铡刀,鱼叉木棍铁锨。
"北湖村的人!"老石喊了出来。
"老石叔!"柴大喊,"郑九哥说,听见岭上有动静——村里人都来了。"
"来了!"老陆拄着矿镐,走在最后头,"北湖村,不是没人管的地儿了!"
领头的灰衣人看了看郑九手里的猎枪又看了看涌上来的村人脸色变了。
"一杆猎枪,"他说,"吓不住谁?"
"一杆吓不住。"郑九说,"可——"他拍了拍枪管,"这杆,装的是铁砂。铁砂散。二十步内一片。"他顿了顿,"你们,站得——太近了。"
灰衣人,互相看了看往后退了两步。
"退就对了。"老陆说,"北岭的心是山的。山是大家的。你们挖不走。"
"挖不走?"领头的,盯着那线青白色的光半晌说,"老把头,上头——不会罢手。"他,一挥手,"走!"
灰衣人提着撬棍,一个一个往坡下退去。火把,一点一点远了。
"走了……"柴大腿一软坐在地上,"他们走了。"
"走了。"郑九放下猎枪说,"今儿走了。明儿——兴许还来。"
"还来,"老石说,"那就还挡。"
"挡,"老陆走上前,看着老石"老石——你瘦了。"
"瘦了。"老石看着老陆笑了,"师兄你也老了。"
"老了。"老陆说,"可矿上的人,还扛得动镐。"他顿了顿,"老石北湖村——入联防。"
"入联防?"老石愣了一下。
"入。"老陆说,"青岭一个点。北湖村一个点。北岭——一个点。"他看着老石"三个点,连起来——一条线。这条线——穿灰的过不来。"
"过不来……"老石望着老陆眼眶湿了,"师兄,这话——"
"这话,"老陆说,"是你,2089年教我说的。"
"入联防,"老石说,"是大事。大事——得公议。"
"公议。"老陆说,"回村议。"
"回村……"老石看了看堵洞的石头又看了看那线青白色的光,"洞谁看。"
"我看。"疤脸说,"矿上的洞我熟。我,留下看洞。"
"你?"郑九说,"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疤脸说,"穿灰的刚退。今晚不会再来。明晚——"他顿了顿,"联防立起来明晚就有人来换我。"
"有人来换……"老石看着疤脸"疤脸你——"
"我,"疤脸说,"2088年在山梁上趴了一夜,看着穿灰的,挖青岭的心。"他顿了顿,"我,欠青岭一个守。"
"欠一个守……"老石把矿镐递给疤脸"那,镐你拿着。洞里——"他,压低声音,"心会应镐。镐,敲三下心应三下。"
"敲三下,应三下……"疤脸接过矿镐,"我记下了。"
"记下了。"柴大,蹲在火塘边,一笔一划在账本上写下:2090年九月初十夜,北岭望月台。穿灰人二十余来袭联防击退。疤脸留守。老石下山公议联防。
"记上了。"柴大把账本揣进怀里,"人在账在。"
守夜的人换过一岗。天快亮了。
望月台上,风呼呼地吹。那盏灯在风里晃了晃——稳稳的没灭。
(第一百零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