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灰
天亮下山。
老石走在最前头。两年没下山——他走路还稳。只是走几步要歇一歇。
"爹,"石墩子说,"我背您。"
"背什么。"老石说,"矿上的人,脚是自己的。"他顿了顿,"歇,是因为——山,让我多看几眼。"
"多看几眼……"石墩子顺着爹的目光看。
山,一层一层的,往远处铺开。晨光里,山脊是青灰色的。山坳里有雾。雾里,隐隐地有屋。有田有炊烟。
"北湖村,"老石说,"两年了头一回,看见它的炊烟。"
"看见了。"石墩子说,"爹,往后——天天看得见。"
"往后……"老石笑了笑没说话。
下山的道是石头道。道上有树。树都黄了。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
"2088年,"老石走着忽然说,"我就是从这条道上的北岭。"
"从这条道?"石墩子说,"那您2088年——是从北湖村上的北岭。"
"是。"老石说,"我,追着穿灰的,追到北湖村。老陆收留了我一夜。"他顿了顿,"那夜,老陆说——'北岭有怪光。夜里,一闪一闪的。'"
"怪光……"石墩子说,"那,就是北岭的心?"
"是。"老石说,"第二天我上了北岭。看见那线光——"他,停住脚步望着岭脊,"我就知道,我走对路了。"
"走对路了……"石墩子说,"爹,您追了两年——追到一颗心。"
"追到一颗心。"老石说,"可心不止一颗。"他顿了顿,"穿灰的挖了青岭的心。北岭的心——他们还要挖。"他看着石墩子"山的心一颗一颗,被挖走——山就死了。"
"山死了……"石墩子说,"山死了——人住哪儿。"
"住哪儿?"老石说,"山在人在。山死——人就没了根。"
"根……"石墩子说,"那,咱们——"
"咱们,"老石说,"守着。守一颗是一颗。"
晌午到了北湖村。
村里人,都迎出来了。老陆备了一桌——鱼,咸鱼炖了一锅。还有荞麦饼腌萝卜。
"吃。"老陆说,"老石两年没吃鱼了。"
"两年。"老石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说,"鲜。"
"鲜吧?"老陆笑了,"湖里的鱼,等你两年了。"
"等我……"老石又夹了一块,"鱼,比人守时。"
吃完饭公议,在村口的大柳树下开了。
人,不多:老陆,北湖村的几个当家人老石石墩子郑九疤脸陈默柴大。
"头一件事,"郑九说,"北湖村入联防。"
"入。"老陆说,"怎么个入法?"
"联防,"郑九说,"规矩五条。"他,一条一条说,"一有难。互相援。二,灯互相照。三,粮互通有无。四,路互相通。五——"他顿了顿,"山有心。谁动山的心——联防共击之。"
"山有心……"老陆念叨着,"这话——好。"
"好。"老石说,"青岭一条。北湖村一条。北岭一条。"他顿了顿,"三条是一条。"
"三条是一条……"老陆说,"那,北湖村——"
"北湖村,"郑九说,"出人出船出盐。青岭出粮出工。北岭——出守。"他看了看老石"守心的人,联防供粮供盐。"
"供粮供盐……"老石说,"我,守心——联防供我。"
"供你。"郑九说,"你守心是替大家守。大家,供你——是应该的。"
"应该的……"老石半晌没说话。
"第二条,"柴大在账本上。写,"联防,供守心人粮盐。"
"记上了。"老石说,"这账——记得好。"
公议定了三条: 一,北湖村入联防。 二,守心人,联防供粮盐。 三疤脸守北岭;三日一换。
"三日一换,"疤脸说,"谁换我?"
"青岭出人。"郑九说,"我,回去跟沈照说。青岭出两个人,轮着上北岭。"
"轮着上……"疤脸说,"那挺好。"
"还有,"老石忽然说,"穿灰的——退去哪儿了?"
"退哪儿?"郑九说,"昨晚,往坡下退了。"
"退,"老石说,"没走远。"他,压低声音,"我在岭上两年。穿灰的,来挖三次——三次,都从同一个方向来。"他指了指西北,"那边有一个山坳。山坳里——有他们,落脚的地方。"
"落脚的地方?"石墩子说,"那,咱们——"
"咱们,"疤脸说,"去看看。"
"去?"老陆说,"你们,刚打完一仗。"
"打完了,"疤脸说,"可没打透。"他顿了顿,"穿灰的挖心,运石——石头运去哪儿。不摸清——他们还会来。"
"还会来……"老石站起来,"那去看看。"
"看,"郑九说,"几个人去?"
"三个。"疤脸说,"我,陈默石墩子。"他看了看老石"老石叔你留下。村里,刚入联防——事还多。"
"我留下……"老石想了想,"行。你们去看。天黑前——回来。"
"天黑前回来。"石墩子说。
三个人出了村,往西北走。
山坳不远。翻一道梁就到了。
三个人,趴在梁上往下看。
山坳里——有人。七八个灰衣的,坐在地上围着火。火边,堆着撬棍绳子,还有——几口箱子。
"七八个……"疤脸数了数,"昨晚二十个。这儿七八个。剩下的——"
"剩下的,"陈默说,"不在这儿。"他顿了顿,"兴许回白岭了。兴许——在别处。"
"别处?"石墩子说,"还有别处?"
"你看。"陈默指着山坳口,"口子朝北。路往北。"他顿了顿,"这条道——是往白岭的官道。"
"官道……"疤脸说,"2087年以前官道走官差走兵车。"
"兵车……"石墩子说,"2087年以后——官道走什么。"
"走——"疤脸盯着那几口箱子,"走,见不得人的东西。"
"见不得人的东西……"石墩子说,"那,这几口箱子——"
"看看,"疤脸说,"箱子封着。可——"他,眯起眼,"箱板缝里有灰。"
"灰?"石墩子说,"什么灰?"
"石头灰。"疤脸说,"搬石头的人手上沾着石头灰。摸箱子——灰,就蹭在箱板上了。"他顿了顿,"这几口箱子——装过石头。"
"装过石头……"石墩子说,"那,里面——"
"里面,"疤脸说,"现在空的。等装。"
"等装……"石墩子说,"等装什么?"
"等装——"疤脸望着北岭的方向,"北岭的好石头。"
"好石头……"石墩子手攥紧了,"他们,还想——"
"想。"疤脸说,"箱子都备好了。"
"箱子……"石墩子望着那几口箱子半晌说,"那,咱们——"
"咱们,"疤脸说,"不能让他们装。"
"不能让他们装……"石墩子说,"那怎么办。"
"看。"陈默忽然指着一个方向。
山坳北头有一条路。路上——有车辙。车辙深宽齐。一直伸向更北。
"车辙……"疤脸说,"往北运的。"
"北边,"石墩子说,"是哪儿?"
"北边——"疤脸想了想,"过了大北岭就是白岭。"
"白岭?"石墩子说,"2087年以前,兵工厂——"
"兵工厂。"疤脸说,"白岭有兵工厂。兵工厂——要石头?"
"兵工厂,"陈默说,"不要石头。要——"他顿了顿,"要枪要炮。"
"那,石头——"石墩子说,"运去白岭干嘛。"
"不知道。"疤脸说,"可——"他,压低声音,"看。有人来了。"
山坳口进来一个人。灰衣。手里,牵着一头——骡子。骡子拉着车。车上——盖着油布。
"车……"石墩子说,"拉的是什么?"
"看油布底下。"陈默说。
油布掀开一角。车斗里——是石头。青灰色的,大块大块的。
"石头!"石墩子说,"青岭的石头!"
"青岭的……"疤脸说,"2088年,运走的——又回来了?"
"不是回来了。"陈默说,"是——从北岭挖的。"
"北岭?"石墩子说,"北岭的石头——"
"看,"陈默指着车斗里一块石头,"青灰的带白纹。跟北岭洞口的一个样。"他顿了顿,"穿灰的,没挖到心——可他们挖了洞口边的石头。"
"挖了洞口边的……"石墩子说,"那,是——"
"是试探。"疤脸说,"挖边上的,看——值不值往里挖。"
"值不值……"石墩子握紧了拳头,"他们还想挖。"
"想。"疤脸说,"这车石头,就是——他们,运给'上头'看的。"
"上头……"石墩子说,"看看他们往哪儿运。"
三个人趴在梁上,看着那辆车卸了石头装进箱子。灰衣人搬着箱子,往北头的路上走。
"走,"疤脸说,"跟上去——看箱子运到哪儿。"
"跟?"石墩子说,"白天,跟——"
"白天,"陈默说,"跟远。夜里——跟近。"
"夜里……"石墩子说,"那,先回去报个信。"
"报信。"疤脸说,"回去,跟老石说——穿灰的在运石头。运的方向——白岭。"
"白岭……"石墩子望着那辆远去的车说,"石头运去白岭。白岭——有人收石头。"
"有人收石头,"陈默说,"就有人——要石头。"
"要石头……"石墩子说,"要石头干嘛。"
没人回答。
风从北边来。风里,带着一股——焦味。还有极淡的,一股火药味。
"火药味……"疤脸吸了吸鼻子,"白岭有火。"
"火?"石墩子说,"兵工厂的火。"
"兴许。"疤脸说,"2087年以前,白岭的兵工厂——炉子不灭。"
"炉子不灭……"石墩子望着北边,"白岭的炉子——还烧着?"
"烧着,"陈默说,"烧着,就要——料。"
"料……"石墩子把"料"这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回去吧?"疤脸说,"回去——把'料'的事报给联防。"
"报。"石墩子说,"白岭要料——穿灰的是运料的。"
"运料的……"陈默说,"那,穿灰的不是主。"
"不是主?"石墩子说,"那,主——是白岭?"
"白岭,"疤脸说,"2087年以前——白岭有一个厂。管着这一片。"
"管着这一片……"石墩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2087年——厂塌了。管的人——还在?"
"在不在,"疤脸说,"回去问老石。"
"问老石。"石墩子说,"走。"
"等等。"疤脸说,"回去——空着手回去?"
"空着手?"石墩子说,"消息就是手。"
"消息是手。"疤脸说,"可箱子还在那儿。"他望着山坳里那几口箱子,"那几口箱子——是等着装北岭石头的。留着——他们还得来。"
"那怎么办。"石墩子问。
"烧。"疤脸说,"今夜,摸回来烧了它。"
"烧箱子?"石墩子说,"烧了——他们就不来了?"
"烧了,"疤脸说,"他们这趟白跑。白跑一趟——就得从头备。"他顿了顿,"从头备,就得多些日子。"
"多些日子……"石墩子说,"多些日子——联防就能立起来。"
"立起来,"陈默说,"就——不怕了。"
"不怕了。"石墩子说,"烧。今夜烧。"
三个人下了梁往回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北边,那辆运石头的车,已经看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白岭。"石墩子望着那道车辙说,"2087年以后——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儿。"
"听见了,"疤脸说,"就不是头一回了。"
"不是头一回……"石墩子说,"那,往后——"
"往后,"疤脸说,"白岭——兴许要打交道。"
"打交道……"石墩子把这两个字咽进肚里加快了脚步。
回村天快黑了。
老石听完山坳里的事只说了句:"烧。烧得好。"
"烧。"郑九说,"我去。"
"我去。"疤脸说,"山坳我熟。烧完,我从山坳直接上北岭——守洞去。"
"你上北岭?"石墩子说,"那,箱子——"
"箱子你烧。"疤脸说,"你,火把认得。"
"行。"石墩子说,"我烧。烧完——回村等你消息。"
"好。"疤脸说,"夜里动手。"
夜黑透了。
石墩子一个人摸上山坳。山坳里火还亮着。灰衣的靠着火打盹。那几口箱子——在火堆边码着。
石墩子猫着腰绕到北头。那儿有一堆干柴。他把干柴抱起来,悄悄码到箱子边。
然后,他掏出火石,一擦——火着了。
火先烧干柴。干柴引着箱子。木头箱子——噼啪烧起来了。
"着火了!"灰衣的惊醒了。
"救箱子!"
"救什么箱子!"石墩子站在火边喊了一声,"石头是山的。你们——运不走!"
"有人!"灰衣的抄起撬棍,朝石墩子围过来。
石墩子转身,钻进山坳边的林子,三拐两拐——没影了。
"追!"灰衣的喊。
"追什么!"年长的灰衣人站在火光里,"箱子烧了!追人顶什么用。"
火越烧越大。那几口箱子在火里塌了裂了化成灰。
灰衣人,围着火站着。半晌,年长的开口:"回白岭报信。"
"报信?"有人问,"报什么?"
"报——"年长的望着北岭,"北岭有人守。箱子烧了。石头——得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灰衣的人,一个一个往北走了。
石墩子从林子里钻出来望着那堆烧尽的火,又望着往北走远的灰衣人。
北边,夜空中——忽然,升起一道烟。烟,直直地往上升。
"烟……"石墩子说,"报信的烟。"
"烟报信。"陈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往白岭报的。"
"白岭……"石墩子望着那道烟,"白岭要知道了。"
"知道了,"陈默说,"就会——来人。"
"来人……"石墩子说,"那,咱们——"
"咱们,"陈默说,"把联防立起来。立起来——来人也不怕。"
"立起来……"石墩子望着那道烟柱,"好。"
火光灭了。烟还升着。北岭的灯,在远处亮着——稳稳的没灭。
(第一百零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