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账
九月二十二天没亮透。老石就带着石墩子、柴大到了塌口。
塌口,还是老样子。石头堵着。塌口外头郑九带着两个民兵守着。
"井下,"郑九说,"三年没人下。塌没塌没人知道。"
"知道不知道,"老石说,"下去就知道了。"他把火把点上,"郑九你守井口。一个时辰,敲三下——井下回三下。"
"敲三下回三下。"郑九说,"记下了。"
"还有,"老石说,"要是敲了没人应——"
"没人应,"郑九说,"我就带人往下挖。"
"挖。"老石说,"挖到底,也得把人捞上来。"
"捞上来。"郑九说,"老石叔放心。"
出发前老石点了三样:火把四根。麻绳,一根二十丈。盐一小包。
"火把,"他说,"一人一根备一根。绳——二十丈井下够拴三个人。"他把盐递给柴大,"盐是救命的。井下晕了含一口。"
"记下了。"柴大把盐收好。
老石打头。石墩子居中。柴大,背着粮袋和账本断后。
三个人下了井。
井口黑黢黢的。火把,一照——井壁潮乎乎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滴。
"东二井,"老石边走边说,"2087年以前是青岭的主井。三层。第三层最深。"他顿了顿,"粮窖,就在第三层。"
"三层……"石墩子说,"爹,您走前面——路上有记号吗?"
"有。"老石说,"我留过记号。"他,停下,举起火把照了照井壁,"这儿。"
井壁上,刻着一个字——"石"。
"这是您的姓。"柴大问。
"是。"老石说,"矿上的规矩——下井留记号。记号是给后人看的。"他指了指字,"看见'石'字——就知道,这截道老石走过。"
"走过……"石墩子摸了摸那个字,"爹,您走了多少回?"
"2088年以前,"老石说,"我一天走两回。下井一回上井一回。"他顿了顿,"走了半辈子。"
"半辈子……"石墩子把火把举高了些,"那,往后——"
"往后,"老石说,"咱爷俩一起走。"
往下走了约莫一炷香。井道越来越窄。火把的光,照着井壁——壁上,一道一道都是镐印。
"镐印……"石墩子说,"爹,这些——"
"老镐印。"老石说,"2087年以前青岭矿,一天几百镐。"他顿了顿,"镐印越深——石头越好。"
"石头越好?"柴大说,"为啥?"
"好石头硬。硬——才吃镐。"老石说,"吃镐的石头值钱。不值钱的——镐,轻轻一碰就崩。"
"崩……"石墩子说,"那,青岭的石头——"
"青岭的石头,"老石说,"吃镐。"他顿了顿,"2087年以前,青岭的矿养活了周围三个镇。"
"三个镇……"石墩子说,"那,现在——"
"现在,"老石说,"矿废了。可石头还在。"他摸了摸井壁,"石头不吃人。人心才吃人。"
水深了。到脚踝。
"拐弯。"老石说,"见水,再走四十步。"
拐弯。水更深。到膝盖。冷刺骨。
"爹,"石墩子打了个哆嗦,"这水——"
"地下水。"老石说,"三年没抽涨了。"他顿了顿,"2087年以前,这截道是干的。水是山裂之后。渗进来的。"
"渗进来的……"柴大说,"那,粮窖——"
"粮窖,"老石说,"砌了石头门。水进不去。"他举起火把往前照,"到了。"
四十步。左手。一个石室。
石门还在。石头,一块一块码得齐整。门缝里,塞着——干草。
"草,"石墩子说,"谁塞的?"
"我。"老石说,"2088年秋,封窖——门缝,塞干草防潮。"他顿了顿,"草还干着。窖里没进水。"
"没进水……"石墩子说,"那,粮——"
"粮,"老石说,"应该还在。"
搬石头。一块一块搬开。三年没动的石头——缝里,长着细细的白毛。柴大,搬一块在账本上记一笔。
"石头三十七块。"他说,"搬开,费——一刻钟。"
"记着。"老石说,"记账,就得记细账。"
门开了。一股气,扑出来——干爽的,带着谷物的味。
"粮味!"石墩子喊,"爹,粮还在。"
"在。"老石举着火把进窖,"荞麦土豆,盐——一样一样照。"
窖里,码着——麻袋。一层一层。老石数了数:"荞麦二十袋。土豆——"他提起一袋掂了掂,"瘪了。"
"瘪了?"石墩子说,"土豆烂了。"
"烂了。"老石说,"三年,土豆存不住。"他放下袋子,"荞麦能存。盐——"他,摸到一坛子,"盐还在。"
"那,账——"柴大掏出账本,"荞麦二十袋,土豆十五筐(瘪),盐两坛。窖底,还有——"
"还有啥?"石墩子凑过去。
窖底,角落里——有一块石头。拳头大。青灰色。带着一道白纹。
"这是……"石墩子把怀里的"会响的石头",掏出来,对着比了比,"一样的纹!"
"是。"老石说,"2088年,封窖的时候——我把它留在了窖里。"他顿了顿,"它是这块窖的——镇石。"
"镇石……"石墩子说,"镇窖的?"
"镇窖。"老石说,"窖里,放一块带纹的石头——粮存得稳。"他摸了摸那块石头,"三年了它还在。"
"它还在。"石墩子把那块石头拿起来递给爹,"爹物归原主。"
"不。"老石接过看了看又递回去,"你收着。"他说,"咱爷俩一人一块。它们是一对。"
"一对……"石墩子把石头揣进怀里,"爹我收着了。"
清完窖柴大,记账:
"2090年九月二十二东二井,第三层粮窖。荞麦二十袋。土豆,十五筐瘪弃。盐两坛。镇石,一块(交石墩子收)。"
"弃?"老石说,"土豆瘪了——也不能弃。"
"不弃?"柴大说,"瘪了咋吃。"
"煮水。"老石说,"瘪土豆,煮水能当粮。"他顿了顿,"2088年,山裂那阵——青岭,就靠瘪土豆水撑了七天。"
"七天……"柴大,把"弃"划掉,改成"留,煮水"。
"记改账。"石墩子说,"账,错了就改。改了才是真账。"
"真账。"柴大说,"记下了。"
老石在窖里转了一圈。忽然他蹲下。火把,照向石壁——
"这儿,"他说,"有人来过。"
"有人来过?"石墩子心一紧。
石壁底下,有一道——新茬。撬过的印子。石粉还新。
"撬印……"老石摸了摸,"不是老茬。是——这两年的。"
"这两年……"石墩子说,"穿灰的?"
"像。"老石说,"撬印跟穿灰的,用的家伙一个样。"他,直起身,"他们进过窖。"
"进过窖!"柴大赶紧点粮,"荞麦,二十袋——一袋没少!"
"没少。"老石说,"他们,不是来偷粮的。"他指了指撬印,"是来找——这个的。"他指了指石墩子怀里,"找,带纹的石头。"
"找镇石……"石墩子把怀里两块石头捂紧,"他们,知道窖里有。"
"知道。"老石说,"2088年,他们,撬青岭的心——没撬着。就知道井下还有。"他顿了顿,"窖他们找过。没找到。"他指了指石门,"门,我砌得厚。"
"砌得厚……"石墩子说,"爹您料到了。"
"料到了。"老石说,"2088年封窖——我就是防着这一天。"
他在窖门口蹲下,讲:"那年秋。我把粮一袋一袋码进窖。码完砌门。"他指了指石门,"砌门那天——我,留了个心眼。门不砌死。留两块活的。"
"活的?"石墩子说,"哪两块?"
"底下,第三块第五块。"老石说,"这两块,一抽——门就开。"他顿了顿,"留活门,是怕——哪天,井下要逃命,门挡着出不去。"
"逃命……"石墩子说,"爹,您连逃命都料到了。"
"矿上的人,"老石说,"都得,给自个儿留条后路。"他拍了拍石门,"石头门三十七块。搬开得半天。撬——"他指了指撬印,"他们撬了个边,就没撬下去。"
"为啥?"
"怕塌。"老石说,"井下,撬石壁——弄不好塌方。"他顿了顿,"穿灰的惜命。"
"惜命……"石墩子说,"那,他们还会来。"
"会。"老石说,"窖,他们找着了。下回——就不是撬个边了。"他看着石墩子"镇石,不能留窖里了。"
"带走?"
"带走。"老石说,"带纹的石头,在井下——就是招他们来的。"他顿了顿,"咱把它带上井。搁在有人守着的地方。"
"有人守着……"石墩子说,"搁七号?"
"搁七号。"老石说,"七号有民兵。有规矩。"他顿了顿,"带纹的石头,搁七号——比搁井下稳。"
清完窖,三个人往回走。水还到膝盖。火把还亮着。
"爹,"石墩子说,"这趟井——清的不光是账。"
"清的是啥?"
"清的是——底。"石墩子说,"粮还在。盐还在。镇石还在。心也还在。"他顿了顿,"底,清了——心里就有数了。"
"有数了。"老石说,"账清了。心有了。哨图——该画了。"
"哨图……"石墩子说,"回村就画。"
"回村就画。"老石说,"画完——北岭,北湖村七号三处的哨,连成一条线。"
"一条线。"石墩子说,"线在——穿灰的就过不来。"
"过不来。"老石说,"这条线——叫联防。"
出了井口天黑了。
风,一吹,三个人都打了个寒噤。井下是潮冷,井上是干冷。石墩子把火把往地上一插搓了搓手:"爹,下回,下井——多带条干裤子。"
"多带一条。"老石说,"井下水涨了。往后,常下去——干衣裳得备着。"
"备着。"柴大说,"记在账上:2090年九月二十二,井下水涨至膝。备干衣。"
郑九守着井口一天。见三人出来他松了一大口气:"老石叔!敲三下,回三下——回了一天!"
"回了一天。"老石说,"井下有粮。有盐有镇石。"他顿了顿,"郑九明儿——把镇石送回七号。"
"送回七号?"郑九说,"镇石——是啥?"
"带纹的石头。"石墩子从怀里掏出那块,"会响的石头,跟它是一对。"他,递过去,"搁七号有人守着。"
"搁七号……"郑九接过掂了掂,"这石头金贵。"
"金贵。"老石说,"比粮金贵。"他顿了顿,"穿灰的,找它找了三年。"
"三年……"郑九把石头贴身揣好,"我,亲自送回去。"
"亲自送。"老石说,"路上别歇脚。"
"不歇脚。"郑九说,"连夜走。"
郑九连夜走了。
夜里青岭村,老石坐在灯下。铺开一张兽皮——在上面画哨图。
石墩子在边上看着:"爹,这画到哪儿了?"
"北岭。"老石说,"望月台一个哨。山坳口一个哨。"他顿了顿,"北湖村,湖湾一个哨。七号,隧道口一个哨。"
"四个哨……"石墩子说,"连起来——"
"连起来,"老石用炭条把四个点连成一条线,"就是联防的线。"
线画完了。老石放下炭条,看着那张图半晌,说:"线画在皮上。人得守在线里。"
"守在线里……"石墩子把这句话记下了。
"爹,"他又说,"哨谁守。"
"轮值。"老石说,"联防的规矩——守心人三日一换。哨,也是三日一换。"他指了指图上的北岭,"柴二守北岭。疤脸歇完三天——回北岭换他。"
"换他。"石墩子说,"那,北湖村——"
"北湖村,"老石说,"老陆派人。渔家熟湖。"他顿了顿,"七号——沈照派民兵。"
"民兵……"石墩子说,"二十个民兵够吗?"
"够不够,"老石说,"先守起来。守起来——不够再加。"
"再加……"石墩子说,"人从哪儿来。"
"从——"老石说,"北湖村青岭七号。三处凑。"他望着那张图,"人会多起来的。路通了——人就来了。"
"路通了人就来……"石墩子把这话记在心里。
心里有底——脚就稳。
风,过岭灯晃了晃。 (第一百一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