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船
九月二十六,北湖村来船了。
船是老陆的。乌篷旧桨船帮上,补着三块木板。船上,装着——鱼,盐菜,还有两袋湖米。
"湖米?"石墩子站在码头上看呆了,"湖里还长米。"
"长。"老陆笑着说,"北湖村,湖湾里种了三年湖米。"他顿了顿,"2087年以前,湖湾里就是稻田。水退了——田,又露出来了。"
船靠岸的时候,青岭村来了不少人。孩子们,趴在码头上看船。老人们摸着船帮,念叨:"船……三年没见船了。"
"船回来了。"老陆跳上岸,朝村里人拱了拱手,"青岭的老少爷们——北湖村,老陆来看老石。"
"老陆!"有人认出他,"2088年,山裂那年——你来过。"
"来过。"老陆说,"那年我给青岭,送过一船鱼。"他顿了顿,"那年老石刚走。"
"刚走……"老石从人群后头走出来,"师兄那年,你送鱼——我没赶上。"
"没赶上。"老陆说,"鱼,让青岭的人吃了。"他笑了,"今儿,补上——你,尝尝,北湖村的鱼。"
"田,露出来了……"石墩子说,"那,湖米——"
"湖米是稻子。泡水长。"老陆说,"收成不多。可够,北湖村吃半年。"他指了指船舱,"这趟带了两袋——给青岭尝尝。"
"给青岭……"老石从岸上走过来,"师兄,你跑这一趟——就为送米?"
"不为送米。"老陆说,"为——通路。"他跳上岸拍了拍老石的肩,"老石你说——联防有难同援。有灯同亮有粮同分。有路同走。'有路同走'——路得先通。"
"通。"老石说,"盐走船。粮走山。"他指了指湖,"这条湖路——通哪儿?"
"通七号。"老陆说,"湖,往南,走半天——靠岸走二里,就是七号的隧道口。"他顿了顿,"2087年以前,这条水路走过船。"
"走过船……"石墩子说,"那,现在——"
"现在,"老陆说,"路荒了三年。可水还在。"他,弯腰掬了一捧湖水,"水,在——路就在。"
"水在路在。"老石蹲下也掬了一捧尝了尝,"水是甜的。"
"甜的。"老陆说,"北湖村,就靠这湖水活。"他顿了顿,"老石七号的盐——啥时候能上船。"
"盐,"老石说,"沈照定了。今儿——就有一批到青岭。"他指了指山道,"郑九去接了。"
"郑九……"老陆说,"就是那个,带铳的民兵头?"
"是他。"石墩子说,"他,送镇石回七号——顺道,把盐带回来。"
"镇石?"老陆问,"啥镇石?"
"井下,窖里的一块石头。"石墩子说,"带纹的。会响的石头——跟它是一对。"
"带纹的石头……"老陆看了看石墩子怀里,"你说的,是那种——发青光的?"
"您见过。"石墩子问。
"见过一回。"老陆压低声音,"2088年秋北湖村,湖湾里,捞上来一块。拳头大,青灰色带白纹。"他顿了顿,"捞上来那天——整条船都听见它,嗡地响了一声。"
"嗡地响……"石墩子心一跳,"那石头呢?"
"交了。"老陆说,"穿灰的来收。说——'上头要料。'收走了。"
"收走了……"石墩子攥紧了拳头,"白岭收走的。"
"是。"老陆说,"2088年秋他们来北湖村收过一回。"他望着湖,"那回之后——北湖村,就没安生过。"
"没安生过?"老石问。
"他们,一年来两趟。"老陆说,"收料收鱼收人。"他顿了顿,"人,他们也收。"
"收人?"石墩子说,"收人干啥?"
"干活。"老陆说,"北湖村有个后生。叫二柱。2089年春被收走了。去年他,逃回来——说,白岭,让大伙儿挖石头。挖出来的——都运走。"
"二柱……"石墩子说,"他逃回来了。"
"逃回来了。"老陆说,"瘦得脱了形。腿上,一道一道都是鞭伤。"他顿了顿,"他说——白岭,一天三顿稀粥。挖不够就没得吃。"
"没得吃……"石墩子说,"那挖够呢?"
"挖够,"老陆说,"就给一口干的。"他摇了摇头,"二柱说——白岭,拿人当骡子使。"
"当骡子使……"老石沉默了。
"二柱还说,"老陆压低声音,"白岭在攒东西。炉子,烧的——不光是石头。"
"还烧啥?"石墩子问。
"他说,"老陆说,"炉子,烧石头——烧出来的是水。"
"水?"石墩子愣了。
"水。"老陆说,"青白色的水。一滴一滴接在坛子里。"他顿了顿,"二柱说——那水金贵。一坛,抵一车石头。"
"金贵的水……"老石眉头皱起来,"那水干啥用。"
"不知道。"老陆说,"二柱不知道。白岭的人——也不知道。"他顿了顿,"只有'上头',知道。"
"上头……"老石说,"又是上头。"
"是。"老陆说,"白岭啥事都听上头的。"他望着湖,"上头,在哪儿——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石墩子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
"炉子……"老石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师兄,那后生——还在吗?"
"在。"老陆说,"回了村就,不敢再提白岭。"他叹了口气,"他说——白岭说了,'料不够。挖不够就来人。'"
"来人……"石墩子说,"这是要往南。来了。"
"是。"老石说,"所以,联防——得快。"
"快。"老陆说,"盐上船。粮上船。人——也得上路。"他拍了拍船舷,"我这船跑得动。"
晌午郑九带着盐到了青岭。
同来的,还有柴二的信。信,是疤脸捎的——疤脸歇完三天回了北岭换下柴二。
"柴二说——"郑九掏出信,"北岭夜里望见西北有火。两回。"
"火?"老石问,"啥火?"
"他说,"郑九说,"不像是山火。像是——车队的火。夜里歇脚点的。"
"车队……"石墩子说,"西北——白岭的方向。"
"是。"郑九说,"柴二说,火往南挪了。"
"往南挪了……"老石看着哨图,"车队动了。"
盐九袋。一袋五十斤。
青岭村的人围着看。有人伸手捏了一撮舔了舔:"咸的!真盐!"
"真盐。"郑九说,"七号的井盐。2087年以前,隧道里就出盐。"他顿了顿,"盐,搁了三年——没坏。"
"盐坏不了。"老石说,"盐是越搁。越金贵。"
"七号的盐。"郑九说,"沈照说了——头一船,白送北湖村。往后的——'盐换粮粮换鱼。'"
"盐换粮,"老陆问,"咋换?"
"论斤。"郑九说,"一斤盐,换——三斤粮。或者——十斤鱼。"他顿了顿,"沈照说,这是头一年的价。往后,看收成再议。"
"头一年的价……"老陆说,"公道。"他想了想,"北湖村有粮。有鱼。青岭有荞麦。七号有盐。三处,换着吃——谁也不亏。"
"谁也不亏。"石墩子说,"老陆叔,这账——公道。"
"公道。"老陆说,"公道账才走得远。"
"盐换粮粮换鱼。"老陆,摸着盐袋念了一遍,"这话实在。"
"实在。"石墩子说,"老陆叔,头一船——盐,您先拉回去。"
"拉回去。"老陆说,"北湖村,缺盐缺了三年。"
"三年……"石墩子说,"那,往后——"
"往后,"老陆说,"盐不缺了。"他,招呼船上的人,"装盐!"
盐,一袋一袋装上了船。
老陆站在船头冲岸上,喊:"老石!下回,我带鱼来——你带青岭的人上船。"
"上船?"老石喊,"干啥?"
"上船——看湖!"老陆喊,"看完了湖,再看——长明镇!"
"长明镇?"石墩子愣了,"老陆叔,您也知道长明镇?"
"知道!"老陆喊,"沈照捎信来了——说要在湖边上。建个镇。镇名——长明镇!"他顿了顿,"建镇那天——北湖村,头一个入镇。"
"入镇!"石墩子喊,"老陆叔,这话带到了。"
"带到了!"老陆撑起桨,"回见!"
船离了岸。乌篷旧桨船帮上,三块木板补丁。可船头上——挂着一面小旗。
旗不大。灰布底子,画着——四个圈。
"旗?"石墩子说,"啥旗?"
"联防的旗。"老石说,"老陆,昨儿托人做的。"他望着那面旗,"旗上——画的是四盏灯。"
"四个圈是四盏灯。"石墩子说,"爹,您画的。"
"我画的。"老石说,"四盏灯——七号青岭北湖村北岭。"他顿了顿,"灯,画成圈——是因为灯是圆的。"
"灯是圆的……"石墩子说,"那,旗叫啥?"
"旗,"老石说,"没名字。可老陆说——旗在船在。船在——湖,就是联防的。"
"四盏灯?"石墩子眯着眼看,"七号青岭北湖村,北岭——四盏?"
"四盏。"老石说,"四盏灯一条线。"他顿了顿,"线在湖上飘着。"
"飘着……"石墩子说,"爹,那旗——穿灰的看得见吗?"
"看得见。"老石说,"立旗,就是立给人看的。"他顿了顿,"穿灰的,看见旗——就知道,这条湖有人了。"
"有人了……"石墩子望着那面远去的旗说,"那,他们——"
"他们,"老石说,"要么绕湖。要么——来碰一碰。"
"碰一碰?"石墩子握紧了拳头,"碰,咱也不怕。"
"不怕。"老石说,"联防,就是——不怕。"
夜里,青岭村灯下。
顾南枝也来了。她坐在灯下,看那张哨图看了很久。
"老石叔,"她说,"这张图——画得像一张网。"
"网?"老石说,"咋讲?"
"网。"顾南枝指着图上的线,"七号青岭北湖村,北岭——四个点四条线。"她顿了顿,"线,连起来——网。网,撒出去——收口就是联防。"
"收口……"老石看着那张图半晌说,"顾姑娘你看懂了。"
"看懂了。"顾南枝说,"图是死的。网是活的。"她指着北岭,"网眼——就在北岭。"
"北岭?"石墩子说,"为啥是北岭?"
"因为,"顾南枝说,"北岭对着白岭。"她顿了顿,"穿灰的,要往南——头一道就是北岭。"
"头一道……"石墩子攥紧了手。
"网眼,"老石说,"得织密。"他在"北岭"旁边添了两笔,"望月台一个哨。山坳口一个哨。坡脚,再加一个——三哨守一岭。"
"三哨守一岭……"顾南枝点了点头,"这样,网眼就小了。"
"小了。"老石说,"网眼小——鱼,就钻不过去。"
老石铺开哨图,在"北湖村"旁边添了一笔:"码头一个哨。船两艘。"他顿了顿,"湖路通了——哨得跟上。"
"跟上。"石墩子说,"爹,湖路上的哨——谁守?"
"渔家。"老石说,"渔家熟水。船,在哪儿——哨就在哪儿。"他顿了顿,"老陆说了——北湖村,出两条船巡湖。"
"巡湖……"石墩子说,"那,哨上——"
"哨上,"老石说,"配铳。"他看着石墩子"郑九说了——民兵的铳,匀两支给北湖村。"
"匀铳……"石墩子说,"铳金贵。"
"金贵也得匀。"老石说,"联防——有难同援。铳是援。"他顿了顿,"船,有了铳——湖就稳了。"
"湖稳了……"石墩子说,"那,建镇——"
"建镇,"老石说,"等沈照的信。"他望着窗外,"沈照说了——'账对上了就提建镇。'"
"账对上了……"石墩子说,"七号的账青岭的账,北湖村的账——都对上了?"
"对上了。"老石说,"今儿,盐上船——就是头一笔对上的账。"他顿了顿,"账对上了。镇该建了。"
"该建了……"石墩子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夜风从湖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鱼腥味。
"湖是活的。"石墩子想,"活的湖——养活的镇。"
"爹,"他说,"湖路通了。北岭的哨也密了。那——建镇还差啥?"
"差人。"老石说,"建镇要人。人要从七号。往北挪。"他顿了顿,"挪人——是大事。得,沈照开公议。"
"公议……"石墩子说,"那,咱等着。"
"等着。"老石说,"等沈照的信。"他望着窗外,"信到了——青岭,就出人出粮出镐。"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