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交粮
七月十五,疤脸又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这次他没有骑骡子,带着一辆骡车,车板上垛着两条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他在栅栏外勒住牲口,没有立刻下车,先扫了一圈洞口——火堆添了,栅栏加固了,坡地上的玉米苗齐腰高了,洞口的牌子旁边,还多了一盏灯。那盏灯在暮色里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跳下车。
"你们这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比上回像样了。"
"上回说了,一个月一茬。"沈照走出来,手里捧着营志,"正好今天满一个月。头一茬,一成粮,账在这儿,你过目。"
疤脸接过本子,翻了两页,没看出什么破绽,又还给他:"行。粮呢?"
"老周,过秤。"
老周带着人从粮仓搬出几袋粮,一袋一袋过了秤,码在车板上。疤脸蹲在车边,抓了一把米,在手里搓了搓,又闻了闻:"新米?"
"坡地上种的,头一茬,收得不多,凑了这些。"沈照说,"按营地产出的一成,不多不少。"
"你们还真种出来了。"疤脸把米扬回袋子里,语气里听不出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行,账清。"
粮过完秤,疤脸又绕着营地转了一圈。他看得很细:看玉米苗的长势,看壕沟的走向,看洞口那盏灯的挂法,最后停在魏铁生的锻炉前,蹲下,摸了摸炉膛里还没凉透的铁渣。
"打铁的?"他问。
"打铁的。"魏铁生头也不抬,"农具,刀,铁钉,都打。"
"能打箭镞吗?"
"能。"魏铁生说,"只要有铁。有铁,什么都能打。"
疤脸站起来,拍了拍手,没再说什么。他走回骡车边,翻身上车,临走前丢下一句:"下个月,我再来。你们要是能打铁,白岭的生意,可以做。"
沈照站在栅栏后,看着骡车走远。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这意思,是要买咱们的铁器?"
"生意。"沈照说,"比抢强。他要的是能打的铁匠,咱们要的是太平。有来有往,比刀架脖子长远。"
"可我就怕,"老周说,"有来有往的,走着走着,就变成有来无往了。"
"那就在账上记得清清楚楚。"沈照说,"每一笔进出,都写下来。账清楚,谁也赖不掉。"
他刚要上车,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上回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吧?白岭,程老板,二百来号人,三十条枪。你们这营地,就这点人,这点家伙——要是哪天出点事,扛得住吗?"
"扛不扛得住,看什么事。"沈照说,"种地的活儿,我们扛得住。打仗的活儿,我们也在学。"
"学?跟谁学?"
"跟命学。"沈照说,"命这东西,教一次,就记一辈子。"
疤脸嗤笑了一声,没接话,翻身上了车。车板上的麻袋动了动,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叫。沈照的目光落在那两条麻袋上。
"那是什么?"
"程老板让捎的。"疤脸说,声音低了些,"南边抓的。你们这地界,不太平了,自己留心。"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又补了一句,"程老板说,这世道,会咬人的东西越来越多。有的咬人,有的咬地。你们种地的人,最该留心的是——地底下,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动静。"
他说完,赶着车走了。夜风把麻袋里的哼叫声吹散。沈照站在栅栏后,看着骡车消失在夜色里,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捎的什么?"顾南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
"不知道。"沈照说,"活的。"
"活的?"
"我听见了。"沈照说,"麻袋里,是会喘气的东西。他特意让咱们听见,又不说是什么——我总觉得,他是在递话。"他顿了顿,"他说'地底下有动静'。这话,是说给种地的人听的,还是说给谁听的?"
"地底下。"顾南枝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老站长那句话吗?"
"'水里的东西,会先在地里现出来。'"
"对。"顾南枝说,"他要是真知道点什么,那他说的'地底下有动静',跟我说的'地里会现出东西',兴许是同一件事。"她看着沈照,"白岭的人,为什么会对地底下的事上心?一个兵工厂的老板,又不种地。"
"那他上心的,就不是地。"沈照说,"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或者——地底下埋着的东西。"
两个人站在栅栏后,望着那辆骡车消失的方向,都没有说话。风从坡地上吹下来,带着玉米叶子的气息,也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的味道。
当晚,沈照在营志上记下今天的事。写完,他又把疤脸那句"地底下有动静"单独抄了一遍,在下面画了两道线。合上本子,他出了隧道,沿着新修的壕沟走了一圈。月光把沟底的木桩照出一排排尖影子,他蹲下,摸了摸一根桩尖,又站起来。
老周从后面跟上来,递给他一根旱烟。沈照摆手:"戒了。"
"戒了好。"老周自己点上,"我今天听人念叨了——说交了粮,心里不痛快。说那是咱们一锄一锄刨出来的,凭啥给白岭。"
"你怎么回的?"
"我说,"老周吸了一口烟,"一年交一成,买的是白岭不来抢。不交,他们来了,就不是一成的事,是全都要。"他吐出一口烟,"还有人嘀咕,说咱们有枪了,还怕他白岭?我就说,枪是咱们的,那是咱们的胆;可胆这东西,得攒着用,不能天天亮给别人看。"
沈照看了老周一眼:"这话,说得好。"
"我懂啥,"老周笑了笑,"我就是觉得,咱们现在这点家当,够过日子,不够打架。能拿粮换太平的日子,先过一天是一天。等哪天太平换不来了——"他磕了磕烟灰,"那再打,也有底气打。"
"会有那一天的。"沈照说,"太平这东西,跟粮一样,也得攒。攒够了,就不怕人抢了。"
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林子的气息。两个人站在壕沟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林线。那盏长明灯在洞口亮着,把"七号营地"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老周忽然说:"沈工,你说,它们今天晚上,还会来数吗?"
"数吧。"沈照说,"它们数它们的,咱们攒咱们的。看谁攒得过谁。"
然后,顾南枝端着那截玻璃管进来了。
"浓度。"她说,"又涨了。"
"上个月不是涨过一回了?"
"上个月涨了一格。"顾南枝把玻璃管举到灯下,月光和灯光叠在一起,水色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雾状物,"这个月,涨了两格半。我做了十二次平行样,次次都是这个数。不是误差。"
沈照接过玻璃管,对着灯看。水是清的,但清里透着一点说不出的浑——不是泥沙那种浑,是一种均匀的、云雾一样的浑。
"它涨得快了。"顾南枝说,"比我推算的曲线快。我原以为要入秋才会到这个数,现在,才七月半。"
"入秋会怎么样?"
"不知道。"顾南枝说,"我只知道,我推算出6月11日的那组曲线,用的就是同一个量。它涨到某个点的时候,天就变了。"她看着沈照,"如果它一直涨下去,还会再变一次。"
"你觉得,变成什么样?"
"变出来的样子,不在我的数据里。"顾南枝说,"但我知道它大概是什么——是让那些狗变成现在这样的东西。"她顿了顿,"我在生态站工作了七年,见过水的各种样子:清的、浑的、有藻的、有菌的。可我从来没见过——水会自己发光。"
"发光?"
"夜里,我把水静置在暗处,管口对着墙,能看见一层极淡的荧。"顾南枝说,"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亮。"她看着沈照,"河里的东西在涨,在发光。土里的土豆,根部也在发光。它们,会不会是同一样东西?"
沈照没有回答。两个人站在灯下,看着那截玻璃管里的水。水里那层雾状的东西,在灯光下静静地浮着,看不出任何动静,但沈照忽然觉得,它像是在呼吸。
"你那份报告,"他忽然问,"要是现在写,会多写一段什么?"
顾南枝想了想:"会写——七月十五,河水浓度出现加速迹象。方向偏北,与雨季无关。建议,持续观测,扩大采样范围。"她顿了顿,"还会写一句。"
"什么?"
"建议将观测结果,上报至——"她停住了,声音轻下来,"可我不知道该报给谁了。贺科长那条线,断了。白岭在找它,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找它。这份报告现在握在谁手里,就是握着一样没人知道该归谁的东西。"
"那就握在咱们手里。"沈照说,"握住了,等它自己说出话来。"
顾南枝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那截玻璃管,看了很久。灯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说:"沈照,你说,水要是会说话,它会先跟谁说?"
"跟守水的人说。"沈照说,"水守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就是你们这些人。"
"那它要是说了呢?"
"它说了,"沈照说,"咱们就得听着,听着,然后替它往下传。传到有一天,有人能听懂为止。"
当夜值守的郑九,在天亮前交班时,对沈照说了一句话:"东边林线,今夜的绿眼,比上回多了。我看了一眼,至少二十对。"
"它们是在看咱们?"
"不是看。"郑九说,"它们是在数。"
"数什么?"
"数咱们的人,数咱们的火,数咱们的栅栏。"郑九说,"老话讲,狼群看人,是在数能不能吃。我看这群东西,比狼还精。"他顿了顿,"还有件事。后半夜,我在林线边缘,听见了车轮声。"
"车轮?"
"很轻,像是包了布。"郑九说,"朝北去的,不止一辆。"他看着沈照,"这大半夜的,谁会在外面赶车?"
"你看清了几辆?"
"至少三辆。"郑九说,"车辙压得深,载着东西。包了布的轮子,是怕人听见——也怕兽听见。这世道,夜里赶路还怕兽的,说明车上拉的,是活物,或者是怕咬的东西。"
"活物……"沈照想起疤脸车上那两条麻袋,"白岭往北边运活物?"
"不知道。"郑九说,"但我知道,白岭在往北边送东西。白天送的,夜里偷偷送的,加起来,不是小数目。程老板一个兵工厂的,往北边送这么多东西——他在攒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沈照望着东边那片泛白的天际,想起疤脸临走前那句话——"这世道,会咬人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忽然觉得,这个七月,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