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迎
十一月初三北岭。
天还没亮。长明镇,桩石前火拢着。
老石背着镐站在火边。石墩子背着干粮,站在他身后。
"爹,"石墩子小声说,"沈照叔不来。"
"不来。"老石说,"沈照守湖湾。"他顿了顿,"湖湾是镇。镇不能没人。"
"镇不能没人……"石墩子说,"那,青岭——"
"青岭,老柴头守。"老石说,"七号老周守。"他看着石墩子"三处,都有人守——北岭才稳。"
"北岭稳……"石墩子把这几处在心里过了一遍,"爹,那咱——"
"咱,"老石说,"上北岭。"他背起镐,"走。"
雪,化了一层又冻了一层。路硬。脚,踩上去咯吱咯吱。
老石走在前头。石墩子背着干粮跟在后头。爷儿俩,一步一步上北岭。
"爹,"石墩子喘着气,"车队——真来了?"
"来了。"老石说,"疤脸昨儿报的信。探路的——离北岭半天脚程。"
"半天脚程……"石墩子说,"那,明儿——"
"明儿,"老石说,"探路的到坡脚。"他顿了顿,"车队主力——在后头。"
"在后头……"石墩子攥紧了背带,"爹,咱——打得过吗?"
"打得过。"老石说,"咱,不跟他们硬拼。"他指着北岭,"北岭是咱的。路咱熟。"他顿了顿,"他们,来——咱让他们知道这岭有人守。"
"有人守……"石墩子说,"知道了——他们就退。"
"兴许。"老石说,"他们是来挖料的。不是来拼命的。"他顿了顿,"料,没挖到先折了人——不划算。"
"不划算……"石墩子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咱——就是让他们觉得不划算。"
"让他们觉得不划算。"老石说,"这,就是迎。"
"迎……"石墩子念着这个字,"不是打。是迎。"
"是迎。"老石说,"迎上去——让他们看见咱。"
走了一个时辰。翻过一道梁。北岭在望。
"爹,"石墩子指着,"那,就是望月台。"
"是。"老石说,"2088年,我在那儿守了两年。"他顿了顿,"那洞——心在里头。"
"心在里头……"石墩子望着那洞口心里咚咚地跳,"爹,我头一回上北岭。"
"头一回。"老石说,"头一回别怕。"他顿了顿,"心认人。你是我儿子——它认你。"
"认我……"石墩子说,"那,我靠近它——它会应我吗?"
"会。"老石说,"镐敲三下——它应三下。"他顿了顿,"你,没镐——就,用手拍三下。"
"拍三下……"石墩子把这话记下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望月台。
到了北岭望月台。柴二守着洞。
"老石叔!"柴二迎上来,"你们可来了。"
"来了。"老石说,"洞——咋样?"
"洞好。"柴二说,"心亮了一宿。"他顿了顿,"昨儿,夜里——西北有火。两回。"
"两回……"老石说,"车队歇脚。"
"歇脚。"柴二说,"火不大。可——是车队的火。"他顿了顿,"火,在半天脚程外。"
"半天脚程外……"石墩子望着西北,"他们真来了。"
"真来了。"老石说,"柴二,哨——加了吗?"
"加了。"柴二说,"沈照叔昨儿,传的话——哨五道。"他指着,"望月台,山坳口坡脚东垭口西梁。"
"五道……"老石说,"人够吗?"
"够。"柴二说,"青岭的七号的,北湖村的——各出一半。"他顿了顿,"疤脸带青岭的守山坳口。我守望月台。七号的守坡脚。北湖村的——守东垭口。西梁,留两个人瞭望。"
"瞭望……"老石说,"好。"他看着石墩子"你跟我守望月台。"
"守望月台。"石墩子说,"爹,我——干啥?"
"干啥?"老石笑了,"你会记账。"他顿了顿,"今儿不记账。今儿——你看着。"
"看着?"
"看着,"老石说,"咱,怎么迎。"他拍了拍儿子的肩,"看会了——下回你领着迎。"
"领着迎……"石墩子心里咚咚地跳,"爹,我——"
"你行。"老石说,"你是老石家的娃。"
"老石家的娃……"石墩子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守望月台。"石墩子说,"爹,我——干啥?"
"干啥?"老石笑了,"你会记账。"他顿了顿,"今儿不记账。今儿——你看着。"
"看着?"
"看着,"老石说,"咱,怎么迎。"他拍了拍儿子的肩,"看会了——下回你领着迎。"
"领着迎……"石墩子心里咚咚地跳,"爹,我——"
"你行。"老石说,"你是老石家的娃。"
夜里。四盏灯亮着。
七号的灯。青岭的灯。北湖村的灯。北岭的灯。
四盏灯,隔着雪地互相望着。像四个守夜的人。
"沈照叔传信了。"疤脸从山坳口跑上来,"湖湾——稳。青岭——稳。七号——稳。"
"稳。"老石说,"三处,都稳——北岭就稳。"
"北岭稳……"石墩子说,"爹,那咱——"
"咱,"老石说,"守北岭。"他看着众人,"都过来。"
"沈照叔,还说——"疤脸顿了顿,"车队要是。退了——别追。"
"别追?"有人问。
"别追。"疤脸说,"追了——就,离了咱的地。"他顿了顿,"离了地——咱就不熟了。"
"不熟了……"老石点了点头,"沈照说得对。"他看着众人,"记住——只,守不追。"
"只守不追!"众人应。
"守,"老石说,"是咱的长项。"他顿了顿,"追——是他们的长项。"他笑了笑,"咱,不拿,短项碰长项。"
"不拿短项碰长项……"石墩子把这话记下了。
联防的人围过来。青岭的七号的,北湖村的——加起来三十来个。
青岭的,带着镐带着凿。七号的,带着弓带着箭。北湖村的,带着鱼叉带着绳。
"家伙都齐了。"老石扫了一眼,"镐、凿、弓、箭、鱼叉、绳——"他顿了顿,"够了。"
"够了?"七号的一个人说,"老石叔他们有枪。"
"有枪。"老石说,"可枪怕黑。"他指着北岭的林子,"这岭树多。树多——枪瞄不准。"
"瞄不准……"那人说,"那,咱——"
"咱,"老石说,"靠树。靠石。靠熟路。"他顿了顿,"他们在明处。咱在暗处。"
"在暗处……"那人不吭声了。
"三十来个……"老石又扫了一眼,"够了。"
"够了?"有人说,"车队——十二辆。人二十上下。"
"二十上下。"老石说,"咱三十。"他顿了顿,"三十守,熟路——够。"
"够……"那人不吭声了。
北岭望月台。火拢着。联防的人,围着火磨镐备石。
"镐磨利了。"老石问。
"磨利了!"青岭的人应。
"石头备够了。"
"备够了!"七号的人应。
"哨都到位了。"
"到位了!"疤脸说,"五道哨——都有人。"
"有人。"老石说,"好。"他看着众人,"今儿,夜里——都别睡死。"
"别睡死!"众人应。
"车队,"老石说,"明儿到坡脚。"他顿了顿,"到了——咱不先动手。"
"不先动手?"有人问。
"不先动手。"老石说,"先,让他们看见咱。"他指着望月台的灯,"灯亮着。人在灯下。"他顿了顿,"他们,看见——就知道这岭有人。"
"有人……"那人说,"知道了——他们还上。"
"还上,"老石说,"咱再动手。"他顿了顿,"先礼后兵。"
"先礼后兵……"石墩子在旁边听着,把这话记下了。
"爹,"他小声问,"先礼——是啥礼。"
"礼,"老石说,"是灯。"他指着那四盏灯,"灯,亮着——就是告诉他们,这儿有人家。"他顿了顿,"有人家的地方——不能随便挖。"
"不能随便挖……"石墩子说,"那他们要是。不听呢?"
"不听,"老石说,"就兵。"
"兵……"石墩子攥紧了拳头。
"兵,也不是乱打。"老石说,"兵,是——让他们知道疼。"他顿了顿,"疼了——他们就退。"
"疼了就退……"石墩子说,"那,咱——不伤人。"
"不先伤人。"老石说,"先砸车。车,砸了——他们走不了。"他顿了顿,"走不了——他们就怕。"
"怕……"石墩子把这话记下了。
"爹,"他又问,"那他们要是。不怕呢?"
"不怕?"老石想了想,"不怕——就再砸。"他顿了顿,"砸到怕。"
"砸到怕……"石墩子说,"那会不会。出人命?"
"出人命……"老石沉默了一会儿,"出人命是最坏的。"他看着石墩子"可,他们,要挖咱的心——咱,不能让。"
"不能让……"石墩子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爹我懂了。"
"懂了。"老石说,"懂了——就别怕。"
"别怕……"石墩子攥紧的拳头松了松又攥紧了。
夜里,石墩子睡不着。他爬起来走到洞口。
心在洞里泛着青白色的光。雪,落在光里——化成丝丝的汽。
洞口暖。石墩子蹲下来,伸手在光边烤了烤。
"心,"他,小声说,"明儿——你也帮咱迎。"
心没说话。可,光稳了稳。像是——应了。
"应了……"石墩子心里一热,"心应了。"
他想起老石的话——"你,没镐——就,用手拍三下。"
他,伸出手在洞口的石壁上拍了三下。
啪。啪。啪。
洞里——心,光闪了三下。
"闪了!"石墩子心里一跳,"心应我了。"
"应我了……"他望着那青白色的光半晌说,"心认我。"
"认我……"他把怀里的"会响的石头",掏出来。石头,白纹在光里隐隐亮。
"你也听见了。"他,小声问。
石头没响。可,白纹亮了亮。
"亮了……"石墩子把石头贴回怀里,"心认我。石头也认我。"
他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老石。老石睡得沉。可手还,搭在镐把上。
"爹,"石墩子小声说,"明儿——咱,一块儿迎。"
"一块儿……"他在老石身边躺下。
火噼啪地响。洞里的光稳着。
西北夜空里。极远的地方——有一点,极淡的火光。
车队歇脚了。车头,正对着北岭。
"他们在看。"石墩子望着那点火光想,"看咱的灯。"
"灯亮着。"他想,"他们就看得见。"
"看得见——就知道这儿有人。"
"有人——就,不能随便挖。"
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回到火边躺下。
"明儿,"他想,"迎。"
火噼啪地响。四盏灯在雪夜里亮着。
西北,那点火光也亮着。
"疤脸"老石忽然开口,"明儿,探路的——到坡脚你咋辨。"
"咋辨?"疤脸想了想,"车辙。新的车辙。"他顿了顿,"还有骡蹄印。"
"骡蹄印……"老石说,"雪,化了又冻——印子深。"
"深。"疤脸说,"深,就好认。"
"好认……"老石说,"认出来了——先别惊动。"
"别惊动?"疤脸说,"那咋。"
"咋?"老石说,"让他们上来。"他指着望月台,"上来——看见灯。看见人。"他顿了顿,"看见就知道,这岭有人守。"
"有人守……"疤脸说,"那,他们还上。"
"还上,"老石说,"就砸车。"
"砸车……"疤脸攥紧了镐把,"记下了。"
灯对着火。
"灯是亮的。"石墩子在半梦半醒里想。"火是暗的。"
"亮的不怕暗的。"
"不怕……"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望月台上。心在洞里亮着。车队在坡下停着。他举起手拍了三下。
心应了三下。
车队退了。
退的时候,车队的头车停了一下。车里,探出一个人望了望月台的灯。
"灯亮着。"那人说,"这岭有人。"
"有人……"另一个说,"那,料——"
"料下回。"那人说,"走。"
车队走了。走的时候车辙,印在雪地上,一道一道往南。
石墩子在梦里笑了。
"灯亮着。"他想,"就够了。"
"够了……"他在梦里笑出了声。笑着笑着——醒了。
醒了天还没亮。可,四盏灯还亮着。西北,那点火光——也还亮着。
"灯对着火。"他想,"今儿迎。迎上去——让他们看见灯。看见咱的人。"
人,都在——灯就亮。
风紧灯稳。 (第一百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