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哨
十一月初四天还没亮。
北岭望月台。火拢着。联防的人,围着火没睡。
"都醒醒。"老石站起来,"天快亮了。"
"快亮了……"众人,揉着眼睛站起来。
"镐检查。"老石说,"石头备够。"他顿了顿,"今儿车队到。"
"到……"石墩子心里咚咚地跳,"爹,我——"
"你,"老石说,"跟我在望月台。"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别怕。"
"不怕。"石墩子说可,声音有点抖。
"抖没事。"老石说,"头一回都抖。"他顿了顿,"抖完了——就稳了。"
"稳了……"石墩子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会响的石头",按了按。
五道哨都到位了。望月台,山坳口坡脚东垭口西梁。每道哨两个人。一个瞭望。一个传信。
"传信,"老石说,"用敲山。两下有人三下回话。"他顿了顿,"别喊。喊——他们听得见。"
"别喊……"众人应。
天渐渐亮了。雪白。路硬。
"来了!"坡脚的哨,低声喊。
望月台老石霍地站起来。
"几个?"
"两个。"坡脚的哨说,"骑骡。没带家伙。"
"没带家伙……"老石说,"探路的。"
"探路的。"石墩子趴在老石身边望着坡下,"爹,他们——上来吗?"
"先看看。"老石说,"别惊动。"
坡下两个人,骑着骡慢慢走。骡瘦。脊梁骨,一根一根支棱着。人也瘦。穿着灰衣裳。衣裳,空荡荡的挂着。
打头的是个。矮个子。脸上有道疤。后头的高个子,背着个布包。布包里,鼓鼓囊囊——像是纸和笔。
"画地图的。"望月台老石低声说,"后头那个是画地图的。"
"画地图……"石墩子说,"那,他们要记路。"
"记路。"老石说,"记了路——下回多带人。"
"多带人……"石墩子攥紧了拳头。
到了坡脚,两个人停下了。
矮个子跳下骡,牵着骡走了几步。高个子,没下骡坐在骡背上四处看。
"这岭,"矮个子说,"陡。"
"陡。"高个子说,"陡,才好藏。"他顿了顿,"料,藏在陡的地方。"
"藏在陡的地方……"矮个子抬头望了望月台。
望月台的灯——还亮着。天,亮了可,灯没灭。
"灯还亮着。"矮个子说,"这岭——有人。"
"有人……"高个子说,"有人也得上。"他顿了顿,"上头要的料。这岭有。"
"有……"矮个子说,"可,有人守——"
"守?"高个子笑了,"几个人?"他,抬头又望了一眼,"灯一盏。人——看不见。"
"看不见……"矮个子说,"看不见才怕。"
"怕啥!"高个子说,"走,上去看看。"他拍了拍骡脖子,"上去画了图就回。"
"就回……"矮个子牵着骡,跟在后头,"你可得快点。"
两个人骑着骡,往坡上走。
骡蹄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声音在空山里传得远。
"上来了!"坡脚的哨低声报。
"上来了……"石墩子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爹,咱——"
"别动。"老石按住他的肩,"让他们上来。"
"让他们上来……"石墩子说,声音有点抖。"那,到了——"
"到了,"老石说,"就看见咱了。"
"看见咱……"石墩子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会响的石头",按了按。石头白纹,隐隐亮。
"石头也紧张。"他,小声说。
"紧张啥?"老石笑了,"它见惯了。"他顿了顿,"2088年,它在我怀里守了两年。"
"守了两年……"石墩子把石头贴紧了胸口,"那,今儿,它也守着。"
"守着。"老石说,"咱都守着。"
两个人,骑着骡上了坡。到了山坳口。
山坳口疤脸带着两个人守着。一个是青岭的。一个是七号的。
疤脸没躲。就站在路口。手里拄着镐。镐头磨得锃亮。
两个人,骑着骡到了路口,看见疤脸一愣。
高个子勒住骡。矮个子也勒住骡。
"站住。"疤脸说声音,不高可稳。
两个人没动。
山坳口疤脸身后,青岭的那个人手,搭在镐把上。七号的那个人,手搭在弓上。
"别动手。"疤脸低声说,"先说话。"
"先说话……"青岭的人应了一声可,手没松。
"你——"高个子说,"你是这岭的。"
"是。"疤脸说,"这岭有人守。"
"有人守……"高个子上下,打量疤脸又,打量他身后的两个人,"几个人?"
"你不用管几个人。"疤脸说,"你,只需要,知道——这岭不能,随便上。"
"不能随便上?"高个子笑了,"我们,上头派来的。"他顿了顿,"上头要料。这岭有料。"
"有料,"疤脸说,"也,不能挖。"
"不能挖?"高个子脸沉了,"你,知道,上头是谁吗?"
"不知道。"疤脸说,"也,不想知道。"他顿了顿,"我,只知道——这岭是咱的。"
"咱的……"高个子冷笑,"这年头还有,'咱的'?"
"有。"疤脸说,"灯,亮着——就是咱的。"他指了指望月台的灯,"你看见那灯了吗?"
"看见了。"高个子说,"一盏灯算啥?"
"一盏灯,"疤脸说,"是一个人。四盏灯——就是一群人。"他顿了顿,"你回头看看。"
高个子,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青岭的灯亮着。七号的灯亮着。北湖村的灯亮着。加上,北岭的灯——四盏。四盏灯在雪地里隔着山互相望着。
"四盏……"高个子脸色变了,"你们——联了?"
"联了。"疤脸说,"有难同援有灯同亮。"他顿了顿,"你挖这岭的料——就是跟四盏灯作对。"
"四盏灯……"高个子不吭声了。他看了看青岭的灯。又,看了看七号的灯。又,看了看北湖村的灯。
矮个子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走吧。"
"走?"高个子不甘心,"上头,要的料——"
"料下回。"矮个子说,"这回人不够。"他顿了顿,"四盏灯——咱,两个人顶不住。"
"顶不住……"高个子咬了咬牙,"行。"他看着疤脸"你记着——下回我们多带人。"
"多带人,"疤脸说,"灯,也多亮。"他顿了顿,"你,来多少灯亮多少。"
"亮多少……"高个子冷笑一声,调转骡头,"走!"
矮个子,也调转骡头。两个人,骑着骡下了坡。
下了坡,高个子回头又望了一眼四盏灯。
"四盏灯……"他,低声说,"这岭不简单。"
"不简单……"矮个子说,"回吧?上头等着信呢?"
"等着信……"高个子拍了拍骡脖子,"走。"
两个人,骑着骡走了。
"走了!"坡脚的哨报。
"走了……"石墩子松了一口气,"爹,他们——退了。"
"退了。"老石说,"可,下回——多带人。"
"多带人……"石墩子说,"那,咱——"
"咱,"老石说,"也多准备。"他看着石墩子"记住——今儿是灯退了他们。"
"灯,退了他们……"石墩子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爹灯,真管用。"
"管用。"老石说,"灯,亮着——人就有底。"他顿了顿,"人,有底——就不怕。"
"不怕……"石墩子望着那四盏灯,心里稳稳的。
"爹,"他又问,"那,他们下回带多少人。"
"多少人?"老石想了想,"探子两个人。下回——至少二十个。"
"二十个……"石墩子心里一跳,"那,咱——"
"咱三十个。"老石说,"三十守,熟路——够。"他顿了顿,"可,下回,他们可能带枪。"
"带枪……"石墩子攥紧了拳头,"那,咱——"
"咱,"老石说,"靠树。靠石。靠熟路。"他看着儿子,"枪怕黑。这岭,树多——黑。"
"黑……"石墩子把这话记下了。
"爹,"他又问,"那,他们画了地图吗?"
"画了。"老石说,"高个子,背着布包——里头是纸和笔。"他顿了顿,"他没掏出来。可路他,记在心里了。"
"记在心里……"石墩子说,"那,下回他们就认得路了。"
"认得路了。"老石说,"认得路——下回就多带人。"他顿了顿,"可路,咱也熟。"
"咱也熟……"石墩子说,"那,咱不怕。"
"不怕。"老石说,"怕的是——他们认得路咱,不认得他们。"
"不认得他们……"石墩子说,"那,咋认得。"
"抓个活口。"老石说,"抓了就认得。"
"抓活口……"石墩子心里一跳,"爹真抓。"
"真抓。"老石说,"他们,多带人来——咱就抓一个。"他顿了顿,"抓了问问——上头炉子料。"
"上头炉子,料……"石墩子把这三个词记下了。
"疤脸"老石喊,"他们说,'上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疤脸从山坳口走上来,"他们提了三回,'上头'。"
"三回……"老石说,"上头是谁?"
"不知道。"疤脸说,"可,他们怕上头。"他顿了顿,"一提,上头——脸色就变。"
"怕上头……"石墩子说,"那上头是啥人。"
"啥人,"老石说,"抓了活口就知道了。"他顿了顿,"疤脸下回——你,负责抓。"
"我抓?"疤脸说,"行。"他,攥紧了镐把,"抓个活的。"
"活的。"老石说,"别弄死。"他顿了顿,"弄死了——就,问不出话了。"
"问不出话……"疤脸说,"记下了。抓活的。"
"今儿,"老石说,"哨没白守。"他看着众人,"都,记住——先礼后兵。礼,够了——兵,才管用。"
"先礼后兵!"众人应。
"今儿,"老石说,"都辛苦了。"他顿了顿,"下回——他们多带人。咱也多准备。"
"多准备!"众人应。
"石墩子"老石说,"你,今儿,头一回守哨。"他看着儿子,"怕了吗?"
"怕了。"石墩子老实说,"可,怕完了——就不怕了。"
"不怕了……"老石笑了,"好。"他拍了拍儿子的肩,"怕是正常的。怕完了还,站着——就是守心人。"
"守心人……"石墩子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爹,我是守心人了。"
"是。"老石说,"今儿,起——你是守心人。"
"守心人……"石墩子心里热热的。
日头升起来了。四盏灯在日头里渐渐暗了。可,灯没灭。
"换哨!"老石喊,"头一班歇。第二班上。"
"换哨!"众人应。
五道哨依次换人。望月台,山坳口坡脚东垭口,西梁——每道哨,两个人交接。
"路熟了吗?"交班的问。
"熟了。"接班的应。
"车辙看着点。"交班的说,"有新的——就报。"
"报。"接班的应。
"灯不灭。"石墩子望着想,"灯,不灭——人,就不散。"
"人,不散……"他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西北远处。车队的烟,又升起来了。
"他们没走。"老石望着那烟说,"他们在等。"
"等……"石墩子说,"等啥?"
"等,"老石说,"多带人。"他顿了顿,"也,等——咱松懈。"
"松懈……"石墩子攥紧了拳头,"咱不松懈。"
"不松懈。"老石说,"哨继续。灯继续亮。"他看着石墩子"记住——今儿是头一回。下回才是真的。"
"真的……"石墩子把这话记下了。
"爹,"他说,"下回,我还守望月台。"
"还守望月台。"老石说,"好。"他顿了顿,"下回你,自己敲山。"
"自己敲山……"石墩子说,"两下有人三下回话。"
"对。"老石说,"敲会了——你就,真的守心人了。"
"真的守心人……"石墩子把这话记下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西北。车队的烟还升着。
"下回,"他想,"我,自己敲山。"
"两下有人三下回话。"他在心里练了一遍,"我会了。"
"会了——就不怕。"他对自己说。
"下回,"他想,"我,自己守。守着心守着灯。守着——这岭。这岭是咱的。咱的就不能丢。丢了——就没家了。没家了——人就散了。散了——就完了。所以不能散。不能散。记住了。"他想。
不散——就有救。
夜深心定。 (第一百二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