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战

静潮长明

十一月初七北岭。

天刚亮。坡脚的哨,急急地跑上来。

"来了!"他,喘着气,"车队——到坡脚了!"

"多少?"老石霍地站起来。

"十二辆骡车!"坡脚的哨说,"人二十上下。带枪!"

"带枪……"老石沉下脸,"都到位。"

"到位!"五道哨,依次应。

望月台老石站在洞口。石墩子站在他身边。怀里的"会响的石头",隐隐发烫。

"爹,"石墩子小声说,"石头热了。"

"热了……"老石看了一眼,"心知道了。"

"心,知道了……"石墩子把石头按紧。

坡下车队停了。

十二辆骡车排成一列。骡壮。车新。黑漆箱子盖着油布。油布上落着雪。

灰衣人,二十来个围着车。都,穿着灰衣裳。腰间别着枪。枪,旧可能用。

打头的是个。高个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右腮。眼睛细像刀。

"就是这岭。"高个子指着北岭,"上头有料。"

"有料……"旁边一个矮胖子说,"可有人守。"

"有人守?"高个子冷笑,"几个人?"他,抬头望了望月台的灯,"一盏灯。"

"一盏灯……"矮胖子说,"可,上回,探子说——四盏灯。"

"四盏灯?"高个子,四下望了望。远处,青岭的灯亮着。七号的灯亮着。北湖村的灯亮着。加上,北岭的灯——四盏。四盏灯在雪地里隔着山互相望着。

"四盏……"高个子脸色变了变,"联了?"

"联了。"矮胖子说,"上回探子说的。"他顿了顿,"说有难同援。有灯同亮。"

"有难同援……"高个子冷笑,"一群,泥腿子也敢联。"他,一挥手,"上!联了也得上。上头要的料。没够过。"

"没够过……"矮胖子说,"可,这岭——"

"可啥!"高个子瞪了他一眼,"上!"

二十来个灰衣人,跟着高个子,往坡上走。骡车留在坡脚。两个灰衣人守着车。

"上来了!"山坳口的哨低声报。

"上来了……"老石说,"疤脸拦着。"

"拦着。"疤脸在山坳口。应。

灰衣人到了山坳口。疤脸带着两个人站在路口。

"站住。"疤脸说。

高个子停下了。上下打量疤脸。

"你,又是你。"高个子说,"上回就是你。"

"是我。"疤脸说,"这岭不能上。"

"不能上?"高个子笑了,"你几个人。"

"你不用管几个人。"疤脸说,"你,只需要,知道——这岭有人守。"

"有人守……"高个子冷笑,"枪也有。"

"枪没有。"疤脸说,"可,这岭有心。"

"心?"高个子一愣,"啥心?"

"山的心。"疤脸说,"你挖,山的心——山会疼。"

"山会疼?"高个子哈哈大笑,"你吓唬谁?"他,一挥手,"上!"

灰衣人往前冲。

"躲!"疤脸喊。

联防的人散入林子。灰衣人开了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树上,打在石头上。木屑石屑乱飞。

"爹!"石墩子趴在望月台的石头后,"他们开枪了。"

"开枪了……"老石沉着脸,"石头——"

"石头热了。"石墩子怀里的"会响的石头",烫得烫手。

"拿出来!"老石说。

石墩子把石头掏出来。石头,白纹亮得刺眼。像有光从里头往外。涌。

嗡——

石头响了。

声音,不大可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像,一头,沉睡的兽翻了个身。

嗡——嗡——嗡——

望月台的洞里,心也响了。青白色的光一闪一闪。光从洞里漫出来漫过石头,漫过石墩子的手。

嗡——嗡——嗡——

整个北岭都响了。石头滚下山坡。树,沙沙地摇。雪从树枝上簌簌地落。

"啥声?!"灰衣人停了枪四下看。

"山响了。"一个灰衣人喊,"山在响。"

"山响了……"另一个脸色白了,"这岭——有古怪!"

"古怪……"矮胖子拉了拉高个子,"走吧。"

"走?"高个子不甘心,"料——"

"料下回。"矮胖子说,"这岭邪门。"他指着望月台,"你看——那光!"

高个子,抬头望了一眼。望月台的洞口,青白色的光一闪一闪。

"光……"高个子脸色白了,"这岭——真有古怪。"

"真有古怪……"矮胖子说,"撤!"

"撤……"高个子咬了咬牙,"撤!"

灰衣人转身,往坡下跑。跑得急。有人摔了爬起来接着跑。

"砸!"老石喊。

坡上联防的人,把备好的石头推下去。石头是前几天,一块一块搬上来的。堆在坡边等着。

轰隆隆——

石头滚下山坡。越滚越快。越滚越响。像,一阵雷。

砸在骡车上。两辆骡车被砸翻。骡,惊了嘶叫着,挣断缰绳跑了。黑漆箱子,摔在地上裂开。里头——是带白纹的石头。一块,一块码得整齐。

"料!"石墩子望着那些石头,"他们,运的是料。"

"是料。"老石说,"跟,咱的镇石一样。"

"一样……"石墩子心里一跳,"他们也在找。心。"

"找心……"老石说,"可,他们找的是死的。"

"死的……"石墩子说,"咱的是活的。"

"活的。"老石说,"活的会应人。死的——只会被烧。"

"被烧……"石墩子把怀里的石头贴紧。

坡下灰衣人,爬上剩下的骡车往南跑。跑得急。有人,连枪都丢了。

"抓活口!"老石喊。

疤脸带着两个人追下去。三个人在雪地里。跑。脚印一串一串。

一个灰衣人落了单。他,崴了脚落在后头。疤脸扑上去把他按在雪地里。

"绑了!"疤脸说。

灰衣人,挣扎可挣不脱。他喊可,没人回来救他。

"带上来!"老石说。

疤脸把灰衣人绑了带上望月台。灰衣人瘦。脸上有鞭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眼睛瞪得大。

灰衣人瘦。脸上有鞭伤。眼睛瞪得大。

"你,你们——"他,哆嗦着,"是啥人。"

"守心人。"老石说,"你是啥人。"

"我……"灰衣人低下头,"我是白岭的。"

"白岭的……"老石说,"上头是谁?"

"上头……"灰衣人哆嗦着,"上头,是——"

他,忽然住了嘴。眼睛,望着北边满脸恐惧。

"上头是啥?"石墩子追问。

灰衣人不说话。只是哆嗦。

"不说?"疤脸攥紧了镐把。

"别打。"老石拦住疤脸"他怕。"他看着灰衣人,"你,怕上头。"

灰衣人点了点头。

"怕,就说。"老石说,"说了咱,不杀你。"

"不杀我……"灰衣人抬起头,"真不杀。"

"真不杀。"老石说,"咱守心人不乱杀人。"

"不乱杀人……"灰衣人眼泪下来了,"我,我说。"

"说。"老石说。

"上头,"灰衣人哆嗦着,"上头,是——程爷。"

"程爷……"老石和石墩子对视一眼。

"程爷,"灰衣人说,"管着白岭。管着炉子。管着料。"他顿了顿,"白岭上下,三百多口都听程爷的。"

"三百多口……"老石说,"都听他的。"

"都听。"灰衣人说,"不听的——喂炉子。"他,哆嗦着,"炉子烧石头也烧人。"

"烧人……"石墩子心里一寒。

"炉子烧石头。烧出——水。"灰衣人说。

"水……"石墩子说,"啥水?"

"青白色的水。"灰衣人说,"一坛,抵一车石头。"他,哆嗦着,"只有上头知道那水干啥用。底下人只负责烧。"

"负责烧……"老石说,"程爷在哪儿。"

"程爷,"灰衣人说,"在白岭深处。"他顿了顿,"没人见过他。只,见过他的令。"

"他的令……"石墩子说,"啥令?"

"一块牌子。"灰衣人说,"铁的。刻着一个,'程'字。"他,哆嗦着,"见牌如见人。持牌的人,说啥就是啥?"

"持牌的人……"老石说,"谁持牌。"

"程爷的手下。"灰衣人说,"四个。管,东、南、西、北。"他顿了顿,"今儿来的,是南管的人。"

"南管的人……"老石和石墩子对视一眼。

"炉子在哪儿。"老石问。

"炉子,"灰衣人说,"在白岭西坡。"他顿了顿,"烟柱天天升。没停过。"

"没停过……"石墩子望着西北,"那道烟——就是炉子的烟。"

"是。"灰衣人说,"炉子烧石头。石头从,各处运去。"他看着老石"这岭也有石头。上头要。"

"要……"老石说,"可,这岭的石头是活的。"

"活的……"灰衣人一愣,"活的?"

"活的。"老石指了指洞里的心,"它会应人。会响。"他顿了顿,"你刚才听见了。"

"听见了……"灰衣人脸色白了,"那是心。"

"是心。"老石说,"山的心。"

"山的心……"灰衣人哆嗦着,"程爷要的。就是这个。"

"兴许。"老石说,"可,他找不着。"

"找不着……"灰衣人说,"为啥?"

"因为,"老石说,"心认人。"他看着灰衣人,"你挖,它——它不认你。"

"不认……"灰衣人低下头,"那,程爷——"

"程爷,"老石说,"也找不着。"他顿了顿,"他烧的是死石头。死石头,烧出的水——也是死的。"

"死的……"灰衣人说,"那有啥用。"

"不知道。"老石说,"兴许,程爷也不知道。"

夜落下来了。四盏灯亮着。

联防的人,聚在望月台。火拢着。每个人,脸上都有汗。

"今儿,"老石说,"都辛苦了。"

"不辛苦!"众人应。

"两辆骡车砸了。"老石说,"料没收了。"他顿了顿,"活口抓了一个。"

"抓了一个!"众人应。

"都记下了。"老石说,"程爷炉子料。都记下了。"

"记下了!"众人应。

灰衣人,被关在望月台的侧洞里。疤脸守着。侧洞深。洞口,用石头堵了一半。灰衣人在里头哆嗦。

"爹,"石墩子说,"他说的——程爷炉子料。"

"嗯。"老石说,"都记下了。"

"记下了……"石墩子说,"那,咱——"

"咱,"老石说,"先守着。"他望着西北,"程爷要心。可,心在咱这儿。"

"在咱这儿……"石墩子把怀里的石头按紧,"爹,今儿——石头救了咱。"

"救了咱。"老石说,"心也救了咱。"他顿了顿,"记住——今儿是头一回打仗。"

"头一回……"石墩子说,"没死人。"

"没死人。"老石说,"逼退了就好。"他看着儿子,"下回可能没这么容易。"

"没这么容易……"石墩子攥紧了拳头,"爹,我不怕。"

"不怕。"老石拍了拍他的肩,"好。"

"爹,"石墩子又问,"那,活口——咋办。"

"活口,"老石说,"先留着。"他顿了顿,"他,知道的多。问完了——再说。"

"再,说……"石墩子说,"放了?"

"放不放,"老石说,"看他,老实不老实。"他看着侧洞,"他要是。老实——兴许放。"

"兴许放……"石墩子说,"那他回去了——不,又带人来。"

"带人来,"老石说,"咱,也守着。"他顿了顿,"他,回去了兴许会,跟程爷说——这岭有心。心认人。"

"认人……"石墩子说,"那,程爷——"

"程爷,"老石说,"兴许会怕。"他望着西北,"怕了——就,不敢轻易来。"

"不敢轻易来……"石墩子把这话记下了。

西北远处。炉子的烟柱还升着。在夜色里像,一根黑柱子。

"程爷……"石墩子望着那烟柱想,"你要心。可,心在咱这儿。"

"在咱这儿——你就拿不走。"

"拿不走——你就得怕。"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怕了——就,不敢来。"他望着那四盏灯,"灯,亮着——咱就不怕。"他顿了顿,"心在——咱就不散。"他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完了——心里稳稳的。像,揣着一盏灯。灯,不灭——人,就不散。不散——就有希望。有希望——就,能活下去。活下去——就有明天。有明天——就有长明。长明——就有希望。希望——不灭。长明——不灭。

不散——就赢。

烟远灯近。 (第一百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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