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口
十一月初八,北岭望月台。
天刚亮。雪白。风冷。
火拢着。联防的人,围着火没睡。昨儿打了一仗都累。可,没人敢睡。
活口被带了出来。
疤脸押着他。绳子松了。没绑着。可,活口,还是走得慢。像是怕。
他瘦。脸上有鞭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新的还渗着血。旧的成了疤。眼睛红。像是一夜没睡。也,像是哭了一夜。
"坐。"老石指了指火边的石头。
活口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石。又,看了看疤脸。
"坐。"老石又说了一遍,"没人打你。"
"没人打我……"活口,哆嗦着坐下了。
"喝。"老石递过去一碗热水。碗是粗瓷的。水,冒着热气。
活口,接过碗手抖。水洒了一些。洒在雪地上,嗤的一声化了。
"慢点儿。"老石说,"没人催你。"
"没人催……"活口喝了一口水。水烫。可他没吐。咽了下去。眼泪下来了。
"我三年,没喝过热水了。"他说声音哑。
"三年……"石墩子心里一酸,"你,三年没回家。"
"家?"活口苦笑,"家早没了。"他顿了顿,"2087年,白岭的人来了。"
"2087年……"老石沉下脸,"那时候,咱还在青岭。"
"在青岭……"活口说,"白岭的人来了。烧了村抓了人。男的烧炉子。女的缝衣裳。小孩——扔炉子里。"
"扔炉子里……"石墩子脸色白了,"小孩也扔。"
"扔。"活口说,"我,亲眼见过。三个。"他,哆嗦着,"最大的才七岁。"
"七岁……"石墩子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2087年……"老石沉下脸,"三年了。"
"三年了。"活口说,"我逃了三回。抓了三回。每回都挨鞭子。"他指了指脸上的伤,"这是第三回留的。"
"第三回……"石墩子说,"你,咋逃的。"
"头一回,"活口说,"趁夜跑了。跑了五十里。被,北管的疯狗抓了。打了二十鞭。"他顿了顿,"第二回装病。跑了三十里。被,东管的铁手抓了。打了三十鞭。"
"三十鞭……"石墩子说,"第三回呢?"
"第三回,"活口说,"昨儿。打仗乱了。我跑了。可崴了脚。被你们抓了。"他低下头,"我,以为你们也,会打我。"
"打你……"老石说,"咱不打人。"
"不打人……"活口抬起头眼睛红了,"真不打。"
"真不打。"老石说,"咱守心人不乱打人。"
"守心人……"活口,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守心人。"
"程爷……"活口哆嗦了一下,"别提他。"
"不提他,"老石说,"可,得问他。"他看着活口,"你叫啥?"
"我……"活口低下头,"我叫阿根。"
"阿根。"老石说,"阿根,你在白岭干啥?"
"烧炉子。"阿根说,"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就是烧炉子。"他顿了顿,"炉子不能停。一停——上头就打人。"
"打人……"石墩子说,"打谁。"
"打烧炉子的。"阿根说,"炉子,停一个时辰——打十鞭。停两个时辰——打二十鞭。停半天——扔炉子里。"
"扔炉子里……"石墩子脸色白了,"真扔。"
"真扔。"阿根说,"我,亲眼见过。三回。"他,哆嗦着,"人,扔进去,叫一声就没了。"
"没了……"老石沉下脸,"程爷不是人。"
"不是人……"阿根说,"可,没人敢反。"他顿了顿,"反了——全家,都扔炉子里。"
"全家……"石墩子说,"你,全家——"
"全家没了。"阿根说,"2087年就没了。"他低下头,"我一个人活了三年。"
"一个人……"老石说,"阿根你想活吗?"
"想。"阿根抬起头眼睛亮了,"我想活。"
"想活,"老石说,"就说。把你知道的都说了。"
"都说了……"阿根犹豫了一下,"我说了——你们不杀我。"
"不杀。"老石说,"咱守心人不乱杀人。"
"不乱杀人……"阿根深吸一口气,"好。我说。"
"说。"老石说。
"程爷,"阿根说,"管着白岭。白岭上下三百多口。"他顿了顿,"可,程爷不住白岭。"
"不住白岭?"老石一愣,"住哪儿。"
"不知道。"阿根说,"没人知道。"他顿了顿,"只,知道,程爷有四个手下。管,东、南、西、北。"
"四个手下……"老石说,"都叫啥?"
"不知道真名。"阿根说,"只,知道外号。东管叫,'铁手'。南管叫,'毒舌'。西管叫,'冷面'。北管叫,'疯狗'。"他顿了顿,"四个都不是人。"
"都不是人……"石墩子说,"咋不是人。"
"铁手,"阿根说,"左手是铁的。真铁。"他顿了顿,"打人一下骨头就断了。"
"骨头断了……"石墩子说,"毒舌呢?"
"毒舌,"阿根说,"嘴毒。骂人能,把人骂哭。"他顿了顿,"可他不光骂。他,还算计。料从哪儿运运多少都归他算。"
"算计……"老石说,"冷面呢?"
"冷面,"阿根说,"管炉子。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炉子边。"他顿了顿,"冷面不笑。也,不说话。只看炉子。炉子烧得好不好他,一眼就知道。"
"一眼就知道……"石墩子说,"疯狗呢?"
"疯狗,"阿根说,"管兵。"他顿了顿,"疯狗,见人就咬。打人没轻重。手下的兵都怕他。"
"都怕他……"老石沉下脸,"多少兵?"
"不知道准确数。"阿根说,"可,至少五十个。都带枪。"他顿了顿,"昨儿,来的才二十个。是南管的人。北管的兵没来。"
"没来看……"老石和石墩子对视一眼,"下回可能,北管的兵来。"
"可能。"阿根说,"程爷,要这岭的料。南管的人,没拿到——下回,北管的兵就来。"
"北管的兵……"石墩子攥紧了拳头,"五十个带枪。"
"五十个……"老石说,"咱三十个。可,咱熟路。"他顿了顿,"阿根,程爷为啥非要这岭的料。"
"因为,"阿根说,"这岭的料不一样。"
"不一样?"老石说,"咋不一样。"
"别的地方的料,"阿根说,"烧出的水少。一坛,抵一车石头。"他顿了顿,"可,这岭的料——烧出的水多。"
"多……"老石说,"多多少。"
"不知道。"阿根说,"可,程爷说了——这岭的料是,'活的'。"
"活的……"老石和石墩子对视一眼,"程爷知道活的。"
"知道。"阿根说,"程爷找了三年。找,'活的料'。"他顿了顿,"死石头,烧出的水不够用。程爷要活的。"
"要活的……"石墩子心里一跳,"那他知道,这岭有活的。"
"知道。"阿根说,"南管的探子查了半年。"他顿了顿,"说,这岭有心。心是活的。"
"心是活的……"老石沉下脸,"程爷要心。"
"要心。"阿根说,"程爷说了——拿到心,炉子就够了。"他顿了顿,"程爷找了三年。找了十几处山。都没找着。"
"十几处山……"石墩子说,"都没找着。"
"没找着。"阿根说,"那些山,只有死石头。没有心。"他顿了顿,"程爷急了。说,再找不着——炉子就不够了。"
"不够了……"老石说,"不够了干啥?"
"不知道。"阿根说,"可,程爷说了,'门,开不了——都得死。'"
"都得死……"石墩子心里一寒。
"够了……"石墩子说,"够了干啥?"
"不知道。"阿根说,"只有程爷知道。"他顿了顿,"可,我听,西管的冷面说过一句。"
"说过一句?"老石说,"啥话?"
"冷面说,"阿根压低了声音,"'心,够了——门就开了。'"
"门……"老石和石墩子对视一眼,"啥门?"
"不知道。"阿根说,"冷面只说了这一句。再问——他就不说了。"他顿了顿,"可我猜那门,在白岭深处。"
"在白岭深处……"老石说,"你见过。"
"没见过。"阿根说,"白岭深处,没人能进。"他顿了顿,"只有程爷和,四个手下能进。"
"能进……"老石沉下脸,"门开了。"
"门开了……"石墩子心里一跳,"爹啥门。"
"不知道。"老石说,"可,程爷要心。心在咱这儿。"他看着阿根,"阿根你说的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阿根说,"我,不敢骗你们。"他顿了顿,"骗了你们——我就没活路了。"
"没活路……"老石说,"阿根你想留在这儿吗。"
"留在这儿……"阿根一愣,"你们留我。"
"留你。"老石说,"你会烧炉子。可,在这儿——你,不用烧炉子。"他顿了顿,"你,学守心。"
"守心……"阿根说,"守心是啥。"
"守心,"老石说,"就是守着山的心。守着灯。守着人。"他看着阿根,"你愿意吗?"
"愿意……"阿根眼泪又下来了,"我愿意。"
"愿意,"老石说,"就留下。"他顿了顿,"可,得守规矩。"
"守规矩……"阿根说,"啥规矩?"
"五条规矩。"老石说,"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欺。四不叛。五——山有心。青岭也有。谁动青岭的心——联防共击之。"
"五条规矩……"阿根念了一遍,"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欺。四不叛。五——山有心。"他顿了顿,"我记下了。"
"记下了,"老石说,"就是守心人了。"
"守心人……"阿根低下头,"我也是守心人了。"
"是。"老石拍了拍他的肩,"从今儿起——你是守心人。"
"守心人……"阿根眼泪,滴在雪地上,"谢谢。"
"谢啥?"老石说,"守心人不谢。"他顿了顿,"只守。"
"只守……"阿根,把这话记下了。
"阿根,"石墩子说,"你会烧炉子。可,在这儿——你,不用烧炉子。"
"不用烧炉子……"阿根说,"那,我干啥?"
"你,"石墩子说,"学守心。"
"学守心……"阿根说,"咋学。"
"先,"石墩子说,"学敲山。两下有人三下回话。"他顿了顿,"再,学守灯。灯,不能灭。"
"灯不能灭……"阿根说,"我记下了。"
"记下了,"石墩子说,"就慢慢学。"他看着阿根,"我教你。"
"你教我……"阿根抬起头眼睛红了,"你,不怕我是白岭的人。"
"不怕。"石墩子说,"你说了你想活。想活的人——就不是白岭的人。"
"不是白岭的人……"阿根眼泪又下来了,"我是守心人。"
"是。"石墩子说,"守心人。"
日头升起来了。四盏灯在日头里渐渐暗了。可,灯没灭。
联防的人,聚在望月台。火拢着。每个人,脸上都有了。底。
"今儿,"老石说,"阿根说了不少。"
"不少……"众人应。
"程爷四个手下。五十个兵。带枪。"老石说,"可,咱不怕。"
"不怕!"众人应。
"咱三十个。可,咱熟路。"老石说,"咱有灯。有心。"
"有灯有心!"众人应。
"爹,"石墩子说,"阿根,说的——门开了。"
"门开了……"老石望着西北,"程爷要开门。"
"开门……"石墩子说,"啥门?"
"不知道。"老石说,"可,心在咱这儿。程爷,要开门——就得过咱这关。"
"过咱这关……"石墩子攥紧了拳头,"爹,咱不让他过。"
"不让他过。"老石说,"灯,亮着——就不让他过。"
"不让他过……"石墩子把这话记下了。
"阿根,"老石说,"你也记下了。"
"记下了。"阿根说,"不让他过。"
"好。"老石说,"从今儿起——你是守心人。守心人就得守。"
"得守……"阿根,把这话记下了。
西北远处。炉子的烟柱还升着。在日头里像,一根灰柱子。
"程爷……"石墩子望着那烟柱想,"你要心。可,心在咱这儿。"
"在咱这儿——你就拿不走。"
"拿不走——门就开不了。"
"开不了——你就得怕。"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怕了——就,不敢来。"他望着那四盏灯,"灯,亮着——咱就不怕。"他顿了顿,"心在——咱就不散。"他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不散——就有希望。
口开话明。 (第一百二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