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值
十一月十五长明镇。
天阴。雪要落。没落。
镇公所火拢着。联防的人都来了。三十个,围着火坐着。
"今儿,"老石说,"定轮值表。"
"轮值表……"众人应。
"入冬了。"老石说,"天冷了。程爷可能,不会来。可,得防着。"
"防着……"众人应。
"为啥三日一换。"有人问。
"三日,"老石说,"是人能,熬的极限。"他顿了顿,"守哨得醒着。醒三天——还行。醒五天——人就垮了。"
"垮了……"众人应。
"所以三日一换。"老石说,"换下来的歇三天。歇够了——再上。"
"再上……"众人应。
"五道哨,"老石说,"望月台,山坳口坡脚东垭口西梁。每道哨两个人。一个瞭望。一个传信。"
"两个人……"众人应。
"为啥两个人。"又有人问。
"一个人,"老石说,"得,吃饭得方便。"他顿了顿,"两个人换着来。哨,就不空。"
"不空……"众人应。
"联防三十个。"老石说,"分十班。每班三个人。"他顿了顿,"三日一换。"
"三日一换……"众人应。
"一班,"老石说,"守望月台山坳口。二班,守坡脚东垭口。三班守,西梁巡逻。"他顿了顿,"四班到十班轮着来。"
"轮着来……"众人应。
"巡逻,"老石说,"是啥。"有人问。
"巡逻,"老石说,"就是走。从西梁走到坡脚。再走回来。"他顿了顿,"走一圈,看看有没有。外人。"
"有没有外人……"众人应。
"都明白了。"老石问。
"明白了!"众人应。
"石墩子"老石说,"你带一班。"
"我带一班。"石墩子一愣,"爹,我——"
"你,"老石说,"是守心人。守心人就得带班。"
"带班……"石墩子说,"我能行吗?"
"能行。"老石说,"你,守了几回哨了。"他顿了顿,"今儿,起——你带一班。"
"带一班……"石墩子深吸一口气。心里,咚咚地跳。
"爹,"他,小声说,"我真,能行吗?"
"能行。"老石看着他,"你,守了几回哨了。"他顿了顿,"你,知道咋瞭望。咋传信。咋敲山。"
"知道……"石墩子说。
"知道,"老石说,"就,能带班。"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带班,不是让你打仗。是让你看着。"
"看着……"石墩子说。
"看着,"老石说,"有没人来。有没事。"他顿了顿,"有事就报。没事就守着。"
"守着……"石墩子点了点头,"好。"
"好。"老石说,"疤脸带二班。阿根带三班。"
"二班!"疤脸应。
"三班!"阿根应。
"其余的,"老石说,"四班到十班老周排。"
"排!"老周拿着本子应。
老周一笔一笔记。字工整。最后一笔往上挑。
"一班,"老周念,"石墩子小石头大刘。"
"大刘……"石墩子说,"大刘是木匠。"
"木匠也,得守哨。"老石说,"长明镇人人都得守。"
"人人都得守……"大刘从人群里走出来,"行。我守。"
"你守……"石墩子说,"大刘,你会用镐吗?"
"会。"大刘说,"木匠手稳。"
"手稳……"石墩子点了点头,"好。"
"二班,"老周念,"疤脸二刘老铁。"
"二班!"疤脸二刘老铁应。
"三班,"老周念,"阿根,陈大夫小周。"
"三班!"阿根陈大夫,小周应。
"四班到十班,"老周念,"都排好了。"
"排好了……"老石说,"都记下了。"
"记下了!"众人应。
"老周"老石说,"表,贴在镇公所。"
"贴在镇公所……"老周说,"行。"他把本子收好,"我,这就写。"
"写……"老石说,"字大点儿。"
"大点儿……"老周说,"行。让人都看得见。"
"看得见……"老石点了点头,"好。"
"记下了,"老石说,"就,按表来。"他顿了顿,"三日一换。不许误。"
"不许误!"众人应。
"误了,"老石说,"咋办。"
"误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误了,"老石说,"下一班多守一日。"他顿了顿,"守哨是大事。误了——就罚。"
"罚……"众人应。
"传信,"老石说,"用敲山。两下有人三下回话。"他顿了顿,"别喊。喊——他们听得见。"
"别喊!"众人应。
"敲山,"老石说,"都会了。"
"会了!"众人应。
"会了,"老石说,"就好。"他顿了顿,"灯,不能灭。"
"灯不能灭……"众人应。
"灯,灭了——就没底了。"老石说,"没底了——人就慌了。"
"慌了……"众人应。
"慌了——就守不住了。"老石说,"所以灯不能灭。"
"不能灭!"众人应。
"都记下了。"老石问。
"记下了!"众人应。
"好。"老石说,"散了。"
众人散了。各回各家准备守哨。
石墩子带着小石头、大刘,往望月台走。
路上雪薄。脚印一串一串。
"石墩子"小石头说,"我真,能守哨。"
"能。"石墩子说,"你是守心人。"
"守心人……"小石头说,"可,我才七岁。"
"七岁也能守。"石墩子说,"你瞭望。我传信。大刘巡逻。"
"巡逻……"大刘说,"行。"他扛着镐,走在最后头。
三个人上了望月台。
望月台雪白。风冷。火拢着。灯亮着。洞里,心也亮着。青白色的光一闪一闪。
"先,"石墩子说,"练敲山。"
"练敲山……"小石头说,"咋练。"
"两下,"石墩子说,"是有人。三下是回话。"他拿起一块石头在山壁上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在空山里传得远。
"听见了?"石墩子说。
"听见了。"小石头说。
"你试试。"石墩子把石头递给小石头。
小石头,接过石头在山壁上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小可,也传出去了。
"好。"石墩子说,"再三下。"
小石头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好。"石墩子说,"记下了?"
"记下了。"小石头说,"两下有人三下回话。"
"对。"石墩子说,"小石头,你看着西北。"
"看着西北……"小石头,趴在石头上望着西北。
西北远处。炉子的烟柱还升着。在阴天里像,一根灰柱子。
"烟柱还升着。"小石头说。
"还升着……"石墩子说,"程爷还在烧。"
"还在烧……"小石头说,"他会来吗?"
"兴许不会。"石墩子说,"入冬了。天冷了。路滑。"他顿了顿,"可,得防着。"
"防着……"小石头点了点头。
"大刘,"石墩子说,"你巡逻。山坳口,坡脚都看看。"
"看看……"大刘应,往山坳口走。
大刘走了一会儿。山坳口传来两下敲山声。
咚咚。
"有人?"小石头,紧张地说。
"不是。"石墩子说,"是大刘回话。"他拿起石头敲了三下。
咚咚咚。
山坳口又传来,三下敲山声。
"听见了?"石墩子说,"这是大刘说没事。"
"没事……"小石头松了一口气,"敲山真管用。"
"管用。"石墩子说,"不用喊。喊——他们听得见。"
"听得见……"小石头点了点头。
石墩子站在望月台望着四周。四盏灯在阴天里亮着。像,四颗星。
望月台风大。吹得火,一晃一晃。可,火没灭。灯,也没灭。
"小石头,"石墩子说,"冷吗?"
"冷。"小石头说,"可能熬。"
"能熬……"石墩子说,"好。"他指了指火,"烤烤。"
"烤烤……"小石头,走到火边烤着手。
"大刘,"石墩子说,"巡逻一圈多久。"
"半个时辰。"大刘说,"从望月台到山坳口,到坡脚再回来。"
"半个时辰……"石墩子说,"好。"他顿了顿,"去吧?"
"去吧……"大刘应,往山坳口走。
石墩子站在望月台望着四周。四盏灯在阴天里亮着。像,四颗星。
"灯,亮着……"他想,"咱就不怕。"
"不怕……"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心在——就不怕。"
湖湾,老陆正在收尾。
湖冻了。冰厚。踩上去咯吱咯吱。船拖上了岸。倒扣着盖着油布。鱼,腌了挂在屋檐下。一串一串冻得硬邦邦的。
网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船边。桨,擦了挂在墙上。
"老陆,"沈照走过来,"都收好了。"
"收好了。"老陆说,"船拖上来了。鱼腌了。网补了。"他顿了顿,"湖封了。"
"封了……"沈照说,"冰厚吗?"
"厚。"老陆说,"踩上去没事。"他顿了顿,"可别,往中间走。中间薄。"
"中间薄……"沈照说,"记下了。"
"那,你回长明镇。"沈照问。
"回。"老陆说,"入冬了湖湾没啥事了。"他顿了顿,"你守着湖湾。"
"我守着……"沈照说,"行。"
"湖湾,"老陆说,"也是一道哨。"他顿了顿,"有人,从湖上来——你就敲山。"
"敲山……"沈照说,"两下有人三下回话。"
"对。"老陆说,"记下了?"
"记下了。"沈照说。
"鱼,"老陆说,"够,吃一冬。"他指了指屋檐下的鱼,"想吃就拿。"
"拿……"沈照说,"记下了。"
"船,"老陆说,"别,让雪压了。"他顿了顿,"下雪了就扫扫。"
"扫扫……"沈照说,"记下了。"
"好。"老陆拍了拍他的肩,"我回了。"
"回了……"沈照望着老陆的背影,"老陆慢走。"
"慢走……"老陆挥了挥手,往长明镇走。
老陆走了一会儿。湖湾,只剩下沈照一个人。
沈照站在湖边,望着冻住的湖。冰平。像,一面大镜子。
"湖湾,"他说,"也是一道哨。"他顿了顿,"我守着。"
"守着……"他拿起一块石头在山壁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湖湾里传得远。
"没事。"他对自己说,"都好。"
雪落下来了。
第一片雪,落在石墩子的脸上。凉。像,一只,小手摸了一下。
"雪……"他抬起头,"下雪了。"
"下雪了……"小石头也抬起头,"第一场雪。"
"第一场雪……"石墩子望着天。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山上。落在镇上。落在灯上。落在人的脸上。
大刘,巡逻回来了。身上落了一层雪。
"下雪了。"大刘说,"山坳口,坡脚都没事。"
"没事……"石墩子说,"好。"他指了指火,"烤烤。"
"烤烤……"大刘,走到火边烤着手。
四盏灯在雪里亮着。光,透过雪,朦朦胧胧的。像,四颗暖星。
"灯,亮着……"石墩子想,"雪,再大——也灭不了。"
"灭不了……"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石头温的。像,有心跳。
"心在——灯,就不灭。"
"灯不灭——人,就不散。"
"人不散——就有希望。"
"有希望——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就有明天。"
雪,越落越大。四盏灯在雪里亮着。
长明镇镇里人都出来了。望着雪。望着灯。
"下雪了。"有人说。
"下雪了……"有人应。
"灯,还亮着。"有人说。
"还亮着……"有人应。
"亮着——就好。"有人说。
"就好……"有人应。
西北远处。炉子的烟柱还升着。在雪里像,一根灰柱子。
"程爷……"石墩子望着那烟柱想,"你烧你的炉子。咱守咱的灯。"
"你来咱就迎。你,不来——咱,也守着。"
"守着——灯,就不灭。"
"灯不灭——心就不冷。"
"心不冷——人,就不散。"
"人不散——长明就长明。"
雪落着。灯亮着。人守着。
石墩子站在望月台,望着长明镇。镇里灯火点点。人都在屋里。火拢着。饭热着。
"长明镇……"他想,"这,就是长明镇。"
"有灯。有粮。有人。"
"有人——就有希望。"
"有希望——就有明天。"
"明天——雪还落。可灯还亮。"
"灯亮着——人,就不散。"
"人不散——长明就长明。"
这,就是长明镇的冬天。
第一个冬天。
也是第一个有灯的。冬天。
第一个有守心人的。冬天。
第一个有希望的。冬天。
冬天来了。可,灯没灭。
灯,没灭——人,就没散。
人,没散——长明就长明。
长明就有希望。
有希望就有明天。
明天灯还亮着。人还守着。
守着——就不怕。
值守灯明。 (第一百二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