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码

静潮长明

十一月二十,长明镇镇公所。

天阴。雪落着。

镇公所火拢着。陈默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个黑匣子。

黑匣子,是十一月初七,砸车时从灰衣人那里缴获的。方的。黑的。有天线。有按钮。有喇叭。天线断了一截。喇叭破了一个洞。

"刚缴来的时候,"陈默说,"坏的。按啥都不响。"

"坏的……"石墩子说,"那,咋修的。"

"拆了。"陈默说,"里头有线。有电池。有板子。"他顿了顿,"线断了。我接上了。电池没电了。我换了。"

"换了……"石墩子说,"电池,从哪儿来的。"

"从,另一辆车上拆的。"陈默说,"灰衣人,每辆车都有电池。"他顿了顿,"我,拆了三块。够,用一冬。"

"够用一冬……"石墩子说,"陈默你真行。"

"还行。"陈默笑了笑,"以前在城里修过收音机。"

"修过收音机……"石墩子说,"收音机是啥?"

"跟这个差不多。"陈默指了指黑匣子,"能,听见,远处的声音。"

"远处的声音……"石墩子点了点头,"哦。"

"这是啥?"石墩子又问。

"对讲机。"陈默说,"能说话。隔着山也能说。"

"隔着山也能说……"石墩子说,"真的?"

"真的。"陈默说,"灰衣人,用这个联络。"他顿了顿,"我,修了半个月。修好了。"

"修好了……"石墩子说,"能,听见他们说话。"

"能。"陈默说,"可,他们不说话。"

"不说话?"石墩子一愣,"那说啥?"

"说码。"陈默说。

"码……"石墩子说,"啥码?"

"你听。"陈默按下按钮。

黑匣子的喇叭里传来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嗒。

短。长。短。更长。

声音,不大可清楚。像,有人在敲一块小木头。

"听见了?"陈默说。

"听见了。"石墩子说,"嗒嗒嗒的。"

"这,就是码。"陈默说,"短长组合。像数字。"

"数字……"石墩子说,"啥数字?"

"我记了半个月。"陈默拿出一个本子,"每天都响。每次,节奏不一样。"

"不一样……"石墩子凑过去看。

本子上记着,一行一行的嗒。短的画点。长的画横。字工整。最后一笔往上挑。

"这,"陈默指着一行,"是前天的。"

嗒。嗒嗒。嗒。嗒嗒嗒。

"这,"陈默又指着一行,"是昨天的。"

嗒嗒。嗒。嗒嗒嗒。嗒。

"这,"陈默又指着一行,"是大前天的。"

嗒。嗒嗒嗒。嗒嗒。嗒。

"不一样……"石墩子说,"可,都是嗒嗒嗒。"

"都是嗒嗒嗒,"陈默说,"可,长短不一样。"他顿了顿,"我,猜是数字。"

"数字……"石墩子说,"咋猜的。"

"你看。"陈默指着,"短的是一。长的是二。更长的是三。"

"一二三……"石墩子说,"那,这行是啥?"

嗒。嗒嗒。嗒。嗒嗒嗒。

"这行,"陈默说,"短长,短更长。"他顿了顿,"一二一三。"

"一二一三……"石墩子说,"这是啥?"

"不知道。"陈默说,"可,每天都有这组。"

"每天都有……"石墩子说,"那是啥意思。"

"兴许,"顾南枝从里屋走出来,"是方向。"

顾南枝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头发扎着。眼睛亮。

"方向……"石墩子说,"顾姐,你也在研究。"

"在研究。"顾南枝说,"我跟陈默一起研究的。"她走到火边坐下,"你看这组。"

她指着本子上的一行。

嗒。嗒嗒。嗒。嗒嗒嗒。

"这组,"顾南枝说,"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响。"

"同一个时间……"石墩子说,"啥时间?"

"辰时。"顾南枝说,"每天辰时准响。"

"辰时……"石墩子说,"那是报时。"

"不是报时。"顾南枝说,"报时,不用这么复杂。"她顿了顿,"我,猜是坐标。"

"坐标……"石墩子说,"啥坐标?"

"方向和距离。"顾南枝说,"你看这组一二一三。"她在地上画了个十字,"北是一。东是二。"

"北一东二……"石墩子说,"那一三呢?"

"一三,"顾南枝说,"是距离。"她顿了顿,"一里三里。"

"一里三里……"石墩子说,"那是北偏东一里三里。"

"兴许。"顾南枝说,"可不对。"她皱了皱眉,"一里三里太近了。"

"太近了……"石墩子说,"那是啥。"

"兴许,"陈默说,"是七十里二十里。"

"七十二十……"石墩子一愣,"咋来的。"

"你看。"陈默指着,"短是一。可,连续两个短是七。"

"连续两个短是七……"石墩子说,"为啥?"

"因为,"陈默说,"七是两个短。"他在本子上画了两个点,"你看七像,不像两个短。"

"像……"石墩子说,"可二呢?"

"二,"陈默说,"是一个长。"他,画了一个横,"你看二像,不像一个长。"

"像……"石墩子说,"那三呢?"

"三,"陈默说,"是三个短。"他,画了三个点,"你看三像,不像三个短。"

"像……"石墩子点了点头,"哦。"

"那,这组嗒。嗒嗒。嗒。嗒嗒嗒。是啥?"石墩子又问。

"这组,"陈默说,"短,两个短短三个短。"他顿了顿,"一七一三。"

"一七一三……"石墩子说,"这是啥?"

"不对。"顾南枝说,"你听今天的。"

她按下按钮。

喇叭里传来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嗒。

两个短。一个长。三个短。一个长。

"听见了?"顾南枝说。

"听见了。"石墩子说,"两个短一个长,三个短一个长。"

"这,"顾南枝说,"是七二三二。"

"七二三二……"石墩子说,"这是啥?"

"方向。"顾南枝说,"七是北偏东。二是二十里。"

"北偏东二十里……"石墩子说,"那三二呢?"

"三二,"顾南枝说,"是高度。"她顿了顿,"三百二十丈。"

"三百二十丈……"石墩子说,"那是山。"

"是山。"顾南枝说,"北偏东,二十里有座山。高,三百二十丈。"

"北偏东二十里……"石墩子说,"那是啥山。"

"不知道。"顾南枝说,"可,老石兴许知道。"

"老石……"石墩子说,"我,去叫他。"

石墩子跑出去叫老石。雪,落在他的脸上凉。可他跑得急。

老石正在镇公所外头扫雪。听见石墩子喊,放下扫帚来了。

老石来了。听了节奏。看了本子。

"北偏东,二十里……"老石皱了皱眉,"那是大黑山。"

"大黑山……"石墩子说,"大黑山在哪儿。"

"北偏东二十里。"老石说,"高三百多丈。"他顿了顿,"山上有洞。"

"有洞……"石墩子说,"洞里有啥?"

"不知道。"老石说,"没人进去过。"他顿了顿,"老一辈说,大黑山是神山。"

"神山……"石墩子说,"咋神。"

"老一辈说,"老石说,"大黑山,里头有心。"他顿了顿,"可,没人找着过。"

"没找着过……"石墩子说,"那是传说。"

"兴许是传说。"老石说,"可,灰衣人天天报,大黑山的坐标。"他顿了顿,"兴许不是传说。"

"不是传说……"石墩子说,"那,洞里真有心。"

"兴许。"老石说,"他们天天报,大黑山的坐标。"他顿了顿,"兴许大黑山,有他们要的东西。"

"要的东西……"石墩子说,"那,咱——"

"咱,"老石说,"开春了去看看。"

"去看看……"石墩子说,"现在不行。"

"现在,"老石说,"雪大。路滑。"他顿了顿,"大黑山路险。冬天上不去。"

"上不去……"石墩子说,"那,开春了再去。"

"再去……"老石点了点头,"开春了雪化了路,好走了再去。"

"好。"石墩子说。

"陈默"老石说,"你,继续听。"

"继续听……"陈默说,"行。"

"顾南枝"老石说,"你,继续解。"

"继续解……"顾南枝说,"行。"

"都记下了。"老石问。

"记下了!"众人应。

"陈默"老石说,"你,继续听。"

"继续听……"陈默说,"行。"

"顾南枝"老石说,"你,继续解。"

"继续解……"顾南枝说,"行。"

"都记下了。"老石问。

"记下了!"众人应。

喇叭里又响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

短。两个短。短。三个短。

"又响了。"石墩子说。

"又响了……"陈默记下,"这组跟,前天的一样。"

"一样……"顾南枝说,"一七一三。"

"一七一三……"老石皱了皱眉,"这,又是啥。"

"不知道。"顾南枝说,"可,每天都有这组。"

"每天都有……"老石说,"兴许是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石墩子说,"哪儿?"

"不知道。"老石说,"可慢慢解。"他顿了顿,"总有一天能解开。"

"能解开……"石墩子点了点头。

"陈默"石墩子问,"你,咋记的。"

"咋记的……"陈默拿起本子,"你看。短的我画点。长的我画横。"

"画点画横……"石墩子凑过去看。

本子上,一行一行的点和横。有的两个点。有的一个横。有的三个点。整整齐齐。

"这,"陈默指着一行,"两个点是七。一个横是二。三个点是三。一个横是二。"

"七二三二……"石墩子说,"大黑山。"

"对。"陈默说,"这行,就是大黑山。"

"那这行呢?"石墩子指着另一行。

"这行,"陈默说,"一个点两个点,一个点三个点。"他顿了顿,"一七一三。"

"一七一三……"石墩子说,"这是啥?"

"不知道。"陈默说,"可,每天都有这组。"

"每天都有……"石墩子说,"顾姐你,猜是啥?"

"我猜,"顾南枝说,"是另一个地方。"她在地上画了个十字,"一是北。七是北偏西。一是一里。三是三里。"

"北偏西一里三里……"石墩子说,"那太近了。"

"太近了……"顾南枝皱了皱眉,"兴许是十七里十三里。"

"十七里十三里……"石墩子说,"北偏西十七里。"

"兴许。"顾南枝说,"可,北偏西,十七里是啥山。"

"啥山……"老石想了想,"北偏西,十七里是小荒山。"

"小荒山……"石墩子说,"小荒山有啥?"

"不知道。"老石说,"小荒山矮。才一百多丈。"他顿了顿,"可,兴许也有洞。"

"有洞……"石墩子说,"那,也有心。"

"兴许。"老石说,"可,小荒山太矮了。不像有心的样子。"

"不像……"顾南枝说,"兴许我解错了。"

"解错了……"石墩子说,"那,一七一三到底是啥?"

"不知道。"顾南枝说,"可慢慢解。"她顿了顿,"总有一天能解开。"

"能解开……"石墩子点了点头。

夜落下来了。四盏灯亮着。

镇公所火,还拢着。陈默还在听。顾南枝还在解。

"嗒嗒嗒……"喇叭里声音断断续续的。

"码……"石墩子望着那黑匣子想,"这些嗒嗒嗒里头,藏着啥。"

"藏着方向。藏着距离。藏着山。"

"藏着,他们要的东西。"

"兴许也藏着心。"

"心……"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心在咱这儿。可,别处,兴许也有心。"

"别处有心……"他望着北边,"大黑山,兴许也有心。"

"开春了去看看。"

"看看——大黑山到底有啥?"

"多少颗……"他望着北边,"兴许不止两颗。"

"不止两颗……"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青岭一颗。北岭一颗。大黑山兴许一颗。小荒山,兴许也一颗。"

"四颗……"他想,"四颗心都在这一带。"

"这一带是啥地方。"

"为啥这么多心。"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兴许老石知道。"

"老石……"他望着镇公所的方向,"等,开春了问老石。"

"开春了……"他望着北边,"一切,都会清楚的。"

"清楚的……"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心会告诉咱。"

"告诉咱……"他望着四盏灯,"灯,亮着——心就亮着。"

"心亮着——人,就不散。"

"人不散——长明就长明。"

"长明——就有希望。"

"有希望——就有明天。"

"明天——灯还亮着。"

"灯还亮着。"

亮着——心就亮。

码解路开。 (第一百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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