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探
十二月初三长明镇。
雪停了。天晴了。日头出来了。照在雪上晃眼。
"雪停了。"老石站在镇公所门口望着天,"今儿去探探。"
"探探……"石墩子说,"爹去哪儿。"
"东垭口。"老石说,"翻过去,看看白岭外围。"
"白岭外围……"石墩子心里一跳,"真去。"
"真去。"老石说,"雪停了路能走。"他顿了顿,"去看看炉子到底多大。"
"炉子多大……"石墩子说,"那带谁。"
"你我,疤脸阿根大刘。"老石说,"五个人够了。"
"五个人……"石墩子点了点头,"行。"
"都,带好家伙。"老石说,"镐,刀绳子。"他顿了顿,"还有干粮。"
"干粮……"石墩子说,"带多少。"
"一天的。"老石说,"早去早回。"他顿了顿,"不许贪。"
"不许贪……"石墩子说,"记下了。"
五个人收拾好了。镐扛在肩上。刀别在腰里。绳子缠在腰间。干粮揣在怀里。
"走。"老石说。
五个人,往东垭口走。
东垭口雪深。没过了膝盖。路险。一边是山。一边是崖。
"慢点儿。"老石说,"踩稳了。"
"踩稳了……"众人应。
石墩子走在老石身后。雪,灌进了鞋里。凉。可他没停。
"爹,"他,小声说,"东垭口,翻过去是啥。"
"啥?"老石说,"是白岭的外围。"他顿了顿,"再往东,二十里是白岭。"
"白岭……"石墩子说,"程爷在那儿。"
"兴许。"老石说,"可咱,不进去。"他顿了顿,"只在外围看看。"
"只看看……"石墩子点了点头。
五个人翻了一个时辰,才翻过东垭口。
垭口那边雪浅了些。路平了些。树少了些。
"到了。"老石说,"都蹲下。"
五个人蹲下了。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
老石探出头望了望。
"看见了吗?"他问。
"看见了。"石墩子也,探出头望了望。
远处,白岭的方向,一根烟柱升着。比,从北岭望见的粗多了。黑多了。
"炉子……"石墩子小声说,"比,想象的大。"
"大……"老石说,"烟柱,这么粗——炉子至少十个。"
"十个……"石墩子心里一跳,"十个炉子?"
"十个。"老石说,"一天,烧多少石头?"
"多少……"石墩子说,"不知道。"
"至少一百车。"老石说,"一天一百车。"
"一百车……"石墩子说,"那料,从哪儿来。"
"从各处。"老石说,"你看那边。"
石墩子顺着老石的手指望去。
远处一条路。路上车队走着。骡车,一辆接一辆。黑漆箱子盖着油布。
"运料车队……"石墩子小声说,"比,想象的多。"
"多……"老石说,"这一队,至少二十辆。"
"二十辆……"石墩子说,"一天几队。"
"至少三队。"老石说,"早上一队。中午一队。晚上一队。"他顿了顿,"一天六十辆。"
"六十辆……"石墩子说,"一辆装多少。"
"一辆装一千斤。"老石说,"六十辆就是六万斤。"
"六万斤……"石墩子心里一跳,"一天,六万斤石头?"
"六万斤。"老石说,"一个月,就是一百八十万斤。"
"一百八十万斤……"石墩子说,"那得,挖多少山。"
"多少山……"老石皱了皱眉,"至少十座。"
"十座山……"石墩子说,"那咱,这一带山都,得被挖。"
"都得被挖……"老石沉下脸,"所以咱,得守好。"
"守好……"石墩子攥紧了拳头。
"爹,"疤脸小声说,"你看那边。"
老石顺着疤脸的手指望去。
近处一片林子。林子边有几个,灰衣人在巡逻。手里拿着枪。
"哨位……"老石小声说,"白岭外围有哨位。"
"有哨位……"石墩子说,"那咱,不能靠近。"
"不能靠近。"老石说,"只远观。"他顿了顿,"都,别出声。"
"别出声……"众人应。
五个人,躲在大石头后头望着。
灰衣人巡逻了一圈走了。
"走了。"疤脸小声说。
"走了……"老石说,"再看看。"
又,等了一会儿。老石探出头望了望。
"爹,"阿根小声说,"你看那边。"
老石顺着阿根的手指望去。
远处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个,新挖的坑。坑深。土新。
"新挖的坑……"老石小声说,"他们在找什么。"
"找什么……"石墩子说,"找心。"
"兴许。"老石说,"白岭外围也,在找心。"
"也在找心……"石墩子说,"那,他们找着了吗?"
"不知道。"老石说,"可坑是空的。"他顿了顿,"兴许没找着。"
"没找着……"石墩子说,"那,他们还会找。"
"还会找……"老石说,"所以咱,得守好。"
"守好……"石墩子攥紧了拳头。
"爹,"大刘小声说,"时候不早了。"
"不早了……"老石看了看日头,"日头偏西了。"他顿了顿,"回吧?"
"回吧……"众人应。
五个人,站起来往回走。
回程路熟了。走得快了些。
"爹,"石墩子说,"今儿看见的比,想象的多。"
"多……"老石说,"炉子十个。车队,六十辆一天。哨位巡逻。新挖的坑。"他顿了顿,"程爷比,想象的大。"
"大……"石墩子说,"那,咱能守住吗?"
"能。"老石说,"咱有灯。有心。有熟路。"他顿了顿,"程爷大可他不,熟这一带。"
"不熟……"石墩子说,"那,咱靠熟路。"
"靠熟路。"老石说,"也靠心。"他拍了拍,怀里的石头,"心在,咱就不怕。"
"不怕……"石墩子把怀里的石头按紧。
五个人翻回东垭口。日头落了。天暗了。
"到了。"老石说,"都没事吧?"
"没事!"众人应。
"好。"老石说,"回镇。"
五个人,往长明镇走。
镇口,四盏灯亮着。像,四颗星,在等着他们。
"灯……"石墩子望着四盏灯,"灯,还亮着。"
"还亮着……"老石说,"灯,亮着——咱就到家了。"
"到家了……"石墩子松了一口气。
五个人在镇口停了一下。
老石回头望了望东边。东边黑。可,炉子的烟柱还,隐约看得见。
"程爷……"他,小声说,"你烧你的炉子。咱守咱的灯。"
"守咱的灯……"石墩子也回头望了望,"爹,开春了真再探。"
"再探。"老石说,"今儿只看了外围。"他顿了顿,"开春了雪化了路,好走了再探。"
"再探……"石墩子说,"那,今儿,看见的都记下了。"
"记下了。"老石说,"炉子十个。车队,六十辆一天。哨位巡逻。新挖的坑。"他顿了顿,"都记下了。"
"都记下了……"石墩子点了点头。
"疤脸"老石说,"你,今儿看见啥了。"
"我……"疤脸想了想,"灰衣人巡逻一圈半个时辰。"他顿了顿,"枪,都是旧的。可都有子弹。"
"有子弹……"老石沉下脸,"记下了。"
"阿根,"老石说,"你,今儿看见啥了。"
"我……"阿根想了想,"新挖的坑,旁边有脚印。"他顿了顿,"脚印新的。至少十个人。"
"十个人……"老石说,"记下了。"
"大刘,"老石说,"你,今儿看见啥了。"
"我……"大刘想了想,"运料车队骡,都是壮骡。"他顿了顿,"车,都是新车。"
"新车……"老石说,"记下了。"
"都记下了。"老石说,"今儿没白来。"
"没白来……"众人应。
五个人进了镇。镇公所火拢着。老周等着。
"回来了。"老周说,"咋样?"
"咋样……"老石坐下喝了一口热水,"程爷比,想象的大。"
"大……"老周说,"多大?"
"炉子至少十个。"老石说,"车队,一天六十辆。"他顿了顿,"外围有哨位。有巡逻。"
"有哨位……"老周沉下脸,"那,开春了咋办。"
"开春了,"老石说,"再探。"他顿了顿,"今儿只看了外围。里头没看见。"
"里头没看见……"老周说,"那,开春了进里头。"
"进里头。"老石说,"可,得小心。"他顿了顿,"程爷哨位多。"
"多……"老周点了点头,"行。"
"石墩子"老石说,"今儿,头一回远探。"
"头一回……"石墩子说,"爹,我还行吧?"
"还行。"老石拍了拍他的肩,"没怕。没贪。没出声。"他顿了顿,"是守心人。"
"守心人……"石墩子心里热热的。
镇公所火拢着。五个人,围着火烤着。
"今儿,"老石说,"都辛苦了。"
"不辛苦!"众人应。
"石墩子"老石说,"你,头一回远探。"
"头一回……"石墩子说,"爹,我还行吧?"
"还行。"老石说,"没怕。没贪。没出声。"他顿了顿,"是守心人。"
"守心人……"石墩子心里热热的。
"可,"老石说,"下回得,更小心。"
"更小心……"石墩子说,"为啥?"
"因为,"老石说,"程爷哨位多。"他顿了顿,"下回兴许会,碰见巡逻的。"
"碰见巡逻的……"石墩子说,"那咋办。"
"咋办?"老石说,"躲。"他顿了顿,"躲不了就跑。"
"跑……"石墩子说,"跑不了呢?"
"跑不了,"老石说,"就拼。"他看着石墩子"可别轻易拼。"
"别轻易拼……"石墩子点了点头,"记下了。"
"记下了……"老石说,"好。"
"爹,"石墩子又问,"开春了真,进白岭里头。"
"进里头。"老石说,"可得先,摸清楚哨位。"他顿了顿,"摸清楚了再进。"
"摸清楚了……"石墩子说,"那,今儿,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外围。"老石说,"里头还没。"他顿了顿,"开春了再摸。"
"再摸……"石墩子点了点头。
"都累了。"老石说,"歇吧?"
"歇吧……"众人应。
五个人,各自回了家。
夜深了。四盏灯亮着。
石墩子躺在炕上望着屋顶。
"今儿,看见的……"他想,"炉子十个。车队六十辆。哨位巡逻。新挖的坑。"
"程爷比,想象的大。"
"可咱有灯。有心。有熟路。"
"心在——咱就不怕。"
"不怕……"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开春了再探。"
"再探——看看里头到底有啥?"
"再探……"他望着东边,"看看白岭里头到底有啥?"
"看看程爷到底在干啥。"
"看看心,到底有多少颗。"
"看看……"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心会告诉咱。"
"告诉咱……"他望着四盏灯,"灯,亮着——心就亮着。"
"心亮着——人,就不散。"
"人不散——长明就长明。"
"长明……"他,闭上眼,"长明就有希望。"
"有希望——就有明天。"
"明天……"他笑了笑,"明天灯,还亮着。"
"人,还守着。"
"心还在。"
"心还,在……"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石头还温着。"
"温着……"他笑了笑,"心还跳着。"
"跳着……"他,闭上眼,"跳着就好。"
"好……"他睡着了。
梦里,四盏灯亮着。心亮着。人守着。
长明镇,安安静静的。
雪又落了。轻轻的,落在屋顶上。落在灯上。落在人的梦里。
梦里没人说话。只有灯亮着。心跳着。人守着。
这,就是长明镇的冬天。
第一个冬天。
也是第一个有灯的。冬天。
第一个,有灯的冬天……
石墩子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醒了天,还没亮。可,四盏灯还亮着。
"灯还,亮着……"他想,"真好。"
"真好……"他又,闭上眼睡着了。
梦里灯,还亮着。心还跳着。人,还守着。
长明镇,安安静静的。
雪,还落着。轻轻的,落在屋顶上。落在灯上。落在人的梦里。
"灯还,亮着……"他在梦里想。"真好。"
"真好……"他笑了。
笑着,笑着——天亮了。
"天,亮了……"他,睁开眼望着屋顶,"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开始了……"他坐起来,穿好衣服下了炕。
外头,四盏灯还亮着。雪,还落着。
"灯还,亮着……"他笑了笑,"真好。"
"真好……"他往外走。
"往外走……"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了出去……"他站在院里,望着四盏灯。
(第一百二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