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遇

静潮长明

十二月初五长明镇。

雪又停了。天晴了。日头出来了。

"今儿再去一趟。"老石站在镇公所门口说。

"再去一趟……"石墩子说,"爹还,去白岭外围。"

"还去。"老石说,"昨儿看了炉子。今儿看看路。"

"看路……"石墩子说,"啥路?"

"运料的路。"老石说,"看看他们从,哪儿运料。"他顿了顿,"看看料从,哪座山挖的。"

"哪座山……"石墩子点了点头,"行。"

"还是五个人。"老石说,"你我,疤脸阿根大刘。"

"五个人……"众人应。

五个人收拾好了。镐扛在肩上。刀别在腰里。绳子缠在腰间。干粮揣在怀里。

"走。"老石说。

五个人,往东垭口走。

翻了一个时辰翻过东垭口。

垭口那边雪浅了些。路平了些。

"今儿,"老石说,"往南走。"

"往南……"石墩子说,"为啥往南。"

"因为,"老石说,"运料的路在南边。"他顿了顿,"昨儿,看见的车队从南边来。"

"从南边来……"石墩子点了点头。

五个人往南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林子。

"蹲下。"老石说。

五个人蹲下了。躲在林子边,一块大石头后头。

老石探出头望了望。

"看见了吗?"他问。

"看见了。"石墩子也,探出头望了望。

远处一条路。路上车队走着。骡车,一辆接一辆。黑漆箱子盖着油布。

"运料车队……"石墩子小声说,"从南边来。"

"从南边来……"老石说,"料从,南边的山挖的。"

"南边的山……"石墩子说,"哪座?"

"不知道。"老石说,"再,往南看看。"

"再往南……"石墩子说,"爹会不会。碰见巡逻的。"

"兴许。"老石说,"可小心点儿。"他顿了顿,"都,别出声。"

"别出声……"众人应。

五个人,站起来往南走。

走了又,半个时辰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几个,新挖的坑。坑深。土新。

"新挖的坑……"老石小声说,"他们,在这儿挖过。"

"挖过……"石墩子说,"挖啥。"

"挖心。"老石说,"兴许也挖料。"

"挖料……"石墩子说,"那,这儿有料。"

"兴许。"老石说,"可坑是空的。"他顿了顿,"兴许挖完了。"

"挖完了……"石墩子点了点头。

"爹,"疤脸突然小声说,"有人。"

"有人……"老石一愣,"哪儿?"

"北边。"疤脸说,"两个人,骑着骡往这边来。"

"两个人……"老石探出头望了望。

北边路上两个人,骑着瘦骡往这边来。一个,矮个子脸上有疤。一个,高个子背上背着一个布包。

"是他们。"老石小声说,"探子。"

"探子……"石墩子心里一跳,"就是前儿,到坡脚的那两个。"

"就是他们。"老石说,"矮个子带疤。高个子背布包。"他顿了顿,"都,蹲下别出声。"

"别出声……"众人蹲下了。

五个人,躲在大石头后头望着。

两个探子,骑着骡越来越近。

"他们会,发现咱吗?"石墩子小声问。

"兴许。"老石说,"可,大石头挡着。"他顿了顿,"都别动。"

"别动……"众人应。

两个探子,骑着骡到了空地边。

"停。"矮个子说。

两个探子停下了。下了骡。

"这儿也挖过。"高个子说放下布包,拿出纸笔画着。

"挖过……"矮个子望了望,"坑空的。"

"空的……"高个子说,"挖完了。"

"挖完了……"矮个子说,"走再,往南看看。"

"再往南……"高个子收起纸笔,背上布包上了骡。

两个探子,骑着骡往南走了。

"走了。"疤脸小声说。

"走了……"老石松了一口气,"好险。"

"好险……"石墩子也松了一口气。

"爹,"阿根小声说,"他们没发现咱。"

"没发现……"老石说,"可,下回兴许会。"

"会……"石墩子说,"那,咱回吧?"

"回吧?"老石说,"今儿看够了。"他顿了顿,"都小心点儿。"

"小心点儿……"众人应。

五个人,站起来往北走。

走了一会儿到了东垭口脚下。

"翻过去就到了。"老石说。

"到了……"石墩子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喊。

五个人一愣回头望了望。

身后两个探子,骑着骡追上来了。

"是他们。"矮个子喊,"别跑。"

"别跑……"石墩子心里一跳,"爹,他们发现咱了。"

"发现了……"老石沉下脸,"跑!"

"跑!"众人应。

五个人往,东垭口跑。

雪深。路滑。五个人跑得急。

两个探子,骑着骡追得快。

"别跑。"矮个子喊,"再跑开枪了。"

"开枪……"石墩子心里更急了。

"爹,"他喊,"咋办?"

"咋办?"老石喊,"翻垭口!翻过去,他们骡上不来。"

"上不来……"石墩子咬着牙往垭口爬。

五个人往垭口爬。雪,灌进了鞋里。凉。可,他们没停。

两个探子,骑着骡到了垭口脚下。

"下来!"矮个子喊,"不下来真开枪了。"

"开枪……"老石回头望了望,"别管爬。"

"爬!"众人应。

五个人往垭口爬。爬得更快了。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旁边的,石头上溅起,一片雪。

"开枪了!"石墩子喊,"爹,他们真开枪了。"

"真开枪了……"老石喊,"快爬。翻过垭口就安全了。"

"安全了……"众人,咬着牙往垭口爬。

五个人爬了一会儿,终于翻过了垭口。

垭口那边路陡。骡上不来。

两个探子骑着骡,在垭口,脚下停住了。

"下来!"矮个子喊,"有本事别躲。"

"躲……"老石喘着气笑了笑,"不,躲干啥?"

"干啥……"矮个子,气得脸红了,"你等着。"

"等着……"老石说,"等啥。"

"等下回。"矮个子喊,"下回多带人。"

"多带人……"老石说,"行等着。"

"等着……"矮个子骂了一句,骑着骡走了。

高个子也,骑着骡走了。

"走了。"疤脸喘着气说。

"走了……"老石松了一口气,"好险。"

"好险……"石墩子也松了一口气,瘫坐在雪地上。

"爹,"他,喘着气说,"他们咋,发现咱的。"

"咋发现的……"老石想了想,"兴许脚印。"

"脚印……"石墩子说,"咱,踩了脚印。"

"踩了。"老石说,"雪地上脚印清楚。"他顿了顿,"他们,顺着脚印追上来了。"

"追上来了……"石墩子点了点头,"下回得小心。"

"小心……"老石说,"下回走林子。"他顿了顿,"林子里,脚印不清楚。"

"不清楚……"石墩子点了点头。

"都没事吧?"老石问。

"没事!"众人应。

"好。"老石说,"回镇。"

"回镇……"众人应。

五个人站起来,往长明镇走。

镇口,四盏灯亮着。像,四颗星,在等着他们。

"灯……"石墩子望着四盏灯,"灯,还亮着。"

"还亮着……"老石说,"灯,亮着——咱就到家了。"

"到家了……"石墩子松了一口气。

五个人进了镇。镇公所火拢着。老周等着。

"回来了。"老周说,"咋样?"

"咋样……"老石坐下喝了一口热水,"碰见探子了。"

"碰见探子……"老周一愣,"咋碰见的。"

"脚印。"老石说,"他们,顺着脚印追上来了。"他顿了顿,"开了一枪。"

"开了一枪……"老周沉下脸,"没伤着人吧?"

"没。"老石说,"打在石头上了。"他顿了顿,"咱,翻过垭口,他们骡上不来。"

"上不来……"老周松了一口气,"好险。"

"好险……"老石说,"下回得小心。"

"小心……"老周点了点头。

"石墩子"老石说,"今儿,头一回碰见探子。"

"头一回……"石墩子说,"爹,我还行吧?"

"还行。"老石拍了拍他的肩,"没怕。没乱。"他顿了顿,"是守心人。"

"守心人……"石墩子心里热热的。

镇公所火拢着。五个人,围着火烤着。

"今儿,"老石说,"都辛苦了。"

"不辛苦!"众人应。

"石墩子"老石说,"你,头一回碰见探子。"

"头一回……"石墩子说,"爹,我还行吧?"

"还行。"老石说,"没怕。没乱。"他顿了顿,"是守心人。"

"守心人……"石墩子心里热热的。

"可,"老石说,"下回得,更小心。"

"更小心……"石墩子说,"为啥?"

"因为,"老石说,"探子认得咱了。"他顿了顿,"下回他们会多带人。"

"多带人……"石墩子说,"那咋办。"

"咋办?"老石说,"走林子。"他顿了顿,"林子里,脚印不清楚。"

"不清楚……"石墩子点了点头,"记下了。"

"记下了……"老石说,"好。"

"爹,"石墩子又问,"探子,下回会带多少人。"

"多少人……"老石想了想,"至少十个。"他顿了顿,"兴许二十个。"

"二十个……"石墩子心里一跳,"那咱,五个人能对付吗?"

"能。"老石说,"咱有熟路。有心。有灯。"他顿了顿,"他们人多可不,熟这一带。"

"不熟……"石墩子说,"那,咱靠熟路。"

"靠熟路。"老石说,"也靠心。"他拍了拍,怀里的石头,"心在,咱就不怕。"

"不怕……"石墩子把怀里的石头按紧。

"都累了。"老石说,"歇吧?"

"歇吧……"众人应。

五个人,各自回了家。

夜深了。四盏灯亮着。

石墩子躺在炕上望着屋顶。

"今儿碰见探子了……"他想,"他们开了一枪。"

"一枪……"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可,咱没事。"

"没事……"他笑了笑,"翻过垭口就安全了。"

"安全了……"他望着屋顶,"下回得小心。"

"小心……"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走林子。"

"林子里,脚印不清楚。"

"不清楚……"他,闭上眼,"探子,就追不上了。"

"追不上了……"他睡着了。

梦里,四盏灯亮着。心亮着。人守着。

长明镇,安安静静的。

"追不上了……"他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醒了天,还没亮。可,四盏灯还亮着。

"灯还,亮着……"他想,"真好。"

"真好……"他又,闭上眼睡着了。

梦里灯,还亮着。心还跳着。人,还守着。

长明镇,安安静静的。

雪,还落着。轻轻的,落在屋顶上。落在灯上。落在人的梦里。

"探子……"他在梦里想。"下回多带人。"

"多带人……"他笑了笑,"咱也不怕。"

"不怕……"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心在——咱就不怕。"

"不怕……"他睡着了。

梦里,四盏灯亮着。心亮着。人守着。

长明镇,安安静静的。

"安安静静的……"他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天亮了。

"天,亮了……"他,睁开眼望着屋顶,"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开始了……"他坐起来,穿好衣服下了炕。

外头,四盏灯还亮着。雪,还落着。

"灯还,亮着……"他笑了笑,"真好。"

"真好……"他往外走。

"往外走……"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了出去……"他站在院里,望着四盏灯。

"四盏灯……"他笑了笑,"灯,亮着——心就亮着。"

"心亮着——人,就不散。"

"人不散——长明就长明。"

"长明……"他,闭上眼,"长明就有希望。"

"有希望——就有明天。"

"明天……"他笑了笑,"明天灯,还亮着。"

"人,还守着。"

"心还在。"

"心还,在……"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石头还温着。"

"温着……"他笑了笑,"心还跳着。"

"跳着……"他,闭上眼,"跳着就好。"

"好……"他往外走。

外头,四盏灯还亮着。雪,还落着。

"灯还,亮着……"他笑了笑,"真好。"

"真好……"他站在院里望着东边。

东边黑。可,炉子的烟柱还,隐约看得见。

"程爷……"他,小声说,"你烧你的炉子。咱守咱的灯。"

"守咱的灯……"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灯,亮着——咱就不怕。"

"不怕……"他笑了笑,"开春了再探。"

"再探——看看白岭里头到底有啥?"

(第一百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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