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脱
十二月初八长明镇。
雪,停了三天了。天晴了。日头出来了。照在雪上晃眼。
"今儿再去一趟。"老石站在镇公所门口说。
"再去一趟……"石墩子说,"爹还,去白岭外围。"
"还去。"老石说,"前儿,碰见探子了。今儿看看他们有没有。加哨。"
"加哨……"石墩子说,"那会不会。又碰见。"
"兴许。"老石说,"可小心点儿。"他顿了顿,"今儿走林子。"
"走林子……"石墩子点了点头,"行。"
"还是五个人。"老石说,"你我,疤脸阿根大刘。"
"五个人……"众人应。
五个人收拾好了。镐扛在肩上。刀别在腰里。绳子缠在腰间。干粮揣在怀里。
"走。"老石说。
五个人,往东垭口走。
翻了一个时辰翻过东垭口。
垭口那边雪浅了些。路平了些。
"今儿,"老石说,"走林子。"
"走林子……"众人应。
五个人钻进了林子。
林子里树密。雪薄。脚印不清楚。
"都,跟着我。"老石说,"别走散了。"
"别走散了……"众人应。
五个人在林子里。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空地边。
"蹲下。"老石说。
五个人蹲下了。躲在林子边,一棵树后头。
老石探出头望了望。
"看见了吗?"他问。
"看见了。"石墩子也,探出头望了望。
远处,白岭的方向,一根烟柱升着。比,前儿更粗了。黑多了。
"炉子……"石墩子小声说,"比,前儿更大了。"
"更大……"老石说,"烟柱,这么粗——炉子,至少十五个。"
"十五个……"石墩子心里一跳,"十五个炉子?"
"十五个。"老石说,"一天,烧多少石头?"
"多少……"石墩子说,"不知道。"
"至少,一百五十车。"老石说,"一天,一百五十车。"
"一百五十车……"石墩子说,"那料,从哪儿来。"
"从各处。"老石说,"你看那边。"
石墩子顺着老石的手指望去。
远处一条路。路上车队走着。骡车,一辆接一辆。黑漆箱子盖着油布。
"运料车队……"石墩子小声说,"比,前儿更多了。"
"更多……"老石说,"这一队,至少三十辆。"
"三十辆……"石墩子说,"一天几队。"
"至少四队。"老石说,"一天,一百二十辆。"
"一百二十辆……"石墩子说,"一辆装一千斤。"
"一千斤……"老石说,"一百二十辆就是十二万斤。"
"十二万斤……"石墩子心里一跳,"一天,十二万斤石头?"
"十二万斤。"老石说,"一个月,就是三百六十万斤。"
"三百六十万斤……"石墩子说,"那得,挖多少山。"
"多少山……"老石皱了皱眉,"至少二十座。"
"二十座山……"石墩子说,"那咱,这一带山都,得被挖。"
"都得被挖……"老石沉下脸,"所以咱,得守好。"
"守好……"石墩子攥紧了拳头。
"爹,"疤脸突然小声说,"有人。"
"有人……"老石一愣,"哪儿?"
"东边。"疤脸说,"至少,十个人往这边来。"
"十个人……"老石探出头望了望。
东边路上至少,十个灰衣人往这边来。手里都拿着枪。
"是他们。"老石小声说,"探子带人来了。"
"带人来了……"石墩子心里一跳,"爹咋办。"
"咋办?"老石说,"跑!"
"跑!"众人应。
五个人往,林子深处跑。
林子里树密。路窄。五个人跑得急。
十个灰衣人追得快。
"别跑。"领头的喊,"再跑开枪了。"
"开枪……"石墩子心里更急了。
"爹,"他喊,"咋办?"
"咋办?"老石喊,"往,石头沟跑。"
"石头沟……"石墩子咬着牙往,石头沟跑。
石头沟,在林子深处。两边,都是大石头。中间一条窄路。
五个人跑进了石头沟。
"都蹲下。"老石喊。
五个人蹲下了。躲在大石头后头。
十个灰衣人追到了石头沟口。
"下来!"领头的喊,"不下来真开枪了。"
"开枪……"老石回头望了望,"别管等。"
"等……"众人应。
十个灰衣人进了石头沟。
"砰!砰!砰!"
几声枪响。子弹,打在大石头上,溅起一片石屑。
"开枪了!"石墩子喊,"爹,他们真开枪了。"
"真开枪了……"老石喊,"推石头!"
"推石头!"众人应。
五个人一起,用力把旁边的大石头往下推。
"轰隆!"
大石头滚下去了。砸在石头沟里溅起,一片雪。
"啊!"
几个灰衣人,被砸中了倒在地上。
"退!退!"领头的喊。
剩下的灰衣人退了出去。
"退了。"疤脸喘着气说。
"退了……"老石松了一口气,"好险。"
"好险……"石墩子也松了一口气,瘫坐在雪地上。
"爹,"他,喘着气说,"他们带了十个人。"
"十个人……"老石想了想,"下回,兴许二十个。"
"二十个……"石墩子心里一跳,"那咱,五个人能对付吗?"
"能。"老石说,"咱有熟路。有石头沟。有心。"他顿了顿,"他们人多可不,熟这一带。"
"不熟……"石墩子说,"那,咱靠地形。"
"靠地形。"老石说,"也靠心。"他拍了拍,怀里的石头,"心在,咱就不怕。"
"不怕……"石墩子把怀里的石头按紧。
"都没事吧?"老石问。
"没事!"众人应。
"好。"老石说,"回镇。"
"回镇……"众人应。
五个人,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绕了一个大圈才到了东垭口。
翻过,东垭口就到了长明镇。
镇口,四盏灯亮着。像,四颗星,在等着他们。
"灯……"石墩子望着四盏灯,"灯,还亮着。"
"还亮着……"老石说,"灯,亮着——咱就到家了。"
"到家了……"石墩子松了一口气。
五个人进了镇。镇公所火拢着。老周等着。
"回来了。"老周说,"咋样?"
"咋样……"老石坐下喝了一口热水,"碰见探子了。带了十个人。"
"十个人……"老周一愣,"咋脱身的。"
"石头沟。"老石说,"推了一块大石头砸中了几个。"他顿了顿,"他们退了。"
"退了……"老周松了一口气,"好险。"
"好险……"老石说,"下回得,更小心。"
"小心……"老周点了点头。
"老周"老石说,"开春了程爷兴许会攻城。"
"攻城……"老周沉下脸,"那咋办。"
"咋办?"老石说,"守。"他顿了顿,"联防,三十人不够。得再招人。"
"招人……"老周说,"招多少。"
"至少五十人。"老石说,"五道哨每道十人。"他顿了顿,"还得修工事。"
"修工事……"老周点了点头,"行。"
"石墩子"老石说,"今儿,头一回推石头。"
"头一回……"石墩子说,"爹,我还行吧?"
"还行。"老石拍了拍他的肩,"没怕。没乱。"他顿了顿,"是守心人。"
"守心人……"石墩子心里热热的。
镇公所火拢着。五个人,围着火烤着。
"今儿,"老石说,"都辛苦了。"
"不辛苦!"众人应。
"石墩子"老石说,"你,头一回推石头。"
"头一回……"石墩子说,"爹,我还行吧?"
"还行。"老石说,"没怕。没乱。"他顿了顿,"是守心人。"
"守心人……"石墩子心里热热的。
"可,"老石说,"下回得,更小心。"
"更小心……"石墩子说,"为啥?"
"因为,"老石说,"探子认得咱了。"他顿了顿,"下回,他们会带更多人。"
"更多人……"石墩子说,"那咋办。"
"咋办?"老石说,"守。"他顿了顿,"开春了程爷兴许会攻城。"
"攻城……"石墩子心里一跳,"那,咱能守住吗?"
"能。"老石说,"咱有灯。有心。有熟路。有石头沟。"他顿了顿,"程爷人多可他不,熟这一带。"
"不熟……"石墩子说,"那,咱靠地形。"
"靠地形。"老石说,"也靠心。"他拍了拍,怀里的石头,"心在,咱就不怕。"
"不怕……"石墩子把怀里的石头按紧。
"老周"老石说,"开春了得招人。"
"招人……"老周说,"招多少。"
"至少五十人。"老石说,"五道哨每道十人。"他顿了顿,"还得修工事。"
"修工事……"老周点了点头,"行。"
"还有,"老石说,"粮,得备足。"他顿了顿,"开春了程爷攻城,兴许会,围很久。"
"围很久……"老周说,"那,粮够吗?"
"够。"老石说,"七万斤够,三百多口吃半年。"他顿了顿,"可还得省着吃。"
"省着吃……"老周点了点头,"行。"
"都累了。"老石说,"歇吧?"
"歇吧……"众人应。
五个人,各自回了家。
夜深了。四盏灯亮着。
石墩子躺在炕上望着屋顶。
"今儿碰见探子了……"他想,"他们带了十个人。"
"十个人……"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可,咱没事。"
"没事……"他笑了笑,"推了一块大石头砸中了几个。"
"几个……"他望着屋顶,"开春了程爷兴许会攻城。"
"攻城……"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咱得守。"
"守……"他,闭上眼,"联防,三十人不够。得再招人。"
"招人……"他睡着了。
梦里,四盏灯亮着。心亮着。人守着。
长明镇,安安静静的。
雪又落了。轻轻的,落在屋顶上。落在灯上。落在人的梦里。
梦里没人说话。只有灯亮着。心跳着。人守着。
这,就是长明镇的冬天。
第一个冬天。
也是第一个有灯的。冬天。
开春了——守城战,就要开始了。
"招人……"他在梦里想。"开春了招五十人。"
"五十人……"他笑了笑,"五道哨每道十人。"
"十人……"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还得修工事。"
"修工事……"他,闭上眼,"石头沟还得再,挖几条。"
"几条……"他睡着了。
梦里,四盏灯亮着。心亮着。人守着。
长明镇,安安静静的。
雪又落了。轻轻的,落在屋顶上。落在灯上。落在人的梦里。
"开春了……"他在梦里想。"开春了守城战,就要开始了。"
"开始了……"他笑了笑,"咱不怕。"
"不怕……"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心在——咱就不怕。"
"不怕……"他睡着了。
梦里,四盏灯亮着。心亮着。人守着。
长明镇,安安静静的。
第一个冬天。
也是第一个有灯的。冬天。
"第一个,有灯的冬天……"他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醒了天,还没亮。可,四盏灯还亮着。
"灯还,亮着……"他想,"真好。"
"真好……"他又,闭上眼睡着了。
梦里灯,还亮着。心还跳着。人,还守着。
长明镇,安安静静的。
雪,还落着。轻轻的,落在屋顶上。落在灯上。落在人的梦里。
"开春了……"他在梦里想。"开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的……"他笑了笑,"灯,亮着——心就亮着。"
"心亮着——人,就不散。"
"人不散——长明就长明。"
"长明……"他,闭上眼,"长明就有希望。"
"有希望——就有明天。"
"明天……"他睡着了。
梦里,四盏灯亮着。心亮着。人守着。
长明镇,安安静静的。
"安安静静的……"他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天亮了。
"天,亮了……"他,睁开眼望着屋顶,"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开始了……"他坐起来,穿好衣服下了炕。
外头,四盏灯还亮着。雪,还落着。
"灯还,亮着……"他笑了笑,"真好。"
"真好……"他往外走。
"往外走……"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了出去……"他站在院里,望着四盏灯。
"四盏灯……"他笑了笑,"灯,亮着——心就亮着。"
"心亮着——人,就不散。"
"人不散——长明就长明。"
"长明……"他,闭上眼,"长明就有希望。"
"有希望——就有明天。"
"明天……"他笑了笑,"明天灯,还亮着。"
亮着——人,就不散。 (第一百三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