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备

静潮长明

二月初二长明镇。

雪化了。天暖了。日头出来了。照在地上化了一层雪水。雪水顺着石板路往下流。流到镇口的排水沟里。排水沟是去年秋天挖的。阿根带人挖的。沟不深,可够用。雪水淌进去顺着沟往北流。流到北岭脚下渗进土里。

"开春了。"老石站在镇公所门口望着天,"该准备了。"

镇公所是去年,十一月盖的。土墙木梁草顶。不大,可够用。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镇公"。字是老石刻的。最后一笔往上挑。这是他的习惯。

"准备……"石墩子从屋里出来说,"爹,准备啥。"

石墩子十六了。个子蹿了一截。比,去年高了半头。脸,还是圆的。可眼神稳了。怀里揣着那块会响的。石头。石头温的。像,有心跳。

"准备守城。"老石说,"程爷开春了兴许会来。"

"来……"石墩子心里一跳,"真会来。"

"真会来。"老石说,"前儿远探看见了炉子十五个。车队,一百二十辆一天。"他顿了顿,"程爷势力大了。"

"大了……"石墩子说,"那,咱咋办。"

"咋办?"老石说,"招人。修工事。备粮。"他顿了顿,"三道防线都得修好。"

"三道防线……"石墩子说,"哪三道?"

"坡脚第一道。"老石说,"山坳口第二道。"他顿了顿,"望月台第三道。"

"三道……"石墩子点了点头,"行。"

"今儿,"老石说,"开联防大会。都叫来。"

"联防大会……"石墩子说,"都叫谁?"

"都叫。"老石说,"三十个老联防。还有新来的壮丁。"他顿了顿,"今儿扩编。"

"扩编……"石墩子说,"扩到多少。"

"五十人。"老石说,"五道哨每道十人。"他顿了顿,"轮班守。"

"五十人……"石墩子心里一跳,"能招到吗?"

"能。"老石说,"新来的五十二口,壮丁至少二十个。"他顿了顿,"加上老的,三十个够了。"

"够了……"石墩子点了点头。

镇公所院子里。人都来了。三十个老联防。二十个新来的壮丁。一共五十个人。有的扛着镐。有的攥着刀。有的手里啥也没拿,可眼睛亮着。

院子不大。五十个人站着挤。可没人抱怨。都看着老石。老石站在台阶上。背有点驼了。可腰板还直。

"都到齐了。"老石问。

"到齐了!"众人应。声音不齐,可都响。

"好。"老石说,"今儿开联防大会。"他顿了顿,"开春了程爷兴许会来攻城。"

"攻城……"底下有人小声议论。一个新来的壮丁脸白了。他叫二柱。柳河镇逃来的。柳河镇被烧了。他见过穿灰的人杀人。

"安静。"老石说,"咱长明镇有灯。有心。有熟路。"他顿了顿,"程爷人多,可他不熟这一带。"

"不熟……"众人点了点头。老联防都熟。新来的半信半疑。

"所以,"老石说,"咱得靠地形。靠工事。靠人心。"他顿了顿,"今儿定三件事。"

"哪三件?"有人问。是疤脸。疤脸站在前排。脸上那道疤在日头下格外清。

"第一,"老石说,"扩编。联防从三十人扩到五十人。"他顿了顿,"五道哨每道十人。"

"五道哨……"老石说,"望月台、山坳口、坡脚、东垭口西梁。"他顿了顿,"每道十人,分两班五日一换。"

"五日一换……"众人点了点头。老联防都懂。新来的互相看了看也点了头。

"第二,"老石说,"修工事。"他顿了顿,"坡脚设拒马。山坳口堆石头。石头沟再挖几条。"

"拒马……"二柱小声问,"啥是拒马?"

"拒马,"老石说,"就是木头架子挡骡马。"他顿了顿,"木匠大刘二刘负责。"

大刘二刘站在人群边上。两个人是兄弟。木匠手艺好。去年镇公所就是他俩盖的。大刘点了点头。二刘也点了点头。

"山坳口堆石头,"老石说,"疤脸负责。"他顿了顿,"堆在两边高处,一声令下推下去。"

"推下去……"疤脸应。声音闷。像石头砸在地上。

"石头沟再挖几条,"老石说,"阿根负责。"他顿了顿,"挖深挖窄,让骡车进不来。"

"进不来……"阿根应。阿根是挖沟的好手。去年排水沟就是他带人挖的。

"第三,"老石说,"备粮。"他顿了顿,"粮七万斤,够三百多口吃半年。"他顿了顿,"可还得省着吃。老周负责分粮。"

老周站在角落。手里攥着账本。账本是阿绥给的。两本。一本带路上。一本留家里。老周管粮管了三年了。没人不服。

"省着吃……"老周说,"我负责分粮。"

"都记下了。"老石问。

"记下了!"众人应。这一回声音齐了。

"好。"老石说,"从今儿开始干活。"他顿了顿,"十天之内,工事都得修好。"

"十天……"众人应。

散了会。众人各自去干活。大刘二刘去找木头。疤脸往山坳口走。阿根扛着,镐往石头沟走。老周回镇公所翻账本。

石墩子跟着,老石往望月台走。

爷儿俩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是去年修的。一块一块石头铺的。不平。可好走。石墩子走在后头。看着爹的背影。爹的背又驼了一点。可脚步还稳。

"爹,"石墩子说,"我守哪道哨。"

"你,"老石没回头说,"守望月台。"

"望月台……"石墩子说,"为啥我守望月台。"

"因为,"老石说,"望月台最高。能看见最远。"他顿了顿,"你是守心人。心在望月台。"

"心在望月台……"石墩子点了点头,"行。"

"还有,"老石说,"你负责敲山。"

"敲山……"石墩子说,"两下有人三下回话。"

"对。"老石说,"敌从哪边来敲几下。"他顿了顿,"坡脚两下。山坳口三下。东垭口四下。西梁五下。"

"五下……"石墩子记在心里,"记下了。"

"记下了……"老石停了脚步。回转身拍了拍他的肩,"你长大了。"

"长大了……"石墩子心里热热的。像,揣着一团火。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到了望月台。

望月台,在北岭最高处。一块,大石头平的。能站十几个人。能,看见,方圆二十里。往南能,看见长明镇。四盏灯,在日头下亮着。往东,能看见东垭口。再往东是白岭的方向。往西能,看见西梁。再往西是湖湾。往北是荒野。荒野,尽头是天。

"这儿,"老石说,"设瞭望哨。五个人你带班。小石头大刘还有两个新来的。"

"五个人……"石墩子点了点头,"行。"

"还有,"老石说,"这儿堆,一堆石头。敌要是。攻到,这儿推下去。望月台高石头滚下去能,砸一片。"

"砸一片……"石墩子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在望月台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来。吹得人脸疼。可,日头暖。照在身上舒服。

"回吧?"老石说,"明儿开始干活。"

"干活……"石墩子应。

两个人往回走。下了石阶到了镇里。

镇里已经开始干活了。大刘二刘,在镇口砍木头。一棵,一棵松树砍倒。锯成段。削尖一头。疤脸在山坳口堆石头。一块一块大石头,搬到两边高处。阿根,在石头沟挖土。一镐一镐,挖得深。

"都干上了。"老石说,"好。"

下午老石带着,石墩子把,五道哨都走了一遍。

第一站坡脚。坡脚,在北岭最下面。一条路从这儿过。路,两边是林子。林子密。日头照,不进来。

"这儿,"老石说,"设,拒马三道。一道不够他们能搬开。三道他们搬,得费时间。费时间咱就能,敲山示警。"

"示警……"大刘点了点头,"行三道。"

"还有,"老石说,"拒马,旁边挖陷阱。一人深宽两步。上面盖,树枝浮土。"

"浮土……"大刘点了点头,"行。"

第二站山坳口。山坳口,在坡脚上面。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路。路只够一辆,骡车过。

"这儿,"老石说,"是关键。"他看着疤脸"石头得堆够。至少,二十块一块百来斤。推下去能,砸一片。"

"够……"疤脸说,"一堆多少。"

"至少二十块。"老石说。

"行。"疤脸说。

"还有,"老石说,"山坳口中间设,第二道拒马。坡脚是第一道。他们破了坡脚到,山坳口还得,破第二道。"

"第二道……"疤脸点了点头,"行。"

第三站东垭口。东垭口,在北岭东边。一条路翻过去到,白岭外围。路陡。风大。

"这儿,"老石说,"也得守。沟得挖深。一人深宽三步。骡车过不来。垭口,两边堆石头。他们要是。从,东垭口来,推石头砸。"

"砸……"阿根点了点头,"行。"

第四站西梁。西梁,在北岭西边。一条小路翻过去到湖湾。路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

"这儿,"老石说,"路窄。设,一道拒马就行。人多展不开。西梁,瞭望得远。能,看见湖湾那边。"

"湖湾那边……"沈照点了点头,"行。"

沈照站在西梁哨位。他是执事。可,今儿也来了。他,话不多。可,眼睛尖。看了一遍就把地形,记在心里了。

第五站望月台。望月台,在北岭最高处。

"这儿,"老石说,"是核心。你,守这儿。你是守心人。心在这儿。你,负责,瞭望敲山指挥。"

"指挥……"石墩子说,"我能行吗?"

"能。"老石说,"你,跟着我学了这么久。该,独当一面了。"

"独当一面……"石墩子心里热热的,"行。"

五道哨都走了一遍。日头偏西了。天,染了一层橘红。

"都记下了。"老石问。

"记下了!"众人应。

"好。"老石说,"十天,之内都得修好。"

夜落下来了。四盏灯亮着。像,四颗星,在夜里亮着。

镇公所火拢着。众人,围着火吃饭。饭是窝头加咸菜。可,没人嫌。都,吃得香。

"今儿,"老石说,"都辛苦了。"

"不辛苦!"众人应。

"十天,"老石说,"十天之内,工事都得修好。"他顿了顿,"修好了咱就,不怕程爷。"

"不怕……"众人应。

石墩子坐在火边吃着窝头。望着四盏灯。火,映在他的脸上。红扑扑的。

"十天……"他想,"十天之后程爷会来吗。"

"会来……"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可,咱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他笑了笑,"灯,亮着——心就亮着。"

"心亮着——人,就不散。"

"人不散——长明就长明。"

"长明……"他,闭上眼,"长明就不怕。"

第二天天刚亮。鸡还没叫。众人就,起来干活了。

大刘二刘,在坡脚设拒马。一根,一根木头削尖了埋在土里。三道,拒马整整齐齐。像,三排牙齿。

疤脸在山坳口堆石头。一块一块大石头,搬到两边高处。堆得像,两座小山。石头棱角锋利。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阿根,在东垭口挖沟。一镐一镐,挖得深挖得窄。沟壁直。骡车,铁定过不来。

沈照在西梁设拒马。一道就够了。路窄他们人多也展不开。

石墩子在望月台堆石头。一块,一块搬到望月台边上。堆得整整齐齐。小石头,在旁边帮忙。两个人搬了一上午。

老石在五道哨之间,来回走。看看这儿看看那儿。指点指点。他的鞋磨破了一双。可他没觉得累。

"都,干得不错。"老石说,"照这个速度,十天用不了。七天,之内都得修好。"

"七天……"众人应。

"修好了,"老石说,"咱就,等程爷。他来咱就打。他,不来咱就守。"

"守……"众人应。

"都别怕。"老石说,"咱有灯。有心。有熟路。有工事。"他顿了顿,"程爷人多,可他不熟这一带。所以咱赢。"

"赢!"众人喊声音大了些。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片乌鸦。

乌鸦叫着飞了往北去了。北边是白岭的方向。

四盏灯,在日头下亮着。像,四颗星,在白天也亮着。

日头越升越高。照在北岭上。照在五道哨上。照在每一个,干活的人身上。汗从额头,往下淌。可,没人擦。都,在干活。

长明镇,安安静静的。可,每一个人都在准备着。

准备着——迎接程爷。

准备着——守住长明。

准备着——让灯,永远亮着。

风,过岭灯晃了晃。可没灭。

(第一百三十一章完)

← 返回《静潮长明》目录
📖 查看《静潮长明》作品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