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探

静潮长明

二月初八白岭。

雪化了。天暖了。日头出来了。照在白岭上。白岭是一片荒山。山上没树。只有石头。石头灰白。像骨头。

白岭深处。一片空地。空地上炉子十五个烧着。烟柱,十五根升着。黑浓呛人。炉子是去年搭的。烧的是石头。石头烧化了流出,青白色的水。水,冷了变成一种硬东西。比铁还硬。程爷叫它,"石铁"。一坛石铁能换,一车粮食。

空地边一排房子。土墙草顶。最中间一间最大。门口,挂着一块铁牌。铁牌上,一个字——"程"。字是铸的。深沉。

屋里火拢着。一个人坐在火边。

这个人穿灰衣。脸瘦。眼深。手里,转着两个铁球。铁球黑亮。转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就是程爷。

很多年前他还,不是程爷。他,只是兵工厂里一个记账的小职员。每天对着账本算数字。算,铁多少吨。算,子弹多少发。算,工资多少块。日子平淡。像,一杯白水。

后来天变了。电没了。厂散了。人疯了。他,捡起,一把枪就成了程爷。先是收了几个散兵。再是占了白岭。后来人越来越多。炉子也,越搭越多。心也,越攒越多。

"心够了门就开了。"他,常说这句话。没人知道,"门"是啥。可都知道,程爷要心。要,很多心。

"程爷。"门口,一个人进来了。

这个人高个子。背上,背着一个布包。布包里纸笔。他,就是画地图的探子。叫阿七。阿七腿快。眼尖。能,在山里走,三天不歇。能把看到的,东西都画,在纸上。

"回来了。"程爷没抬头,"咋样?"

"咋样……"阿七,走到火边坐下。他脸黑。嘴唇干。裂了口子。走了五天山路。鞋,磨破了一双。脚泡血。可他没喊疼。

"长明镇变了。"阿七说。

"变了……"程爷抬起头,"咋变了。"

"联防扩编了。"阿七说,"以前三十人。现在至少五十人。"

"五十人……"程爷皱了皱眉,"五道哨?"

"五道哨每道十人。"阿七说,"分两班五日一换。"

"五日一换……"程爷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工事。"阿七说,"坡脚设了三道拒马。还有陷阱。一人深宽两步。上面,盖着树枝浮土。"

"陷阱……"程爷说,"多大?"

"一人深宽两步。"阿七说,"我,数了至少六个。"

"六个……"程爷点了点头,"山坳口呢?"

"山坳口堆了石头。"阿七说,"两边高处各一堆,至少二十块。一块百来斤。"他顿了顿,"推下去能,砸一片。"

"百来斤……"程爷皱了皱眉,"东垭口呢?"

"东垭口挖了沟。"阿七说,"一人深宽三步。骡车过不来。"

"过不来……"程爷说,"西梁呢?"

"西梁设了一道拒马。"阿七说,"路窄人多展不开。"

"展不开……"程爷点了点头,"望月台呢?"

"望月台堆了石头。"阿七说,"还有瞭望哨。五个人,带班的是石墩子。"

"石墩子……"程爷说,"就是那个守心人。"

"就是他。"阿七说,"老石的儿子。十六岁。个子不高。可,眼睛亮。"

"儿子……"程爷转着铁球,"老石呢。"

"老石在五道哨之间,来回走。"阿七说,"指挥修工事。修了五天了。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天就修完了。"

"两天……"程爷点了点头,"粮呢。"

"粮,没看见。"阿七说,"可,镇里烟,天天升着。一天三顿。估摸粮够。"

"够……"程爷说,"灯呢。"

"灯,四盏还亮着。"阿七说,"白天也亮着。"

"白天也亮着……"程爷皱了皱眉,"心呢。"

"心,没看见。"阿七说,"可,望月台有光。晚上更亮。估摸,心在望月台。"

"在望月台……"程爷转着铁球停了,"好。"

阿七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纸是糙纸。上面画着地图。地图画得细。五道哨标了红圈。拒马标了叉。石头堆标了三角。

"这是长明镇的布防图。"阿七说,"我蹲了三天在北岭,对面的山头上。白天看他们干活。晚上看他们哨位。都记下来了。"

程爷接过,地图看了很久。火,映在纸上。红红的。

"老石……"他说,"倒是个对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北边。

北边,长明镇的方向。天蓝。云白。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松脂的香味。可,程爷的脸沉。

"老石……"他,小声说,"你,倒是准备得快。"

"快……"他,转回身,"可,你准备得,再快也没用。我人多。枪多。"

他走到火边坐下。火,噼啪地响。铁球在掌心转着,一下又一下。

"门,开了我就能出去了。"他,小声说,"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世界……"他,睁开眼望着北边,"老石你挡不住我。"

"挡不住……"他,转着,铁球越转越快。

铁球,撞在一起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叫,冷面来。"程爷说。

门口,一个人应了一声走了。

不一会儿冷面来了。冷面穿灰衣。脸冷。眼冷。整个人像一块冰。他,是程爷,四手下之一。西管冷面。管的是打仗。冷面话少。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程爷。"冷面,站在门口说。

"进来。"程爷说,"坐。"

"不坐。"冷面说,"程爷,有啥吩咐。"

"吩咐……"程爷说,"两天后攻城。"

"攻城……"冷面点了点头,"程爷让,我带队。"

"带队。"程爷说,"六十人分三队。你指挥。"

"咋分。"冷面问。

"咋分……"程爷说,"一队,二十人攻坡脚。一队,二十人攻东垭口。一队,二十人绕西梁。"

"哪队是主攻。"

"主攻……"程爷想了想,"坡脚。坡脚路宽,好展开。"

"坡脚,有三道拒马。"冷面说。

"我知道。"程爷说,"带撞木。撞开。"

"坡脚还有陷阱。"

"先,派人探。探出来填了。"

"山坳口有石头。"

"我知道。"程爷说,"坡脚破了他们退山坳口。山坳口路窄石头推下来能,砸一片。"

"那,咋攻山坳口。"

"不攻山坳口。"程爷说,"坡脚破了东垭口西梁得手。他们,自然退望月台。"

"望月台有心。"

"我知道。"程爷说,"望月台围不攻。"

"围多久。"

"多久……"程爷说,"围到他们投降。或者围到心,自己出来。"

"心能,自己出来。"

"能。"程爷说,"心认人。守心人要是。死了心会,自己找新的守心人。"

"那咱杀了石墩子。"

"不杀。"程爷摇了摇头,"杀了心兴许找别人。留着,石墩子心就,在望月台。"

"那咋拿心。"

"咋拿……"程爷笑了笑,"围,久了他们没粮没水,自然会降。降了心就是咱的。"

"要是他们不降呢?"

"不降……"程爷脸沉了,"不降就困,死他们。困死了心也是咱的。"

"明白了。"冷面点了点头。

"还有,"程爷说,"心,务必带回来。心,不能坏。石头摔了就坏了。所以攻望月台别,用石头砸。"

"记下了。"冷面说。

"还有,"程爷说,"带二十支枪。每人十发。二百发够,打一场。"

"够。"冷面说。

"还有带,骡车十辆。运梯子。运撞木。攻,拒马用。"

"记下了。"冷面说。

"去准备吧?"程爷说。

冷面没走。他站在门口想了想,说:"程爷,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程爷说。

"长明镇有心。"冷面说,"心能示警。我们一动他们就知道。"

"我知道。"程爷说,"所以才,分三队。三队同时动。他们不知道,哪队是主攻。"

"可,他们有敲山。"冷面说,"一道哨敲几下,全岭都知道。"

"敲山……"程爷笑了笑,"敲山能,传多远。二十里。我们从,二十里外出发。他们,知道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坡脚。"

"到了坡脚……"冷面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说。"

"疯狗太莽。"冷面说,"坡脚主攻让,他带我,不放心。"

"不放心……"程爷说,"你带坡脚。疯狗带东垭口。铁手带西梁。"

"我带坡脚。"冷面愣了一下。

"对。"程爷说,"你稳。坡脚是主攻。主攻得稳。疯狗,莽适合东垭口。东垭口路险,需要不要命的。"

"明白了。"冷面点了点头,"程爷高明。"

"高明……"程爷笑了笑,"去吧?"

冷面应了一声走了。他的脚步轻。像猫。

冷面走了之后程爷,又叫疯狗来。

疯狗穿灰衣。脸凶。眼红。整个人像,一条疯狗。他,是程爷,四手下之一。北管疯狗。管的是冲锋。疯狗话多。嗓门大。可,打仗不要命。

"程爷!"疯狗大嗓门喊,"程爷叫,我干啥?"

"干啥……"程爷说,"两天后攻城。东垭口你带二十人。"

"东垭口!"疯狗愣了一下:"程爷,不是说坡脚主攻我带吗。"

"改了。"程爷说,"坡脚冷面带。你带东垭口。"

"为啥?"疯狗脸沉了,"程爷你嫌我莽。"

"不是嫌你莽。"程爷说,"是东垭口,需要你这样的。东垭口路险沟深。一般人不敢冲。你敢。"

"敢!"疯狗拍了拍胸脯,"程爷放心。东垭口,我一定拿下。"

"拿下……"程爷说,"别硬冲。先用,梯子搭沟。搭好了再冲。"

"梯子!"疯狗笑了,"程爷我带,十个梯子。搭十条路。"

"十条路……"程爷笑了笑,"好。还有东垭口,两边有石头堆。冲的时候注意头顶。"

"头顶!"疯狗摸了摸脑袋,"程爷放心。我,脑袋硬。石头砸不死我。"

"砸不死……"程爷摇了摇头,"疯狗别拿,命开玩笑。"

"开玩笑!"疯狗笑了,"程爷我,这条命是你捡的。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你说冲我不退。"

"是我,捡的……"程爷,看着疯狗眼神软了一下。三年前,疯狗快饿死了倒在白岭门口。是程爷给了他一碗饭。从那以后疯狗就,跟着程爷。打仗冲在最前。杀人不眨眼。

"去吧?"程爷说,"好好准备。"

"是!"疯狗应了一声,大踏步走了。他的脚步重。像鼓。

疯狗走了之后,屋里只剩程爷一个人。

屋外炉子十五个烧着。烟柱,十五根升着。黑浓呛人。风,一吹烟歪了。像,十五条黑龙,在天上扭。

白岭,安安静静的。可,每一个人都在准备着。磨刀的磨刀。擦枪的擦枪。修骡车的修骡车。没人说话。都,在干活。

准备着——两天后攻城。

程爷,坐在火边转着铁球。望着北边。火,映在他的脸上。明暗明暗。

他想起三年前。那时候,白岭只有十几个人。炉子只有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站在门口望着南边,想:啥时候能吃饱饭。

如今白岭三百多口。炉子十五个。粮够,吃一年。可他,还是不满足。他要心。要,很多心。心够了门就开了。门开了他,就能出去。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老石……"他,小声说,"两天后见。"

"见……"他笑了笑,"我,倒要看看你的工事能,挡多久。"

"挡多久……"他,转着铁球,"心是我的。"

"我的……"他,闭上眼,"心够了门就开了。"

"开了……"他笑了笑得阴。

山静待战。战将至。

风从北边来。吹得门帘晃。火晃了晃。可没灭。

(第一百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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