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集
二月初十白岭。
天还没亮。白岭深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六十个人分,三队站着。一队二十人。都,穿着灰衣。手里攥着家伙。有的拿枪。有的拿刀。有的拿长矛。长矛,是木头杆绑着,石铁头。石铁比铁硬。扎人,一扎一个窟窿。
空地中间十辆骡车停着。骡车是旧的。可,轮子换了新的。车上装着梯子。梯子是木头做的。十架。还有撞木。撞木是一根粗木头。两头包了石铁。撞,拒马,一下就能撞碎。
还有枪。二十支枪,码在一辆骡车上。枪是旧的。有的生了锈。可都能打。子弹二百发。装在五个铁盒里。每个,铁盒四十发。冷面亲自点的。一支一支擦。一发一发数。
"枪二十支。"冷面说,"子弹二百发。每人十发。"
"十发……"疯狗撇了撇嘴,"够干啥?"
"够,打一场。"冷面说,"枪是吓唬人的。真,杀人还得靠刀。"
"靠刀!"疯狗拍了拍,腰间的大刀,"这就对了。"
冷面,站在第一队前头。他,穿着灰衣。脸冷。眼冷。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短刀,是石铁的。磨得锋利。他在点人。一个一个点。点到谁谁,应一声。
"一二,三……"冷面点着,"十九二十。齐了。"
疯狗,站在第二队前头。他,穿着灰衣。脸凶。眼红。手里,攥着一把大刀。大刀是铁的。重得很。可他攥着像,攥着一根筷子。他,在磨刀。一下一下磨。磨得刀,亮晃眼。
"都给我听好。"疯狗大嗓门喊,"今儿攻东垭口。谁要是。退,一步我砍了他。"
"不退!"第二队二十人齐喊。声音大。惊起了树上的乌鸦。
铁手,站在第三队前头。他,穿着灰衣。脸黑。手粗。一双手像两块铁。他,是程爷,四手下之一。东管铁手。管的是铁匠。铁手话最少。一天说不了十句。可,干活最卖力。他,带的,第三队都是铁匠。力气大。能,扛撞木。能,推骡车。
铁手没说话。他,在检查骡车。一辆一辆检查。看看轮子牢不牢。看看绳子紧不紧。看看梯子结实不结实。
程爷从,屋里出来了。他,穿着灰衣。腰里,挂着一块铁牌。铁牌上刻着,"程"字。手里,转着两个铁球。铁球黑亮。
六十个人,都看着他。空地上安静。只有炉子烧着,"呼呼"的响。
"都到齐了。"程爷问。
"到齐了!"三队齐应。
"好。"程爷说,"今儿攻城。"他顿了顿,"长明镇有灯。有心。有工事。可,我们有枪。有人。有不怕死的胆子。"
"不怕死!"众人喊。
"还有,"程爷说,"我说三条规矩。"
"哪三条?"有人问。
"第一,"程爷说,"拿心不杀人。降者不杀。"
"不杀……"众人,互相看了看。
"第二,"程爷说,"望月台围不攻。心在望月台。攻,急了心坏。心,坏了谁都没好。"
"记下了!"众人应。
"第三,"程爷说,"抢,东西归公。不许私藏。私藏者斩。"
"斩!"众人应。
"都记下了。"程爷问。
"记下了!"众人齐应。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好。"程爷说,"还有一件事。"
"啥事?"有人问。
"长明镇有心。"程爷说,"心能示警。我们一动他们就知道。所以,我们要快。快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到了坡脚。"
"快!"疯狗喊,"程爷放心。我带人,跑最快。"
"还有,"程爷说,"到了坡脚先别冲。先,派人探陷阱。探出来填了再冲。谁要是。不听,命令乱冲我斩了他。"
"斩!"众人应。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好。"程爷说,"出发。"
冷面一挥手,第一队先动了。二十个人排成,两行往北岭,方向走。疯狗一挥手,第二队跟上。铁手一挥手,第三队赶着骡车跟,在最后。
六十个人十辆骡车排成,一条,长队往北边走。烟柱十五根,在身后升着。像,十五条黑龙,在天上扭。
程爷站在门口,看着队伍走远。他没去。他,留在白岭等消息。
"两天……"他,小声说,"两天,就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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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长明镇望月台。
天刚亮。日头还没出来。东边天白了一片。
石墩子站在望月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做的望远镜。望远镜是大刘给,他做的。两片玻璃中间一根竹筒。能,看见,远处的东西。
小石头,蹲在旁边烤火。火小。拢在一个石坑里。烟少。怕被,远处看见。
"石墩子"小石头说,"有情况吗?"
"情况……"石墩子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还没。"
"还没……"小石头说,"程爷会来吗?"
"会来……"石墩子说,"前儿,探子来了两回。"他顿了顿,"他们在探咱,的虚实。"
"虚实……"小石头说,"那,他们,啥时候来。"
"啥时候……"石墩子想了想,"兴许今儿。"
"今儿?"小石头跳了起来,"你,咋知道。"
"我猜的。"石墩子说,"他们探完了得,回去报告。报告完了得集结。集结完了得出发。"他顿了顿,"一来一回,五天差不多。今儿是第五天。"
"第五天……"小石头脸白了,"那,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石墩子说,"五道哨都修好了。拒马陷阱石头沟都有了。"他顿了顿,"五十人都到位了。"
"到位了……"小石头点了点头,"那,咱能守住吗?"
"能。"石墩子说,"咱有灯。有心。有熟路。有工事。"他顿了顿,"程爷人多,可他不熟这一带。"
"不熟……"小石头点了点头,"那咱赢。"
"赢……"石墩子笑了笑,"赢。"
两个人,在望月台守着。天,越来越亮。日头从东边,山头上露了出来。红红的。照在雪上晃眼。
石墩子拿起,望远镜往东边望。东边是白岭的方向。山,一座一座连着。树,灰灰的。没,啥动静。
他又往南边望。南边是长明镇。四盏灯,在日头下亮着。像,四颗星。镇里烟升着。一缕一缕。是做,早饭的烟。
他又往西边望。西边是西梁。西梁,哨位上两个人在走动。一个扛着镐。一个攥着刀。
他又往北边望。北边是荒野。荒野,尽头是天。天,蓝蓝的。没,啥动静。
"没,动静……"石墩子放下望远镜,"兴许,今儿不来。"
"不来……"小石头松了一口气,"那好。"
"好……"石墩子说,"可也别松劲。"
他刚说完,忽然愣住了。
"咋了?"小石头问。
"烟……"石墩子指着东边,"你看东边。"
小石头顺着,他的手指往东边看。东边山头上,有一股烟在升。烟黑浓。不是炉子的烟。炉子的,烟是直的。这股,烟是歪的。像,被什么搅了。
"那是啥。"小石头问。
"人……"石墩子说,"很多人。"
他,拿起,望远镜往东边望。望远镜里他看见一条长队,在山路上走。灰衣,灰衣还是灰衣。一排,一排像蚂蚁。还有骡车。十辆骡车在队伍后头跟着。
"来了……"石墩子手抖了一下,"程爷来了。"
"来了?"小石头脸刷地白了,"真来了。"
"真来了。"石墩子说,"六十人有。十辆骡车。"
"六十人……"小石头腿软了,"那,咱咋办。"
"敲山。"石墩子说。
他放下,望远镜走到,望月台边上。那里放着一块大石头。石头平的。旁边放着,一根铁棍。
他,拿起铁棍往,石头上敲。
当!当!
两下。坡脚两下。
声音沉闷。在山谷里回荡。一下一下传,得很远。
山下山坳口,哨位上疤脸听见了。他抬起头往,望月台方向看。
"两下……"他说,"坡脚有人。"
他,拿起身边的,铁棍往一块,石头上敲。
当!当!当!
三下。回话。三下回话。
声音传上去。望月台上石墩子听见了。
"回话了……"他说,"山坳口知道了。"
他又敲了四下。东垭口四下。
当!当!当!当!
四下。东垭口有人。
山下东垭口,哨位上阿根听见了。他,敲了三下回话。
石墩子又敲了五下。西梁五下。
当!当!当!当!当!
五下。西梁有人。
山下西梁哨位上沈照听见了。他,敲了三下回话。
五道哨都知道了。
老石从,镇里跑上来了。他,跑得急。喘着气。脸红。
"来了?"老石问。
"来了。"石墩子说,"东边,六十人十辆骡车。"
"六十人……"老石拿起,望远镜往东边望。望了很久。放下,望远镜脸沉。
"是程爷的人。"老石说,"灰衣。铁牌。"
"铁牌……"石墩子说,"程爷亲自来了。"
"没,看见程爷。"老石说,"可,队伍是程爷的队伍。"
"那,咱咋办。"
"咋办?"老石说,"各就各位。"
他转过身,看着石墩子。
"你,守望月台。"老石说,"敲山指挥。"
"我指挥。"石墩子心里一跳。
"对。"老石说,"你是守心人。心在这儿。你在这儿指挥。"
"我……"石墩子说,"我能行吗?"
"能。"老石拍了拍他的肩,"你,跟着我学了这么久。该,独当一面了。"
"独当一面……"石墩子心里热热的,"行。"
"我去山坳口。"老石说,"疤脸一个人忙不过来。"
"爹……"石墩子说,"你小心。"
"小心……"老石笑了笑,"爹命硬。"
他,转身往山下跑。跑了几步又回转身。
"石墩子。"老石说。
"嗯?"
"灯亮着。"老石说,"心就亮着。"
"心亮着……"石墩子说,"人,就不散。"
"人不散……"老石说,"长明就长明。"
"长明……"石墩子点了点头,"爹我记下了。"
"记下了……"老石笑了笑,转身往山下跑。
石墩子站在望月台上。风从北边来。吹得他脸疼。可他没觉得冷。因为,怀里的石头温的。像,有心跳。
他,拿起,望远镜往东边望。队伍,越来越近了。灰衣,灰衣还是灰衣。像,一片灰云往,北岭压过来。
"来了……"他,小声说,"真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铁棍往,石头上敲。
当!当!
两下。坡脚准备。
当!当!当!
三下。山坳口准备。
当!当!当!当!
四下。东垭口准备。
当!当!当!当!当!
五下。西梁准备。
五道哨都动了起来。
石墩子站在望月台最高处。风,吹得他的头发乱。可,他的眼睛亮。他,知道从,今儿起他就,不是孩子了。他是守心人。是望月台的指挥。
坡脚,哨位上两个人钻进了林子。藏好。手里攥着刀。眼睛盯着路上。
山坳口疤脸带着,九个人,站在两边高处。石头堆在身边。一声令下,就能推下去。
东垭口阿根带着,九个人,守在沟边。沟深。骡车过不来。手里攥着镐。谁敢,搭梯子就砸谁。
西梁沈照带着,九个人,守在拒马后。路窄。人多展不开。手里攥着长矛。
望月台,石墩子带着四个人,守在最高处。望远镜铁棍,石头都在身边。
四盏灯,在日头下亮着。像,四颗星,在白天也亮着。
风,过岭灯晃了晃。可没灭。
(第一百三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