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守
二月十二山坳口。
天刚亮。日头还没出来。东边天白了一片。
山坳口两边高处疤脸带着九个人,蹲在石头堆后面。一夜没睡。眼睛红。可,精神足。
"来了……"疤脸小声说。
山下,坡脚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杂乱。还有骡车的轮子声。咕噜咕噜。
灰衣人来了。
冷面,走在最前面。他,穿着灰衣。脸冷。眼冷。手里,攥着一把短刀。身后,十八个人跟着。再,后面两辆骡车拉着撞木。
撞木是一根粗木头。两头包了石铁。重得很。四个人,才能抬动。
"到了。"冷面说。
他,停在山坳口前。抬头看了看两边,高处的石头堆。石头堆得像,两座小山。在拂晓的光里,泛着冷光。
"石头堆……"冷面说,"不好攻。"
"不好攻也得攻。"一个灰衣人说,"程爷说了拿不到心谁都别,回白岭。"
"我知道。"冷面说,"先,开枪压制。"
他挥了挥手。
四个拿枪的,灰衣人上前一步。端起枪,瞄准两边高处的石头堆。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子弹飞上去,打在石头上溅起石屑。
"都低头。"疤脸喊,"别抬头。"
九个人都低了头。蹲在石头堆后面。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嗖"的一声。
"压制住了。"冷面说,"抬撞木。"
四个人,上来抬撞木。撞木沉。四个人,咬着牙抬。一步,一步往拒马走。
拒马,在山坳口中间横着。木头削尖了一头埋在土里。一头露出来,斜着朝路上。
"撞!"冷面喊。
四个人抬着,撞木往拒马撞。
咚!
一声闷响。拒马晃了晃。可没倒。
"再撞。"
咚!
又,一声闷响。拒马的,一根木头断了。
"再撞。"
咚!
第三声闷响。拒马倒了一根。露出一道口子。
"口子开了。"一个灰衣人喊,"冲!"
冷面刚要,挥手让人冲。忽然,头顶上传来一声,喊:
"推!"
接着是石头,滚动的声音。
轰隆隆——
石头从两边,高处滚下来。一块,一块大石头。百来斤一块。像,两座,小山塌了下来。
疤脸站在中间一块大石头后面。他的眼睛盯着下面的灰衣人。看着他们抬着,撞木往拒马撞。看着拒马,一根一根断。看着口子,一点一点开。
"再等等。"疤脸小声说,"等,他们都进来。"
九个人,蹲在石头堆后面。手,按在石头上。等着,疤脸的命令。血,在血管里奔。汗从额头,往下淌。可,没人动。都,盯着疤脸。
"进来了……"疤脸说,"都进来了。"
灰衣人,十八个人都进了山坳口的窄路。两辆,骡车也跟了进来。路窄。人挤。像,一群羊进了屠宰场。
"推!"疤脸喊。
九个人一起用力。把,石头往下推。
轰隆隆——
石头滚下去。
"石头!"一个,灰衣人尖叫,"快躲。"
可已经晚了。
石头砸,在路上。砸,在人身上。砸,在骡车上。
第一块,石头砸在最,前面的一个灰衣人身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那个人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下去了。
第二块石头砸,在一辆骡车上。"咔嚓"一声轮子断了。骡车翻了。撞木掉在地上。骡子惊了,"咴咴"地叫踢翻了旁边的一个灰衣人。
第三块石头砸,在路中间。溅起一片尘土。尘土飞,起来迷了灰衣人的眼睛。
"啊——!"一个,灰衣人叫了一声被石头砸中腿,倒下去。
"撤!"冷面喊,"快撤。"
十八个人,转身往回跑。可路窄。人挤。跑不快。
又,有两块,石头滚下来。砸,在路上,溅起一片尘土。
跑了半炷香,他们才跑出,石头的范围。停在坡脚喘气。
"死了几个。"冷面问。他的脸白了。手在抖。
"死三个。伤五个。"一个灰衣人说,声音也在抖,"还有两个被石头砸,在山坳口没出来。"
"八个……"冷面脸铁青,"他妈的石头也能砸死人。"
"冷面哥,"一个灰衣人说,"还攻吗。"
"攻!"冷面喊,"咋不攻。等,东垭口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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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垭口。
疯狗带着,二十个人又到了东垭口前。
昨天他伤,四个死一个。今天他带了剩下的,十六个人又来了。
"梯子!"疯狗喊,"搭梯子。"
十六个人把,剩下的八架梯子搬,下来架在沟上。
"过!"疯狗喊,"都给我过。"
十六个人一个一个从,梯子上过。梯子晃。可,没人掉下去。
过了沟,前面是垭口。垭口,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路。路上,横着拒马。两边,高处堆着石头。
"拒马!"疯狗喊,"搬!"
四个人,上来搬拒马。可刚搬了两下忽然两边高处,传来一声,喊:
"推!"
接着是石头,滚动的声音。
轰隆隆——
石头从两边,高处滚下来。
"又来。"疯狗骂了一声,"撤!"
十六个人,转身往回跑。跑到沟边从,梯子上过。过了沟,才停下。
"又,伤两个。"一个灰衣人说,"疯狗哥还攻吗。"
"攻!"疯狗眼睛红了,"我就不信这,石头能一直推。"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往,腰里一插。
"你们,在这儿等着。"疯狗说,"我,自己去看看。"
"疯狗哥别。"一个灰衣人喊,"危险!"
"危险?"疯狗笑了,"我,疯狗啥时候怕,过危险。"
他,猫着腰从,林子里绕过去。绕到,垭口的侧面。侧面是一片陡坡。石头滚不,到这儿。
陡坡陡。几乎是直的。可,疯狗不怕。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爬山像,走平路。
他,往上爬。手抓着石头缝。脚,蹬着石头棱。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了半天爬到一半。
汗从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疼。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往上爬。
忽然,头顶上传来一声,喊:
"有人!"
疯狗心里一惊。抬头往上看。头顶上一个联防,探出头看着他。
"在这儿。"那个联防喊,"有人攀岩。"
"我操!"疯狗骂了一声,转身往下跳。
可已经晚了。
"推石头!"那个,联防喊。
接着是石头,往下滚的声音。
轰隆隆——
一块石头从,上面滚下来。擦着疯狗的,肩膀滚过去。
"嘶——"疯狗,倒吸一口凉气。肩膀上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他没叫。咬着牙,继续往下跳。跳了几步脚一滑滚,了下去。
滚了十几米才,停下来。身上,到处是伤。脸,也擦破了。可,他还能走。
他爬,起来往回跑。跑到沟边从,梯子上过。过了沟,才停下。
"疯狗哥!"一个,灰衣人跑上来,"你受伤了。"
"小伤。"疯狗咬着牙,"不碍事。"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碍事。"那个灰衣人说,"快包扎。"
"包扎……"疯狗坐下来让人,包扎肩膀。他的脸白了。可,眼睛还红。
"他妈的……"他,小声说,"这,石头咋,就推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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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台上石墩子拿着,望远镜往山下望。
山坳口的方向,石头还在滚。灰衣人的,喊叫声还在响。东垭口的方向也,有石头,滚动的声音。西梁的,方向安静。
"山坳口推石了。"石墩子说,"东垭口也推石了。"
"都,推石,了……"小石头说,"那咱赢了。"
"没赢。"石墩子说,"他们还会来。"
"还,来……"小石头脸白了,"那咋办。"
"咋办?"石墩子说,"继续守。"
他,拿起铁棍往,石头上敲。
当!当!当!
三下。山坳口三下。
山下山坳口,疤脸听见了。他,敲了三下回话。
"回话了。"石墩子说,"山坳口没事。"
他又敲了四下。东垭口四下。
山下东垭口,阿根听见了。他,敲了三下回话。
"东垭口也没事。"石墩子说。
他又敲了五下。西梁五下。
山下西梁沈照听见了。他,敲了三下回话。
"西梁也没事。"石墩子说。
他放下,铁棍看着山下。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第一次独当一面。指挥五道哨。敲山传信。看着灰衣人被,石头砸退。
"我做到了……"他,小声说,"我,真的做到了。"
"做到了啥?"小石头问。
"指挥。"石墩子说,"我指挥了五道哨。"
"指挥……"小石头看着他,"石墩子你,真厉害。"
"厉害……"石墩子笑了笑,"不是我厉害。是大家厉害。"
他看着山下。山下,五道哨都在守着。坡脚山坳口,东垭口,西梁望月台。五十个人守着,五道哨。守着长明镇。守着四盏灯。守着两颗心。
"今天,他们伤不少。"石墩子说,"山坳口,至少伤八个。东垭口又,伤几个。"
"加起来,十几个……"小石头说,"他们会退吗。"
"不会。"石墩子说,"程爷要心。拿不,到心他不会退。"
"那咋办。"
"咋办?"石墩子说,"守。守到,他们没人了。"
"没人,了……"小石头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在望月台上守着。风从北边来。吹得人脸疼。可,没人叫冷。
夜落下来了。
坡脚灰衣人的,营地火升着。冷面坐在火边擦枪。枪是旧的。可他擦得亮。
"今天咋样。"一个,灰衣人问。
"山坳口伤八个。死三个。"冷面说,"东垭口,疯狗受伤了。又,伤四个。"
"加起来伤十二个死,三个……"那个灰衣人说,"两天折了十五个。"
"十五个……"冷面,擦枪的手停了,"不能再,这么打了。"
"那咋办。"
"夜攻。"冷面说,"趁夜,摸上去。他们看不见。"
"夜攻……"那个,灰衣人脸白了,"山坳口有石头堆。夜里,更危险。"
"危险也得攻。"冷面说,"白天,他们能看见,我们推石头。夜里,他们看不见。我们摸到拒马前,他们才知道。到,那时候石头推,下来也晚了。"
"晚了……"那个,灰衣人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不是有点。道理。"冷面说,"是很,有道理。"
他站起来往,白岭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转身。
"告诉兄弟们,"冷面说,"今晚夜攻。都,准备好。把,火把都熄了。摸黑走。"
"是!"那个,灰衣人应。
冷面点了点头转身往,白岭的方向走。他的脚步轻。像猫。夜风吹得,他的衣裳晃。可,他的脸冷。眼冷。像,一块冰。
夜深了。坡脚的火,还亮着。山坳口的,石头还堆着。望月台上石墩子拿着,望远镜往坡脚望。
坡脚的火,在夜里格外亮。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今晚不太平。"石墩子小声说。
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石头温的。像,有心跳。
四盏灯,在夜里亮着。像,四颗星,在黑暗里亮着。
风,过岭灯晃了晃。可没灭。
山坳口的,石头还堆着。像,两座小山在夜里沉默。可谁都知道那,不是沉默。那是等待。等,下一次推石。等,下一次喊杀。等,下一次血溅,在石头上。
夜深了。可,没人睡得着。
(第一百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