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夜
二月十二夜。
天黑得像墨。星星,被云遮了。月亮也,没出来。伸手不见五指。
坡脚灰衣人的,营地火熄了。所有的,火把都熄了。营地里黑一片。只有人,喘气的声音。还有刀碰刀,的声音。
"都准备好了。"冷面,小声问。
"准备好了。"十八个人,小声应。
"好。"冷面说,"摸黑走。不许说话。不许点火把。谁要是。出声我斩了他。"
"是。"十八个人,小声应。
冷面一挥手,十八个人猫着腰从,营地里出来往,山坳口摸。
夜黑。路看不清。可,他们白天,已经探过路。知道,哪儿有沟。哪儿有坎。哪儿能走。
一步一步往,山坳口摸。脚步声轻。像猫。呼吸也压得低。怕被,上面听见。
摸了半炷香他们到了山坳口前。
山坳口,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路。路上,横着拒马。两边,高处堆着石头。在夜里看不见。可谁都知道那,石头在那儿。
"到了。"冷面,小声说。
"到了……"一个灰衣人,小声说,声音在抖。
"怕啥。"冷面小声说,"他们看不见。"
"看不见……"那个,灰衣人咽了口唾沫,"可,我还是怕。"
"怕也得上。"冷面说,"搬拒马。"
四个人,上来搬拒马。木头沉。四个人,咬着牙搬。搬了半天才,搬开一道口子。
"过!"冷面,小声说。
十八个人从,口子里过。过了拒马。
可,他们不知道,拒马后面地上泼了火油。
火油是疤脸让人泼的。昨天夜里泼的。泼了三桶。在拒马后面十米的,范围里都泼了。火油味淡。在夜里闻,不出来。
十八个人,踩在火油上。脚滑。可,他们,以为是露水。没在意。
"继续往前。"冷面,小声说。
十八个人继续,往前摸。摸了几步忽然,头顶上传来一声,喊:
望月台上石墩子拿着望远镜往,山坳口望。
夜黑。望远镜也看不清。可,他能看见,山坳口下方,有黑影在动。一个一个黑影。像,一群老鼠,在黑暗里爬。
"有人……"石墩子小声说,"山坳口下方有人。"
"有人?"小石头脸白了,"夜里也来。"
"来。"石墩子说,"他们想趁夜,摸上来。"
"那咋办。"
"敲山。"石墩子说。
他,拿起铁棍往,石头上敲。
当!当!当!
三下。山坳口三下。急敲。
山下山坳口,疤脸听见了。他,敲了三下回话。
"回话了。"石墩子说,"疤脸知道了。"
他放下铁棍继续往,山坳口望。
山坳口下方,黑影还在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拒马前。
"到了拒马,前……"石墩子小声说,"疤脸该动手了。"
他刚,说完忽然山坳口里火起了。
"轰"的一声。火从,地上窜起来。一米高。两米高。三米高。像,一堵火墙,在山坳口里烧。
火,映红了半边天。在夜里格外亮。像,白天一样。
"火油!"石墩子喊,"疤脸的火油。"
"火油……"小石头看着,山下的火脸白了,"烧起来了。"
"烧,起来了……"石墩子说,"他们完了。"
他看着,山下的火。火里有人。在叫。有人在跑。有人,在地上滚。可火越,滚越大。
"烧得,好……"石墩子小声说,"烧得好。"
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石头温的。像,有心跳。
四盏灯,在夜里亮着。和,山坳口的火,一起亮着。像,八颗星,在黑暗里亮着。
风,过岭灯晃了晃。可没灭。火,也没灭。
山坳口里疤脸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灰衣人。他们已经到了拒马前。正在搬拒马。
"都准备好了。"疤脸小声问。
"准备好了。"九个人,小声应。手里都攥着火把。火把,已经点着了。用,袖子遮着光。怕被,下面看见。
"好。"疤脸说,"等,他们都进来。"
九个人,蹲在高处等着。眼睛,盯着下面的灰衣人。看着,他们搬拒马。看着他们从,口子里过。看着他们,踩在火油上。
"都,进来了……"疤脸说,"都进来了。"
十八个人都进了火油的范围。
"火!"疤脸喊。
九个人,一起把火把,往下扔。
"什么?"冷面心里一惊,抬头往上看。
"火油!"一个,灰衣人尖叫,"地上有火油。"
可已经晚了。
火把掉在地上。火油遇火,"轰"的一声燃了。
火从,地上窜起来。一米高。两米高。三米高。像,一堵火墙,在山坳口里烧。
"啊——!"一个,灰衣人叫了一声身上着了火。他,在地上滚。可火越,滚越大。
"撤!"冷面喊,"快撤。"
十八个人,转身往回跑。可火,已经烧起来了。路上,到处是火。跑,不出去。
"啊——!"又,一个,灰衣人叫了一声身上着了火。
"跳!"冷面喊,"往,两边跳。"
十八个人往两边跳。跳到,路边的沟里。沟里没火。可沟深。跳,下去摔得疼。
跑了半天他们才,跑出火,的范围。停在坡脚喘气。
"死了几个。"冷面问。他的脸黑了。眉毛也烧,了一半。
"死五个。伤八个。"一个灰衣人说,声音在抖,"还有三个被火烧,在山坳口没出来。"
"十六个……"冷面脸铁青,"他妈的火油。"
"冷面哥,"一个灰衣人说,"还攻吗。"
"攻……"冷面咬着牙,"还攻个屁。"
他坐在地上喘气。手在抖。不是怕。是气。气,自己没,想到火油。
---
西梁。
疯狗,坐在营地里包扎肩膀。他的脸白了。可,眼睛还红。
"山坳口败了。"一个灰衣人跑,进来说,"火油烧死烧伤十六个。"
"十六个……"疯狗站了起来,"他妈的这,仗打的啥。"
"疯狗哥,"那个灰衣人说,"咱咋办。"
"咋办?"疯狗说,"我带人从西梁,攀岩绕后。"
"绕后?"那个,灰衣人脸白了,"西梁,旁边有小路。可,小路陡。夜里,更危险。"
"危险也得去。"疯狗喊,"我就不信这,长明镇能,一直守住。"
他,转身往,铁手的营地走。
铁手坐在营地,中间擦手。他的手粗。像,两块铁。
"铁手!"疯狗喊,"我带人从西梁,攀岩绕后。你,在正面佯攻牵制。"
"绕后?"铁手抬起头看着他,"夜里,攀岩危险。"
"危险也得去。"疯狗说,"山坳口败了。东垭口也攻不下。只有绕后一条路。"
"一条路……"铁手想了想,"你带多少人?"
"五个。"疯狗说,"人多目标大。五个够了。"
"五个……"铁手说,"够干啥?"
"够摸到西梁哨位,后面放一把火。"疯狗说,"火,一起,他们就乱。一乱你就,正面攻。"
"正面攻……"铁手想了想,"行。我,配合你。"
"好!"疯狗说,"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营地外走。走了几步铁手,又叫住他。
"疯狗。"铁手说。
"嗯?"
"小心。"铁手说,"夜里攀岩别,掉下去。"
"掉下去……"疯狗笑了笑,"我,疯狗命硬。掉,不下去。"
他转身走了。带着,五个人往西梁,旁边的小路走。
小路陡。几乎是直的。可,疯狗不怕。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爬山像,走平路。
五个人,跟着他往上爬。手抓着石头缝。脚,蹬着石头棱。一步一步,往上爬。
夜黑。路看不清。可,他们白天,已经探过路。知道,哪儿有抓手。哪儿有蹬脚。
爬了半炷香,他们爬到一半。
汗从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疼。可,没人敢擦。怕,一松手掉下去。
风从西边来。吹得人晃。可,没人敢停。都,咬着牙往上爬。
忽然,头顶上传来一声,喊:
"有人!"
疯狗心里一惊。抬头往上看。头顶上一个联防探出头看着他们。
"在这儿。"那个联防喊,"有人攀岩。"
"我操!"疯狗骂了一声,"被,发现了。"
"推石头!"那个,联防喊。
接着是石头,往下滚的声音。
轰隆隆——
石头从,上面滚下来。一块,一块大石头。
"快躲。"疯狗喊。
五个人往两边躲。可,小路窄。没,地方躲。
"啊——!"一个,灰衣人叫了一声被石头砸中,头掉下去了。
"啊——!"又,一个,灰衣人叫了一声被石头砸中,胸掉下去了。
剩下的三个灰衣人,吓得脸白了。抓着,石头缝不敢动。
"疯狗哥!"一个灰衣人喊,"咋办。"
"咋办?"疯狗咬着牙,"撤!"
他,转身往下爬。可刚爬了几步一块,石头滚下来,砸中他的腿。
"啊——!"疯狗叫了一声腿断了。他抓不住石头,缝掉下去了。
滚了十几米才,停下来。腿断了。身上,到处是伤。可他,还活着。
"疯狗哥!"剩下的三个灰衣人爬,下来把他抬起来,"你咋样。"
"腿……"疯狗咬着牙,"腿断了。"
"断了……"三个,灰衣人脸白了,"快,抬回去。"
他们抬着,疯狗往营地跑。跑了半天才,到营地。
铁手看见疯狗被抬,回来脸沉了。
"咋样?"铁手问。
"腿断了。"一个灰衣人说,"死两个。伤三个。"
"五个……"铁手脸铁青,"他妈的这,仗打的啥。"
---
白岭。
程爷,坐在屋里转着铁球。火,在炉子里烧着。"呼呼"地响。
门开了。冷面走进来。他的脸黑了。眉毛也烧,了一半。身上,到处是灰。
"程爷。"冷面说声音低。
"咋样?"程爷问。手没停。还,在转铁球。
"败了。"冷面说,"山坳口,火油烧死烧伤十六个。西梁疯狗攀岩被,发现死,两个伤三个。疯狗腿断了。"
"十九个……"程爷,转铁球的手停了,"加起来多少。"
"加起来,"冷面说,"伤二十八个。死八个。一共三十六个。"
"三十六个……"程爷脸沉了,"六十个人折了三十六个。"
"是。"冷面说,"剩下二十四个人。"
"二十四个人……"程爷说,"还能攻吗。"
"不能。"冷面说,"人不够了。"
"那咋办。"
"围。"冷面说,"围而不攻。"
"围而不,攻……"程爷想了想,"围,到啥时候。"
"围到,他们粮尽。"冷面说,"长明镇粮七万斤。三百五十六口吃。一天三百斤。能,吃两百多天。"
"两百多天……"程爷皱了皱眉,"太久了。"
"太久也得围。"冷面说,"攻攻不下。只有围。"
"围……"程爷想了很久,"行。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北边。北边是长明镇。四盏灯,在夜里亮着。像,四颗星,在黑暗里亮着。
"老石……"程爷小声说,"我围你。看你能,守多久。"
他站在门口望了很久。火,在身后,炉子里烧着。"呼呼"地响。映在他的脸上。明暗明暗。
"传,我的命令。"程爷说,"从,明儿起,围而不攻。切断长明镇的,所有出路。"
"是。"冷面应。
"还有,"程爷说,"派人回,白岭再调人。"
"再调人?"冷面问,"调多少。"
"调三十个。"程爷说,"六十个不够。九十个围得住。"
"九十个……"冷面点了点头,"行。我这就派人去。"
风从北边来。吹得他的衣裳晃。可他没动。就,站在门口望着北边。
夜深了。可,没人睡得着。
(第一百三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