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外人
吴大栓一家到营地那天,是七月十九,傍晚。
沈照亲自把人接进栅栏。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都瘦得脱了相,眼睛大得吓人。女人——陈秀兰——一路抱着小的,胳膊僵得放不下来,放下来的时候,抖得厉害。阿绥端来热水和粥,先给两个孩子一人半碗,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喝完,又拦住不让再添:"饿久了,不能一次吃太饱。胃受不了。"
"谢谢。"陈秀兰的声音哑着,"谢谢你们……我们走了十天,头一回,看见火。"
"到了这儿,火管够。"阿绥说,"先把衣裳换一换,我给你们检查检查。这一路,谁知道沾了什么东西。"
吴大栓一家安顿下来以后,营地里添了几分生气。两个孩子吃饱了,在洞口追着玩,五岁的那个追着三岁的,咯咯地笑。洞里的大人看着,手里的活没停,但脸上都松快了些。老周蹲在火堆边,看着两个孩子,跟旁边的魏铁生说:"你看,孩子一乐,大人心里就亮堂。"
"是。"魏铁生说,"这世上,什么东西都能丢,就是孩子的笑声丢不得。丢了,人活着就没味儿了。"
夜里,郑九找到沈照,两人蹲在火堆边。郑九先开口:"吴大栓一家,我盘过了。他的话,跟路上说的对得上,没有破绽。两个孩子也确实是他的——眉眼,走路的姿势,都像。"
"嗯。"沈照说,"我也信他。卫生院的大夫,会看病的,走到哪儿都是宝。"
"宝是宝。"郑九说,"但宝也得防。他见过贺科长,认得山形章,还知道宜水镇的红土——他知道的事儿,比咱们营里大多数人都多。他知道的越多,惦记他的人就越多。"他顿了顿,"我不是不信他。我是怕,他带来的那些'知道',会招来东西。"
"那就把'知道'变成'家底'。"沈照说,"他知道的,咱们也知道了。咱们知道了,就不是他的秘密,是营地的秘密。秘密这东西,攥在一个人手里是祸,攥在一营人手里,是家底。"
郑九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夜里,阿绥给孩子检查完,来找沈照,脸色不太好看。她把手电筒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三岁的那个,胳膊上有一圈灰斑,摸着不疼,但颜色不对劲。"她顿了顿,"像是……像是那些狗身上的毛色。"
沈照心里一沉:"人也会那样?"
"不知道。"阿绥说,"我当了十五年军医,见过烂疮、烧伤、各种皮肤病,没见过这种东西。那圈斑,不是淤青,不是疹子,像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一层颜色。"她看着沈照,"我建议,观察。先记下来,不声张——免得营里人心惶惶。"
"记。"沈照说,"记在营志里。但对外,就说孩子路上磕的。"他顿了顿,"这一路,他们经历了什么,谁也说不清。别让一个三岁的孩子,还没站稳,就先被当成怪物。"
"我知道。"阿绥点头,"沈工,你信我,这圈斑我盯死了。真有变化,我第一个告诉你。"
第二天一早,沈照在洞口开了个小会,把新来的一家四口正式编户。他翻开营志,新起一页,写下日期和名字,念给他们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七号营地的人了。营地规矩,老周会念给你们听——大事公议,口粮配给公开,夜里不许单独出营,出去拉练、搬粮、修工事,按人排班。记着,在这里,干活吃饭,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压谁。"
"公议?"吴大栓愣了一下,"啥是公议?"
"大事,大家伙儿一起定。"沈照说,"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那你是干啥的?"
"执事。"沈照说,"管事的,但不是说了算的。营地的事,公议定;公议没定的事,我拿主意,但得记账,回头对账。"
吴大栓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洞里洞外那些干活的人,看他们脸上没有那种被管着的死气,才慢慢点了点头:"成。"
"你以前是卫生院的?"阿绥走过来问。
"是。"吴大栓说,"会包扎,会看个头疼脑热,会配点简单的药。卫生院里机器坏了以后,我就靠手。"他顿了顿,"还有,我们卫生院有个药库。我走之前,把能带走的药都带上了,藏在车底下——可惜后来车翻了,丢了一半。"
"带了多少?"
"两箱。"吴大栓说,"青霉素、碘伏、止血带,还有几瓶云南白药。都在这儿。"他从一个包袱里掏出两只布包,解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瓶和纱布。
阿绥接过那两只布包,手都有点抖。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看了很久,才说:"这半个月,营地最缺的就是这个。你带来的这两箱药,比两箱粮食还金贵。"
"那就好。"吴大栓咧嘴笑了一下,"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会这个。你们不嫌我,我就有活干了。"
夜里,吴大栓找沈照,说起镇子的事。他说得很慢,像在把记忆里的东西一块一块搬出来:"静默日那天下午,天上一道光,然后全镇的电就没了。卫生院里的机器全黑,手术做到一半,灯灭了。我们拿手电筒照着,把手术做完——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一台手术。"
"后来呢?"
"后来就乱了。有人要往城里走,说城里肯定有救援;有人往山里跑。"吴大栓说,"我带着秀兰和孩子,跟着一拨人往南走了三天。第三天夜里,那拨人里有人发烧,烧着烧着,人就开始不对劲——眼睛发绿,见人就扑。我们连夜跑了。"他停了停,"从那以后,我就不敢跟人结伴了。人多了,招东西。"
"招什么东西?"
"不知道。"吴大栓说,"就是感觉。在野地里,人一多,夜里就有东西围着转。人少的时候,反而安静。"他看着沈照,"你们这儿人多,夜里……不怕?"
"怕。"沈照说,"怕,才把火堆烧旺,把壕沟挖深,把哨位排满。怕,不是坏事。不怕,才要命。"
第二天,顾南枝来找吴大栓。她问得很细:宜水镇在哪个方向,贺科长来收设备那天穿的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还有没有人跟着他。吴大栓一一答了,末了问她:"你找他干什么?"
"他拿走的东西里,可能有一份报告。"顾南枝说,"我写的。"
"报告?"
"水质报告。"顾南枝说,"我递上去的,到了他手里,就没了下文。我想知道,那份报告,到底递给了谁。"
吴大栓想了想:"那个贺科长,我听说……"他压低声音,"静默日之前,他好像往北边递过什么信。有人看见他半夜去邮局,寄的加急。寄给谁,没人知道。"
"北边?"沈照在旁边问,"哪个北边?"
"不知道。"吴大栓摇头,"他就说了句'上头要看'。上头是谁,没人知道。"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想起来了——他收设备那天,我远远看了一眼。他箱子上,贴着一张单子,盖着红章。章上的字我看不清,但我记得,那章是圆的,很大,中间好像有个……山形。"
"山形?"顾南枝问,"什么样的山?"
"就是那种,画着三座山的那种。"吴大栓比划着,"我当时还想,县水利局的章,不是这个样。我们卫生院的章,我认得。那章,不是水利局的。"
"还有,"吴大栓又想起一件事,"他收设备那天,车斗里还装了几袋土。用塑料袋装着,封得严严实实。就是咱们宜水镇西头河边那种红土。"
"红土?"顾南枝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
"对,红土。"吴大栓说,"那土我认得,发红,跟别处的不一样。我当时还想,收土的科长,头一回见。"
顾南枝的手,在衣角上慢慢攥紧了。她记得那片河滩——三年前她去采过样,铁含量高,发红,但那一带的作物,长势偏偏比别处都好。她写过一篇采样笔记,当时没想明白为什么,那篇笔记,后来也收进了档案。
"贺科长收设备、收资料、还收土。"她低声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要的,不是设备。他要的,是跟水有关的一切东西。"
顾南枝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那片月光下的坡地,忽然说:"我得去一趟青川镇。"
"去干什么?"
"生态站的档案柜。"她说,"我走的时候只带了最要紧的一本。剩下的档案里,有贺科长经手的所有文件的签收单。签收单上有他往来的单位——顺着那个,能找到他寄给谁,也能知道,那个山形的章,是哪儿的。"
沈照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答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份报告如果真到了什么人手里,那么那人知道的东西,就比他们多。而这个世道里,知道得比别人多的人,往往都不太安全。
"去。"沈照说,"但得等我安排。青川镇不是赶集,得带着地图、带着人、带着退路去。"他顿了顿,"还有,你那份报告——你亲手写的,你比谁都清楚那里面是什么。它到了谁手里,谁就捏着一样东西。咱们得先弄明白,那样东西是什么。"
"我知道。"顾南枝说,"所以我才要去。"
"还有件事。"沈照看着她,"吴大栓说的那个山形的章,你见过吗?"
"没有。"顾南枝说,"生态站的往来文件,县里、市里的章我都见过,没有山形的。"她想了想,"但老站长在的时候,提过一次——他说,有些单位,不挂在外头,盖的章,是图。"
"图?"
"就是那种,认得的人看了懂,不认得的人看了白看的东西。"顾南枝说,"三座山,山形章——我总觉得,我该见过,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她蹙着眉,"等到了生态站,翻了档案,兴许能想起来。"
当晚,两个孩子吃饱了,在火堆边睡着了。陈秀兰坐在孩子身边,看着那堆火,看着看着,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起来。阿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劝,只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哭吧。"阿绥说,"哭完了,明天该干嘛干嘛。这儿的人都哭过。"
陈秀兰抬起头,泪还没干,先问了一句:"这儿……真的能住下去?"
"能。"阿绥说,"你看那盏灯。那灯,是咱们自己点起来的。只要灯还亮着,人就能住下去。"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两个孩子睡得很沉,梦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五岁的那个,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妈。"
陈秀兰应了一声,把孩子们往怀里拢了拢。
(第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