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锻炉
二月二十，长明镇铁匠铺。
天刚亮。日头还没出来。东边天白了一片。
铁匠铺是一间大屋子。土墙石基木梁草顶。不大，可够用。里面摆着一个大炉子。炉子是土砌的。高一米宽一米。前面有一个口。后面，有一个烟囱。烟囱伸到屋顶外。
炉子旁边摆着一个铁砧。铁砧是旧的。可还能用。上面有锤印。一个一个坑。
还有一个水槽。水槽是石头的。里面装着水。水凉的。用来淬火。
铁匠铺里站了几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腰里系着皮围裙。脸上抹了黑。是烟灰。
领头的叫老铁。五十了。头发白了一半。可，身体还硬朗。胳膊粗。手大。攥着锤子像攥着一根筷子。
老铁是长明镇最好的铁匠。打了一辈子铁。啥都能打。刀矛锄头犁镰刀钉子啥都行。
老铁的爹，也是铁匠。他的爷爷也是铁匠。家里三代都是铁匠。老铁从十二岁就开始学打铁。打，了三十八年。啥铁都见过。啥火都烧过。
"老铁，"一个年轻，铁匠叫小铁二十岁，是老铁的徒弟，"今天打啥。"
"打刀。"老铁说，"新式的刀。"
"新式的刀……"小铁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老铁说，"我想了很久。"
"想了很久……"小铁问，"咋个新法。"
"新法……"老铁说，"夹钢折叠锻。"
"夹钢折叠锻……"小铁皱了皱眉，"啥意思。"
"啥意思……"老铁笑了，"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会儿……"小铁点了点头，"行。"
铁匠铺里还有几个年轻铁匠。大铁二十三岁。二铁二十二岁。三铁二十一岁。都是老铁的徒弟。
"都到齐了。"老铁问。
"到齐了！"几个人齐应。
"好。"老铁说，"今天打，新式的刀。"
"新式的刀……"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睛都亮了。
"新式的刀，"老铁说，"比旧的轻。比旧的快。比旧的结实。"
"轻快，结实……"几个人点了点头，"咋打。"
"咋打……"老铁说，"用新，的法子。"
"新的法子……"几个人睁大了眼睛。
"对。"老铁说，"先把铁烧红。烧，到发白。"
"发白……"几个人点了点头。
"然后，"老铁说，"反复折叠。折十次。"
"折十次……"几个人睁大了眼睛，"为啥？"
"为啥？"老铁说，"折了铁就紧。紧了就结实。"
"结实……"几个人点了点头。
"还有，"老铁说，"折的，时候夹一层钢。"
"夹钢……"几个人睁大了眼睛，"钢？"
"对。"老铁说，"钢比铁硬。夹在中间刀就快。"
"快……"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都记住了。"老铁问。
"记住了！"几个人齐应。
"好。"老铁说，"开始烧火。"
"烧火……"小铁走到炉子前往，里面加炭。
炭是木炭。是去年冬天烧的。烧得透。没有烟。
"炭够吗。"老铁问。
"够。"小铁说，"攒，了一冬天。"
"一冬天……"老铁点了点头，"够用了。"
"风箱，拉起来。"老铁说。
"拉风箱……"大铁走到风箱前拉，了起来。
风箱，"呼嗒，呼嗒"地响。风从风箱里吹出来吹进炉子里。
火，"轰"地，一下旺了。红红的。照得铁匠铺里亮堂堂的。
"火旺了。"老铁说，"放铁。"
"放铁……"二铁用铁钳夹起，一块铁放进，炉子里。
铁是旧铁。是从外面捡回来的。有的是旧犁。有的是旧锅。有的是旧钉子。都回了炉重新炼过。
铁在炉子里烧着。火，"呼呼"地响。铁慢慢红了。红得像炭。
"再烧。"老铁说，"烧，到发白。"
"发白……"大铁点了点头，继续拉风箱。
火更旺了。铁慢慢白了。白得像日头。
"好。"老铁说，"夹出来。"
"夹出来……"二铁用铁钳夹起铁放，在铁砧上。
铁，在铁砧上冒着热气。"嗤嗤"地响。
"锤！"老铁喊拿起，大锤往铁上砸。
"咚！"一声闷响。铁扁了一点。
"咚！咚！咚！"老铁一锤，一锤砸。铁慢慢扁了。薄了。长了。
"小铁，"老铁说，"你，来试试。"
"我来。"小铁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老铁说，"来。"
小铁走过来接过大锤。锤沉。他攥着有点。抖。
"别抖。"老铁说，"看准了砸。"
"看准了砸……"小铁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往铁上砸。
"咚！"一声闷响。铁扁了一点。可砸歪了。
"歪了。"老铁说，"再来。"
"再来……"小铁又砸，了一锤。这次正了。
"好。"老铁说，"有进步。"
"有进步……"小铁笑了，"谢谢师傅。"
"谢啥……"老铁说，"继续。"
小铁一锤一锤砸。砸了十几锤手酸了。
"歇会儿。"老铁说，"我来。"
老铁接过大锤又一锤一锤砸。铁慢慢成了长条。
"折！"老铁喊用铁钳把铁折，了起来。
铁折了一层。像折纸一样。
"再烧。"老铁喊。
二铁用铁钳夹起铁放进炉子里。
铁又烧红了。烧白了。
"夹出来。"老铁喊。
二铁夹起铁放在铁砧上。
"锤！"老铁喊又一锤，一锤砸。
铁又扁了。薄了。长了。
"折！"老铁喊又把铁折，了起来。
就这样烧锤折烧锤折。反复了十次。
"十次了。"老铁说，"夹钢。"
"夹钢……"三铁用铁钳夹起，一片钢放在铁，的中间。
钢是老铁去年炼的。炼了很久。才炼出一小片。
"钢咋炼的。"小铁问。
"咋炼的……"老铁说，"铁烧到，发白加炭灰，再烧烧到化了就是钢。"
"加炭灰……"小铁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记下了……"老铁说，"以后你自己炼。"
"自己炼……"小铁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老铁说，"你学了八年了。该自己炼了。"
"学了八年……"小铁点了点头，"行。"
"折起来。"老铁说。
三铁把铁折了起来把钢夹在中间。
"再烧。"老铁喊。
铁又烧红了。烧白了。
"夹出来。"老铁喊。
铁放在铁砧上。
"锤！"老铁喊一锤，一锤砸。
铁和钢融在一起了。
"好。"老铁说，"打刀形。"
"打刀形……"老铁一锤，一锤砸。铁慢慢成了刀的形状。长长的窄窄的一头尖一头宽。
"刀背厚点。"老铁说，"刀刃薄点。"
"背厚刃薄……"小铁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记下了……"老铁说，"这样刀才，结实又快。"
"结实又快……"小铁点了点头，"对。"
老铁一锤一锤砸。砸了半个时辰刀形成了。
"好。"老铁说，"淬火。"
"淬火……"老铁用铁钳夹起刀放，进水槽里。
"嗤——！"一声响。水冒起了白气。
刀在水里凉了。
"拿出来。"老铁说。
二铁用铁钳夹起刀放在铁砧上。
刀黑黑的。可刃口闪着光。
"磨！"老铁说，"磨快了。"
"磨快了……"大铁拿起磨石磨，了起来。
磨石，"沙沙"地响。刀刃慢慢亮了。快了。
磨了半个时辰刀磨好了。
"好。"老铁说，"试试。"
"试试……"老铁拿起刀往，一块木头上砍。
"咔嚓！"一声响。木头断了。断口齐整。
"好刀！"几个人齐喊，"好刀！"
"好刀……"老铁笑了，"成了。"
"成了……"几个人都笑了。
"再试试铁。"老铁说往，一根铁条上砍。
"咔嚓！"一声响。铁条断了。刀刃没卷。
"好刀！"几个人又齐喊，"好刀！"
"好刀……"老铁笑得更响了，"真成了。"
"真成了……"几个人都，笑得很响。
"今天，"老铁说，"多，打几把。"
"多打几把……"几个人齐应，"行！"
"先打十把刀。"老铁说，"给，联防用。"
"给联防用……"几个人点了点头，"行。"
"然后，"老铁说，"打，一些农具。"
"农具……"小铁问，"打，啥农具。"
"啥农具……"老铁说，"锄头犁，镰刀都打。"
"都打……"小铁点了点头，"行。"
"今年，"老铁说，"春耕农具不够。"
"不够……"小铁说，"我知道。昨天王大爷还来问有没有新锄头。"
"新锄头……"老铁点了点头，"对。所以得多打一些。"
"多打一些……"小铁说，"行。我加把劲。"
"加把劲……"老铁笑了，"好。"
铁匠铺里又忙了起来。火，"呼呼"地响。锤，"咚咚"地响。风箱，"呼嗒，呼嗒"地响。
老铁打刀。小铁打锄头。大铁打犁。二铁打镰刀。三铁烧火。
每个人都在忙。忙得热火朝天。
小铁打锄头。他先把铁烧红烧白。然后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砸。砸成锄头的形状。然后淬火磨快。
"师傅，"小铁喊，"你看这，锄头行吗。"
老铁走过来看了看。
"行。"老铁说，"比，上次好。"
"比上次好……"小铁笑了，"谢谢师傅。"
"谢啥……"老铁说，"继续。"
小铁又打了起来。
大铁打犁。犁比锄头大。也比锄头难打。得打犁头犁壁犁柱。三个部分都得打好然后拼在一起。
"师傅，"大铁喊，"犁柱咋打。"
"咋打……"老铁走过来，"来我教你。"
老铁拿起大锤一锤一锤砸。砸了十几锤犁柱成了。
"看见了。"老铁问。
"看见了……"大铁点了点头，"我试试。"
"试试……"老铁说，"来。"
大铁拿起大锤一锤一锤砸。砸了几十锤犁柱成了。
"好。"老铁说，"有进步。"
"有进步……"大铁笑了，"谢谢师傅。"
"谢啥……"老铁说，"继续。"
大铁又打了起来。
二铁打镰刀。镰刀小。可也难打。得打弯的形状。还得打齿。
"师傅，"二铁喊，"齿咋打。"
"咋打……"老铁走过来，"来我教你。"
老铁拿起小锤一锤一锤砸。砸了十几锤齿成了。
"看见了。"老铁问。
"看见了……"二铁点了点头，"我试试。"
"试试……"老铁说，"来。"
二铁拿起小锤一锤一锤砸。砸了几十锤齿成了。
"好。"老铁说，"有进步。"
"有进步……"二铁笑了，"谢谢师傅。"
"谢啥……"老铁说，"继续。"
二铁又打了起来。
三铁烧火。他不停地往炉子里加炭。不停地拉风箱。火一直旺着。
"三铁，"老铁喊，"火别灭了。"
"灭不了……"三铁说，"我一直加炭。"
"一直加炭……"老铁点了点头，"好。"
铁匠铺里忙得热火朝天。
日头出来了。照在铁匠铺的屋顶上。暖暖的。
老铁站在炉子旁看着。脸上带着笑。
"今年，"他，小声说，"是个，好年景。"
"好年景……"他的眼睛亮了，"长明镇会，越来越好。"
他又看了看徒弟们。
"这些孩子，"他，小声说，"都长大了。"
"长大了……"他笑了，"以后，铁匠铺就靠他们了。"
"靠他们……"他点了点头，"行。"
他拿起大锤又打了起来。锤，"咚咚"地响。火，"呼呼"地响。风箱，"呼嗒，呼嗒"地响。
这是铁匠铺的声音。也是长明镇的声音。也是文明，重建的声音。
一锤，一锤砸下去。砸出了刀。砸出了锄头。砸出了犁。砸出了镰刀。也砸出了长明镇的明天。
铁匠铺外几个人在等着新农具。有的扛着旧锄头。有的拉着旧犁。都在等新的。
"新，锄头好用吗。"一个，老农问。
"好用。"老铁说，"比旧的快。"
"比旧的快……"那个老农笑了，"好。今年春耕就靠它了。"
"靠它了……"老铁笑了，"对。靠它了。今年一定丰收。"
"一定丰收……"那个老农笑了，"对。一定丰收。"
四盏灯在日头下亮着。像四颗星在白天也亮着。
风，过岭灯晃了晃。可没灭。
（第一百四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