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药线

静潮长明

七月二十二,天没亮,沈照带着顾南枝、郑九和另外四个人出发,去青川镇。

临行前,阿绥塞给他一张单子:"青霉素、阿莫西林、碘伏、纱布、止血带——有多少拿多少。还有,如果能找到酒精,多带两瓶。"

"记下了。"

"还有,"阿绥又补了一句,"吴大栓说,青川镇卫生院有个药库,在住院部一楼西头。他那两箱药就是从那儿学的样。要是药库还有剩的,你们想办法多搬点回来——这世道,药比金子金贵。"

"知道了。"沈照把单子折好,塞进工装口袋,"你守好家。天黑之前,我们一定回来。"

"我等你。"阿绥说,"带不回来药,人得带回来。"

队伍沿着国道往南走。灰雾比上个月浓了,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郑九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停下来,蹲下看地上的痕迹。走出五里地,他在路边一辆翻倒的手推车旁停住,蹲下,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沈照问。

"你看。"郑九指着地上的痕迹,"车是往北推的,推车的人,脚印很重——带的东西多。走到这儿,脚印乱了,车翻了,然后……"他指了指地面,"脚印散了,往两边去,又往同一个方向汇。"他站起身,"推车的人,在这儿被追上了。东西没捡,车也没要,人跑了。"

"被什么追上的?"

"不知道。"郑九说,"但你看车斗——空的。车上原来拉的东西,没了。要是人跑的时候顾不上拿,东西应该还在。"他顿了顿,"被追上的时候,车上拉着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沈照弯腰,在车斗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婴儿的奶瓶,还有半包尿布。他拿起来,看了很久,又轻轻放回去。

"孩子的东西。"他说。

"嗯。"郑九说,"车上拉着孩子用的东西,车翻了,人跑了,东西被人拿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世道,连孩子的东西都有人抢了。"

"走吧。"沈照说,"记住这儿。回营地,让大家都留心。"

队伍继续走。灰雾在前面慢慢合拢,把那辆翻倒的手推车吞了进去。

走出十里地,郑九忽然一抬手,队伍停下。

"有东西。"他压低声音,指着路对面一片塌了一半的厂房,"在那儿。"

几个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厂房残墙的阴影里,站着一只东西——比狗大得多,肩高到人的腰,皮毛灰褐,像一匹瘦得脱了形的狼。它没有动,站在那里,两只眼睛在灰雾里泛着暗绿色的光,直直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小刘的手一紧,攥住了长矛:"它要扑?"

"别动。"郑九说,"它要是想扑,早就扑了。它在看。"

那东西看了他们很久。久到小刘的腿都有点发酸,它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走进残墙后面,消失了。

"它……走了?"小刘的声音有点抖。

"走了。"郑九说,"但记住它看我们的样子——它不怕我们。这东西,迟早要出大事。"他没有再多说,带着队伍继续走。沈照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厂房。灰雾里,墙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们。

青川镇比他们想象的更静。街道上到处是撞毁的车,有些车烧成了空壳,黑漆漆地趴在路中央。风一吹,卷起满街的纸灰。郑九沿着吴大栓给的方位,先找到卫生院。

卫生院的门开着。药房的门被撬开了,柜子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一些药瓶和包装盒。郑九蹲下翻了翻:"有人来过。搬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他们看不上的。"

"还能用吗?"沈照问。

"能。"阿绥提前教过他,"捡着还能用的,别管他们看不看得上,全带走。有的药看着过期了,其实还能用,比没有强。"

四个人把药房里剩下的药品扫荡一空,装了满满两个大包。沈照又绕着卫生院找了一圈,在后院的杂物间里,翻出一箱没开封的酒精、两卷纱布和一台老式手摇离心机。他把那台离心机掂了掂,塞进包里:"这个,顾南枝用得上。"

"这是干什么的?"小刘问。

"分离的。"顾南枝说,"能分清水里有什么、是什么东西在发光。有它,就不用只靠眼睛看了。"她顿了顿,"要是早一个月有它,我的数据能准一倍。"

沈照把离心机装好,又绕着卫生院转了一圈。他在住院部的墙根下停住,蹲下,看见地上有两条车辙——是新压的,印子很深,一直通到药库的后门。他顺着车辙走了几步,在后门台阶上,看见几滴暗色的东西。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怎么了?"郑九走过来。

"油。"沈照说,"不是柴油,是那种机器的油。"他直起身,"搬药的人,用的是机器。有机器,有卡车——这不是逃难的搬法,是专业的人在搬。"

"你是说,搬走药库的,不是幸存者?"

"幸存者不会把药库搬空。"沈照说,"他们把能救命的药都搬走了,一根针都没剩。这世道,干这种事的人,不是缺药的人,是拿药当筹码的人。"他顿了顿,"会拿药当筹码的,不是白岭,就是比白岭更成气候的东西。"

他抬头,望着灰雾里青川镇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离心机。

"走吧。"他说,"药到手了,筹码也看见了。回营。"

然后,他们去生态站。

生态站在镇东,一栋三层小楼,窗户大半碎了。顾南枝熟门熟路地穿过院子,上到二楼。档案室的门锁着——锁是新的。

"锁是新的。"沈照蹲下看了看,"这个世道,谁会给一栋废楼换新锁?"

顾南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锁芯是空的,转不动。她退后两步,看着那把新锁,脸色发白:"有人来过。换了锁。"

郑九上前,用撬棍别了两下,锁舌"咔"地断了。门推开,档案室里一片狼藉——柜门大开,文件散了一地,但书架最上层的一排档案盒不见了,留下一片空白。

顾南枝快步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抽屉是空的。她蹲下来,在桌脚摸索了一下,摸到一处松动,撬开一块底板——里面藏着一只防水袋,她临走时塞进去的。

"我的报告副本还在。"她攥着那只防水袋,声音发紧,"但仪器没了。我那台水质分析仪,还有桌上那台显微镜,都没了。"

"被搬走的?"

"被搬走的。"顾南枝蹲在地上,把那排空档案盒的位置指给沈照看,"贺科长经手的签收单,都在那一排。别的都没动,偏偏那一排空了。"

"他们知道要拿什么。"沈照说。

"他们知道。"顾南枝的声音很轻,"知道得比我清楚。"

"谁?"郑九问。

没有人能回答。三个人在档案室里沉默地站着,灰雾从破碎的窗户里涌进来,裹着纸灰和尘土。沈照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没被带走的纸——一张便签,字迹潦草,写着几个字:"北边来信。盯紧水。"

"北边。"沈照把那页纸折好,收进口袋,"又是北边。"

"盯紧水。"顾南枝重复着这三个字,"他们盯的是水。那他们知道的东西,比我想的还多。"

"水有什么好盯的?"小刘问。

"水里有东西。"顾南枝说,"我盯了七年,才盯出个轮廓。他们'盯紧水'三个字,就说明他们知道——水里的东西,正在变。"她看着沈照,"贺科长把我的报告递上去的时候,递的不只是一份报告。他递的是'水在变'这三个字。有人信了,所以才盯紧水。"

回营的路上,队伍绕开了来时的路。郑九在一处高坡上停下,让所有人隐蔽,然后指给沈照看:镇北的公路上,一队人马正往镇子里去,七八个人,骑着骡子,为首那人腰里别着枪。

"白岭的。"郑九说,"他们也在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郑九说,"但青川镇这地方,值得两拨人来翻的,肯定不只是药。"他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镇口的雾里,又说了一句,"还有,刚才在卫生院,我看见他们搬剩的纸箱子了——印着'消毒液'。白岭的人,不缺消毒液。"

"那他们来干什么?"

"找别的东西。"郑九说,"什么东西,比药还金贵,值得程老板派人往废镇里跑?"

没有人接话。四个人趴在坡上,看着镇口的方向。灰雾里,那队人马进了镇子,不见了。

"等等。"顾南枝忽然压低声音,"他们走的方向——是生态站那条街。"

"你确定?"

"确定。"顾南枝说,"镇东,三层小楼,门前那棵大槐树,灰雾里也能认出来。"她盯着那片灰雾,"他们要是奔生态站去……那他们找的,就不是药。是我那份报告,或者,报告里的东西。"

"他们知道报告在生态站?"沈照问。

"他们要是不知道,就不会奔那条街。"顾南枝说,"他们知道站里有东西。只是不知道,东西被我带走了。"她摸了摸怀里那只防水袋,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照,咱们得快点回营。要是他们翻完生态站,没找到东西,就会顺着路找——迟早,会找到咱们这儿。"

当晚他们赶回营地,天已经全黑。还没到栅栏,就听见里面一阵骚动。郑九抢上几步,抓住守门的小刘:"怎么了?"

"郑哥!"小刘的声音发颤,"你们走后第二天,东边林线,来了好多脚印——不是几只,是几十只,密得跟路一样。它们……它们像在排兵。"

郑九松开他,走到栅栏边,朝东边望。夜风里,林线的方向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低鸣,像是很多胸腔同时震动。他沉默了很久,回头对沈照说:"它们不是在看,也不是在数了。"

"那是在干什么?"

"在集合。"郑九说。

沈照站在栅栏边,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林线。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野兽的气味,腥的,潮的,密得化不开。他忽然想起疤脸上回说的那句话:"这世道,会咬人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转身往隧道里走,边走边说:"从今晚起,哨位加倍。挖沟的,明天加把劲。"他顿了顿,"它们集合要时间。咱们,也要时间。"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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