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夜哨
七月二十五,全营动员。
沈照把所有人都叫到洞口,站在那盏长明灯下,手里举着一张画在牛皮纸上的图——郑九这趟拉练画的地形图。他把图钉在木板上,指着东边那道林线:"它们从东边来。东边是林线,林线外是坡地,坡地外是咱们的栅栏。三条路可以进——正面,还有两侧。"他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三条箭头,"郑九说,它们会绕侧翼。咱们就把侧翼堵死。"
"怎么堵?"老周问。
"壕沟。"沈照说,"正面挖一道,两侧各挖一道,一人深,两人宽,沟底插上削尖的木桩。它们跳得过去,但跳过去的时候会慢——慢的那一瞬,就是咱们的长矛吃它的地方。"
"还有火。"郑九补了一句,"沟后头,每隔三步,堆一堆干柴,泼上一点油。火一起,它们就冲不过那道火墙。"
"油?"老周皱眉,"油得留着点灯。"
"先保命。"沈照说,"命没了,灯也不用点了。"
那一天,全营的人都下了地。挖沟的挖沟,削桩的削桩,搬柴的搬柴。连五岁的孩子都抱着一根树枝,一趟一趟往沟边跑。吴大栓吊着还没好利索的胳膊,也在沟边帮着递木桩。陈秀兰把两个孩子交给阿绥,自己抡起铁锹,挖了整整一下午,手掌磨出了血泡,没吭一声。
"你歇会儿。"老周看不下去,"你才来几天。"
"来了就是营里的人。"陈秀兰说,"营里的活,营里的人干。"
中午歇晌的时候,陈默在洞口支起喇叭,念了一段话:"各位,今儿咱们干的活,是给营地修'围墙'。挖沟,削桩,搬柴——每一锹,都是在给咱们的孩子,多圈一层安生。郑九说了,防线修得越扎实,夜里越睡得着觉。大家伙儿加把劲,天黑前,把这三道沟挖完!"
广播落下去,沟里沟外响起一片应和声。小刘一边挥锹一边喊:"陈默哥,你这广播,比老周吆喝管用!"
"那是。"陈默说,"老周靠嗓子,我靠喇叭。喇叭里头,有人的声儿——人听着人声儿,劲儿就足。"
"这话在理。"老周在沟那边喊,"可喇叭不能挖沟!你给我下来,挖满一锹,再说漂亮话!"
人群里哄笑成一片。笑声顺着坡地传开,连灰雾都像淡了些。
太阳落山的时候,三道壕沟挖好了,沟底的木桩插得密密匝匝,沟后的柴堆码得整整齐齐。郑九带着人沿着沟走了一圈,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沟底,又站起来,把几个松动的桩子重新踩实。他直起腰,看着那道防线,说了句:"像样了。比昨天像样。"
傍晚,疤脸来了。这次他一个人,骑着骡子,在栅栏外看了一眼那些壕沟,没有说话,又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回来才开口:"挖得不错。就是浅了点。"
"深了,人掉下去也不好爬。"沈照走出来,"有事?"
"程老板让我带个话。"疤脸说,"北边的动静,你们也看见了吧。程老板说了,你们营地的老弱,可以撤进白岭的防线,白岭管饭。条件是——营地并进白岭,编户造册。"
"并了,是不是你们也一起管?"沈照问。
"管。"疤脸说,"管吃管住管安全,比你们在这儿等死强。"
"好意心领。"沈照说,"但我们营地的规矩是:大事公议。我刚跟大家议过——没有人想走。"
"没有人想走?"疤脸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那是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死。"
"他们知道。"沈照说,"他们见过。见过的还愿意留下,那就留下。"他看着疤脸,"老弱撤进白岭,可以。但要并入白岭,不行。我们的老弱,我们自己管。"
"你自己管?"疤脸嗤了一声,"你拿什么管?几道沟,几堆火,几根长矛?沈照,我敬你是个明白人,才跟你说实话——那一夜,你们营地外头,围着多少东西,你心里有数。它们一冲,你这点家当,够不够它们嚼的?"
"够不够,嚼了才知道。"沈照说,"要是连嚼的机会都不给它们,那就更好了。"
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发火,反而叹了口气:"你这人,认死理。"他调转骡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程老板还说了一句——要是你们守不住,白岭可以出兵。代价嘛,到时候再谈。"
他走了。沈照站在栅栏后,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暮色里。郑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真假不重要。"沈照说,"重要的是,他的话里有一层意思:程老板知道它们要来。他一个白岭的,消息比咱们灵——这本身,就不是好事。"
"你是说,白岭跟它们打过?"
"不知道。"沈照说,"但他能算准'它们要来',就说明他见过它们来的样子。"他看着郑九,"白岭在北边,比咱们更靠林子。要是白岭都挡得住,那它们为什么要绕道来咱们这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那股腥味。
"因为咱们这儿,有它们想要的东西。"郑九说,"或者,有它们要探的东西。"
"不管是哪个。"沈照说,"今晚,把火堆烧到最旺。"
下午,阿绥把医疗点从隧道口往里挪了二十步,挪到一处拐弯的洞壁后。她蹲在地上,把担架、纱布、止血带、夹板、酒精,一样一样排开,排成一条线,又一样一样摸过,确认都在手边。陈秀兰跟着她,学着把纱布叠成方块,一叠叠码好。
"为啥往洞里挪?"陈秀兰问。
"洞口离战场近。"阿绥说,"万一火线那边有人伤了,拖进来,二十步,就是二十步的距离。这二十步,能保一条命。"她抬头,看了看洞口的光,"我当军医的时候,战地医院都设在离战线最近的地方。远一步,可能就多丢一条命。"
"那你……害怕吗?"
"不怕。"阿绥说,"伤员的血溅到手上,手不能抖。一抖,就完了。"她把手洗干净,又检查了一遍药箱,"我不是不害怕。我是没空害怕。怕,也得先把人救完。"
傍晚,魏铁生蹲在锻炉前,把最后几块铁料夹进炉膛。炉火把他的脸映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抡起锤子,一下,一下,把那几块铁打成尖棱的铁条——不是农具,是能扎穿东西的铁尖。
"魏叔,够了。"小刘在旁边说,"壕沟里的桩,够用了。"
"桩是桩,这是这个。"魏铁生头也不抬,"桩扎在沟里,等它们跳。这铁尖,是留给咱们手里攥着的——万一它们翻进沟来,手边得有能捅的东西。"他打完一根,在冷水里淬了淬,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铁这东西,不打不成器。人也是。"
"这话咋说?"
"就是说,"魏铁生把铁尖递给他,"今晚这一仗,打完了,咱们就是淬过火的铁。淬过火的,不怕再进炉子。"他拍拍小刘的肩,"拿着。用得着的时候,别手软。"
小刘接过那根铁尖,沉甸甸的,冰凉的。他握了握,又握了握,把它别在腰后:"魏叔,我记着了。"
天擦黑的时候,陈默来找他,手里提着那部喇叭:"沈工,要不要广播,跟大家说两句?"
"说什么?"
"就说——"陈默想了想,"就说,大家伙儿守好各自的位置,火堆都加柴,孩子都进洞,天亮,就好。"
"天亮,就好。"沈照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就这句吧。多一个字,都不用。"
陈默走到洞口,对着喇叭,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穿过灰雾,落在壕沟、栅栏和每一张绷着的脸上:"各位,我是陈默。今晚,营地的火堆都加足柴了,壕沟都挖好了,哨位都排满了。我再说一遍——大家伙儿守好各自的位置,火堆都加柴,孩子都进洞。天亮,就好。"
广播落下去,坡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哪道壕沟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好!"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零散的,却一声比一声笃定:"好!""好!"
陈默放下喇叭,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应和声。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没有抬手去擦。他转身,走回掩体,把喇叭靠在边上,对阿绥说:"听见没,阿绥姐。他们都说'好'。"
"听见了。"阿绥说,"他们说'好',你就得让这句话,值得他们应。"
"嗯。"陈默说,"值得。"
夜里,隧道深处。陈秀兰把两个孩子拢在怀里,靠墙坐着。洞口传来的火光,明一阵暗一阵,在地上晃出长长的影子。五岁的孩子忽然问:"妈,外头是不是有狗?"
"嗯。"陈秀兰说,"狗在叫。没事,大人都在外头。"
"那狗,咬人吗?"
"咬。"陈秀兰说,"但咱们的人,不怕它。"她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你爹在外头。你爹说了,天亮,他们就回来。"
"天亮,爹就回来?"
"天亮,爹就回来。"陈秀兰说,"你睡。睡醒了,天就亮了。"
孩子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陈秀兰没有睡。她睁着眼,听着洞口传来的动静,一下一下,数着时间。
洞口,火堆边。沈照蹲在壕沟后,把那本营志翻开,写下日期,又合上。小刘缩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沈工,你说它们今晚来不来?"
"不知道。"沈照说,"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要是来呢?"
"来,就守着。"沈照说,"守着,天就亮。"
"要是守不住呢?"小刘又问。
沈照看了他一眼。火光在小刘脸上晃,那张年轻的脸上,有害怕,但害怕底下,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沈照想了想,说:"守不住,就退进隧道。隧道窄,它们进不来。咱们的人,一个都不会少。"他顿了顿,"记住,守不住防线,也要守住人。人在,什么都能重来。"
小刘没有接话。他握着长矛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沈工,我信你。"
"嗯。"
"我从六月十一号起,就信你。"小刘说,"那天你说,撤进隧道,我就跟着你走。今儿你说,守着天亮,我也信。"他看着沈照,"我就一个念想——天亮的时候,营地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少。"
"一个都不会少。"沈照说。
后半夜,风停了。天地间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消失了。郑九抬起头,耳朵动了动,然后整个人绷住了。他缓缓站起来,把手里的火把举高,朝东边林线的方向望去。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只,不是几十只——是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绿点,像一片会呼吸的星河,正从林线里缓缓地、齐整地涌出来。
郑九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吼了出来:"火线点火!它们来了!"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