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兽潮

静潮长明

火线点起来的一瞬间,整个东边亮如白昼。

第一道柴堆先烧起来,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火光顺着壕沟连成一条跳跃的火线。橘红色的光映着每一张脸,也映出林线边缘那片正在涌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潮。

沈照站在壕沟后,第一次看清了那些东西的全貌。冲在最前面的,是他见过的那种灰褐色的狗——比正常的狗大一圈,皮毛斑驳,眼睛在火光里泛着绿。它们没有叫,没有吼,只是沉默地、密集地往前涌,像水一样漫过坡地,直扑火线。

"稳住!"郑九的声音在火光里炸开,"长矛手,前排!没我的号,不许动手!"

狗群冲到火线前,刹住了。火墙的高温逼得它们后退,但退几步,又停住,伏低身体,呜呜地低声叫着,绿眼睛死死地盯着火光后面的人。第一波没有冲过来,它们在火线前压成一片,密密麻麻,像一片会起伏的黑色地面。

"它们等火小。"老周在沈照身边低声说,"柴烧完了,就冲了。"

"那就让它们等不到火小。"沈照转头,"第二组,把备好的柴往火里添!一排烧完了烧二排!今晚这火,不许灭!"

火墙重新旺起来。狗群在火线前退了十几步,又开始低声叫。双方隔着一条火线,僵持着。沈照心里明白,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狗群有数量,他们有柴。柴总有烧完的时候。

隧道口,阿绥把最后一批老人孩子送进隧道深处,又拎着药箱跑出来,蹲在火线后的掩体旁。陈默也跟了出来,手里攥着那部喇叭。

"你出来干什么?"阿绥瞪他,"隧道里待着!"

"隧道里听不见。"陈默说,"要是它们冲到隧道口,我得让里头的人知道往哪儿撤。"他把喇叭靠在掩体上,"我不添乱,我就在这儿递话。"

阿绥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他。她低头,把纱布、止血带、夹板一样一样摆开,又检查了一遍药箱里的药。

"阿绥姐,"陈默忽然问,"你怕吗?"

"怕。"阿绥头也不抬,"但怕,手不能抖。手抖了,人就没救了。"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望着火线那边,"我当兵的时候,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那时候我告诉自己一句话——只要还有人活着,就得有人不抖。"

"那今儿,你不抖。"

"嗯。"阿绥说,"我不抖。你们都别抖。"

火墙在夜色里熊熊地烧着,把那片黑潮挡在十步之外。双方隔着火,静静地僵持着,谁也没有先动。时间一点点过去,柴一根根烧尽,又一根根添上。狗群的低声呜咽,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潮水在远处拍打着什么。

"来了。"郑九忽然低声说。

狗群中忽然分开一条路,一个更大的东西,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那东西比狗大得多,肩高几乎到人的胸口,皮毛深黑,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它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火线前二十步的地方,站住了。它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抬着头,看着火光后面的人群,像是在数,又像是在判断。

"那是什么?"小刘的声音抖得厉害。

"别管是什么。"郑九把长矛握紧,"它在那儿,就是个信号。"

那东西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仰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拖得很长的嚎叫。那嚎叫在夜色里滚出去,接着,狗群动了——不是正面冲,而是分成两股,沿着火线的两端,往两侧绕。

"侧翼!"郑九吼,"第二道壕沟,侧翼!"

一切发生得很快。狗群绕过火线正面,从两侧的壕沟扑过来。壕沟里的木桩顶住了第一波,狗群撞在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惨嚎。但第二波踩着第一波的身体往上爬,壕沟在几个呼吸间就被填平了一段。

"守住!"郑九第一个冲上去,长矛直刺一只爬出沟沿的狗,把它捅回沟里,"第三组,火把,堵缺口!"

缺口处的战斗最凶。三只狗从填平的沟沿爬上来,扑向离它们最近的老周。老周没有长矛,手里只有一根削尖的锹柄,他迎着第一只狗捅出去,那狗在半空被捅偏了方向,擦着他的肩膀摔进沟里。第二只紧接着扑到,老周来不及收势,眼看就要被扑倒——一根铁尖从旁边横着扎过来,狠狠捅进那狗的肋下。

是小刘。他吊着的那只手臂不管用了,就用另一只手,攥着魏铁生傍晚打的那根铁尖,从侧面捅了个正着。那狗嚎叫着滚到一边,小刘抽回铁尖,手臂抖得厉害,但站住了。

"老周叔!"他喊,"往后退!"

"好小子!"老周退了两步,喘着粗气,"这一下,够准!"

"魏叔说的,"小刘把那根铁尖攥得更紧,"淬过火的,不怕再进炉子!"

火光里,一老一少背靠着背,一个用锹柄,一个用铁尖,硬是把缺口这一段守住了。沈照跑向另一头缺口,火光里,他看见一个人被扑倒——是吴大栓。他抄起一根火把,几步冲过去,把火把直捅进那东西的嘴里。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松开人,滚到一边,在地上打滚。沈照一把拽起吴大栓,拖着他往后退:"撤!往第二道火线撤!"

第二道火线在隧道口外五十步,是沈照昨晚连夜布下的备线,四道柴堆,中间埋着一根导火索——一根浸了油的麻绳。他冲到第二道火线后,回头看了一眼:第一道火线已经断了,火光正在熄灭,黑暗中,无数绿眼正越过壕沟,朝这边涌来。

"都退回来了吗?"他吼。

"郑九还在后面!"有人喊。

沈照往火光里看。郑九站在缺口处,一个人,一根长矛,把三只扑上来的狗捅回沟里,边捅边退。他的动作又稳又狠,没有一丝慌乱,但那片绿眼越来越近,已经快要淹到他脚边。

"郑九!退!"沈照吼,"点导火索了!"

郑九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那些涌过来的绿眼,然后猛地转身,跑了起来。他跑得不快,像是用尽了力气,但一步都没有停。绿眼追在他身后,几乎要咬到他的后脚跟。

"快!"沈照把手里的火把往导火索上一按。

火苗顺着麻绳窜出去,嘶嘶地响。郑九跑过第二道火线的最后一瞬,身后的柴堆"轰"地一声,烧成了一堵火墙。追在最前面的狗群一头撞进火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火墙立起来的时候,整个东边都在燃烧。狗群在火墙前刹住,退开,又重新聚拢,隔着那堵火,望着火光后面的人。那只深黑色的大家伙,站在火墙的另一侧,火光把它巨大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它没有嚎叫,只是静静地看着。

"陈默!"沈照喊,"告诉隧道里的人,第一道火线烧起来了,让他们把耳朵捂上,别慌!"

陈默抓起喇叭,声音穿过火光:"隧道里的各位,我是陈默!第一道火线烧起来了,烧得很旺!你们在洞里,别出来,把耳朵捂上,别慌!火还烧着,咱们就没事!"

他的声音在火光的噼啪声里,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隧道口传来几声应和,又安静下去。陈默放下喇叭,又拿起,他的喉咙有点干,但他没有停。他知道,这个时候,洞里的人听着他的声音,就像看着那盏灯——声音在,人就觉得,还有人醒着,还有人顶着。

郑九靠在栅栏上,大口喘气。他的长矛折了,手臂上有一道血口子,但他站住了。他望着火墙那边那片沉默的黑潮,吐了一口唾沫:"来吧。今晚这火,烧到天亮。"

隧道口,阿绥蹲在临时搭起的担架旁,给吴大栓处理后背的伤。那道抓伤从左肩斜到右肋,皮肉翻着,血已经浸透了衣裳。吴大栓趴在担架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忍着点。"阿绥用酒精蘸着纱布,一下一下擦那道伤口,"有点疼。擦干净了,才不容易烂。"

"擦吧。"吴大栓说,"我在卫生院,也给别人擦过。我知道,这玩意儿,擦的时候疼,不擦,更疼。"

"你倒明白。"

"干这行的,都明白。"吴大栓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又挤出个笑,"阿绥大夫,你看我这伤,养几天能好?"

"养好了再说。"阿绥说,"养不好,你就给我在担架上趴着,哪也不许去。营地里,大夫比金子金贵。"

"那我不是更得好好养?"吴大栓说,"养好了,接着给营里当大夫。"

"嗯。"阿绥手上没停,"养好了,接着当。"

战火渐歇的时候,隧道口的老人和孩子出来了。陈秀兰抱着三岁的那个,五岁的拽着她的衣角,从洞里探出头,看见外头满地的焦土和狗尸,两个孩子都吓得往她身后缩。

"别怕。"陈秀兰把孩子搂住,"爹在外头。爹好好的。"

"娘,那狗……死了?"五岁的孩子问。

"死了。"陈秀兰说,"死了,就不会咬人了。"她说着,声音有点抖。她看见吴大栓趴在担架上,后背裹着白纱布,正朝她这边看。她抱着孩子走过去,蹲下,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活着就好。"

"活着呢。"吴大栓咧嘴,"就是趴几天,正好歇歇。"

"歇着吧。"陈秀兰伸手,替他拢了拢额前的头发,"往后,家里的事,我干。"

火墙外,那只深黑色的大家伙,又站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它才缓缓转身,走进林线,消失在灰雾里。它一消失,剩下的狗群像得了令,潮水一般地退去,眨眼间不见了。

天光大亮以后,沈照沿着壕沟走了一圈,一具一具地看那些狗尸。他走到沟沿边,在一具灰褐色的狗尸前蹲下,伸手,把狗脖子上那圈卷曲的毛发拨开。

一道金属环,箍在狗脖子上。环已经锈了,但还牢牢地嵌在皮肉里,边缘磨得发亮。

"又是项圈。"郑九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跟上回那只一样。"

"上回那只,是营志第一页记的——'狗有项圈,来历不明'。"沈照把那圈项圈拨了拨,"你当兵的,见过这种项圈吗?"

郑九看了很久:"军犬的项圈,不是这个样。军犬的,有编号,有铭牌。"他指着那圈锈环,"这个,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圈铁环。像是……拴东西用的。"

"拴狗?"

"拴狗,不用这种环。"郑九说,"这种环,是拴那种,不能靠绳子拴的东西。"他站起来,"这东西的来历,比咱们想的深。记进营志吧——连同今晚这一仗,一起记。"

沈照蹲在原地,看着那圈锈环,看了很久。晨光落在环上,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记。"他说,"都记上。等有一天,能把这些环的来处查清楚的时候——今晚这一仗,就有人给它记上名字了。"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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