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长夜
初潮夜战后的第一个白天,营地没有庆祝,都在干活。
沈照沿着三道壕沟走了一圈,把被填平的那段记下来,把烧秃的柴堆清出来,把折断的木桩重新插上。吴大栓趴在阿绥的医疗点里,后背裹着纱布,趴着指挥他媳妇陈秀兰帮忙烧水。小刘吊着手臂,在火堆边坐了一会儿,坐不住,起来用一只手削木桩。
"你歇着。"郑九说。
"手断了,又没断腿。"小刘说,"闲着,心里发慌。"
"那也别用这只手。"郑九说,"这只手要留着。养不好,往后连苞米都掰不动。"小刘想了想,把木桩夹在腿间,改用另一只手削。
傍晚,沈照在洞口把那盏长明灯擦了擦,换了一根新捻子。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老周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昨晚那火,烧了那么多,这盏灯,还是亮的。"
"灯小。"沈照说,"火大。灯不灭,火就能再点起来。"
"这话在理。"老周说,"灯是灯,火是火,但都烧的是同一个意思。"
"老周,"沈照忽然问,"昨晚打的时候,你怕吗?"
"怕。"老周说,"铁锹柄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那东西扑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一个念头,别让它过去,过去了,洞里就是孩子。"他磕了磕烟杆,"可你说怪不怪,怕着怕着,就不怕了。不是不怕了,是顾不上怕了。"
"我也是。"沈照说,"我趴在地上的时候,看见它冲我扑过来,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没想。"他顿了顿,"后来枪响了,疤脸来了,我才想起来——我是执事。我得站起来。"
"站起来就好。"老周说,"你站起来了,大家伙儿就都站起来了。"
夜里,沈照和郑九蹲在火堆边,复盘那一仗。郑九在地上画了几道:"三个软肋。一,壕沟挖得浅的地方,它一撞就开。二,侧翼,咱们的柴堆不够,火线有断口。三——"他顿了顿,"咱们没有远程的家伙。它站在二十步外指挥,咱们拿它没办法。它要是站在五十步外指挥,咱们连看都看不清。"
"所以得买枪。"沈照说。
"买枪要粮,要铁。"郑九说,"粮,咱们有,但那是过冬的。铁——魏铁生的炉子,打得出来农具,打不出枪。"
"不用打枪。"沈照说,"枪是白岭的。咱们要的,是让它们冲不到咱们面前来——枪能不能响,是第二件事。"
"你这话,跟他们说的可不一样。"郑九看着他,"你跟疤脸谈,谈的就是买枪。"
"买枪,是为了让他们把枪卖出来。"沈照说,"枪到了咱们手里,是咱们的。咱们用它守营地,还是用它去跟白岭换别的,是咱们的事。"他顿了顿,"这世道,手里有家伙,说话才有分量。白岭有三十条枪,所以疤脸敢骑骡子上门。等咱们也有了枪,再来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还有一件事。"郑九忽然说,"昨晚那东西冲缺口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它不躲火。别的狗怕火,它不怕。它往火里冲,像是拿自己换那个口子。"他看着沈照,"这东西,比狗精。它要是再来,咱们的火,就不够用了。"
"所以除了枪,还得有别的。"沈照说,"火挡不住它,就得让它进不来。壕沟挖深,栅栏加厚,再往栅栏外头,铺一层铁刺。"他在地上画了画,"咱们有铁,有炉子,有魏铁生。铁这东西,打成农具是农具,打成铁刺,就是防线。"
"还有枪。"郑九说,"枪是好东西,可枪这东西有个毛病——响的时候,谁都知道你手里有枪了。没响的时候,枪就是根烧火棍。"他顿了顿,"白岭卖咱们二十条枪,是生意。可生意归生意——枪到了咱们手里,是护着咱们的。咱们不能让枪,变成咱们的底气。底气这东西,得长在人心上,不长在枪杆子上。"
"这话,"沈照看了他一眼,"说得好。"
"当兵的时候,连长教的。"郑九说,"他说,枪是胆,人是魂。魂没了,胆再大,也是个空的。"
"记下了。"沈照说,"这句话,我也记进营志。"
第二天下午,疤脸果然来了。这回带着骡队,车板上码着两条长木箱。
"二十条。"疤脸跳下车,拍了拍木箱,"旧枪,能响。你们出什么?"
"粮,一成五。"沈照说,"再加明春的劳力——开春,白岭要是修工事,我们出二十个壮劳力,干半个月。"
"粮一成五?"疤脸皱眉,"上回说的一成。"
"上回是粮。"沈照说,"这次是粮加枪。枪是硬货,价不一样。"
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账,算得门儿清。"他拍了拍木箱,"行。一成五,加劳力。但有一条——枪,只许你们自己用,不许转卖。"
"行。"
"还有。"疤脸压低声音,"程老板让我问你一句话——你们那个管水的姑娘,她手里的东西,到底值不值钱?"
"她手里没东西。"沈照说,"她就是个管水的。"
"程老板不信。"疤脸说,"我也不信。一个生态站的女研究员,能让白岭和另一拨人同时惦记——她手里,肯定有东西。"他看着沈照,"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辈子。"
"护得住护不住,"沈照说,"那也得护。"
疤脸没有再说什么。他留下枪,带着骡队走了。沈照站在栅栏后,看着那两条木箱,没有立刻打开。他转身走进隧道,在营志上记下:二十条枪,抵一成五粮与明春劳力。然后他停住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疤脸两次提到"另一拨人"。白岭知道有另一拨人在找顾南枝的东西——他们怎么知道的?
他合上营志,走出隧道,蹲在那两条木箱前,打开。箱子里是二十条旧枪,擦得干净,码得齐整。他拿起一条,掂了掂,拉开枪栓,又推回去,动作生疏,但稳。
"会玩吗?"郑九走过来,接过那条枪,在手里转了转,熟练地拆开,又装上,"还行,膛线没废,能响。"他抬头,"沈工,这枪,比我想的值。"
"值就好。"沈照说,"值,这一成五的粮,就没白出。"
"枪怎么分?"郑九问。
"先公议。"沈照说,"用枪的,轮着学。枪是营地的,不是哪一个人的。"他顿了顿,"还有,配枪的人,造册。谁用枪,谁负责擦、负责看、负责记——丢一杆,查到底。"
"好。"郑九说,"这个规矩,我服。"
第二天上午,郑九带着十几个人,在坡地北沿练枪。枪不多,一人打两发,就得传给下一个。郑九蹲在土堆上,看着他们趴下、举枪、瞄、放,一遍一遍地纠正姿势:"枪托抵实,肩窝顶住——对,就这样。放的时候,手别抖,呼吸别停,扣扳机,慢慢扣。"
枪声在坡地上零零散散地响起来。第一枪响的时候,洞里的人吓了一跳,探头出来看。老周站在洞口,朝他们喊:"练枪呢?"
"练枪呢!"小刘吊着胳膊,蹲在旁边看,一脸羡慕,"郑哥说,我手好了,也排上队!"
"你手好了再说!"郑九头也不回,"伤了胳膊还惦记枪,你当你是铁打的?"
人群里笑成一片。枪声又响了几下,零零散散的,像春天里迟来的鞭炮。陈默站在洞口,听着那声音,在广播里念了一句:"各位,坡地上正在练枪。郑九说了,枪是护营地的,练好了,谁都摸不着咱们的家门口。大家伙儿该干活干活,该歇着歇着——听见枪响,别慌,那是咱们自己的声儿。"
他念完,放下喇叭,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坡地上,那些人趴着、跪着、站着,一个挨一个,把那几条枪传来传去,手生,但认真。阳光从灰雾上透下来,落在一张张脸上。
"这声儿,"陈默低声说,"比鞭炮好听。"
"嗯。"沈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鞭炮是过年,枪是过日子。过日子的声儿,听着踏实。"
夜里,郑九带着人,在洞口点起一堆火,把那二十条枪一条一条拆开,教人怎么擦,怎么装,怎么在夜里摸着黑也能拉开枪栓。火光把一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杆一杆地晃。老周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有了枪,心里就踏实点了。"
"踏实,"沈照说,"不是因为枪。是因为咱们知道,枪怎么用,用在哪,谁在用。"他顿了顿,"枪这东西,落在明白人手里,是护家的。落在糊涂人手里,是招祸的。咱们,得当明白人。"
当夜,陈默守着对讲机。战后第一夜,信号没有出现。他在台账上记下:"第16日。战后首夜,无信号。"
"会不会被吓跑了?"小刘问。
"吓不跑。"陈默说,"它在这儿喊了四十多天,不会因为一场火就停。"他守着那部对讲机,一直守到后半夜。
三点十七分,白噪忽然裂开一道缝。
那串熟悉的节奏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完全不同的声音——连续的、起伏的、带着语气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压低着嗓子说话。陈默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他死死按住耳机,把那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扒。
他只听清了一个字。
"……七……"
然后信号断了。陈默坐在黑暗里,握着那部对讲机,很久没有动。他低头,在台账上写下:"第17日,凌晨3:17。信号形态改变:不再为电报节奏,转为疑似语音。听清内容:'七'。语速慢,吐字吃力,像……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在学说话。"
他写完,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空。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而那头,有人正在学说话。
陈默合上台账,却没有立刻睡。他坐在黑暗里,把那部对讲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怕碎的东西。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进直播间的时候,老师傅说过一句话:"声音这东西,发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所以,说出去之前,要想清楚。"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啰嗦,如今,却一遍一遍地想起来。
"七……"他在黑暗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字。
那个字,从那头传来,落在他耳朵里,又落进他心里。他不知道那头是谁,不知道那头多远,不知道那头为什么要喊"七号"。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头,有一个人,跟他一样,在黑暗里醒着,守着一段声音,等着有人回答。
他把对讲机放回桌上,摸了摸那盏还亮着的长明灯的光,像是借着这一点暖意,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天亮了。有人正在学说话。而他,正在学着听。
(第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