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汛
九月初三,河水变了颜色。
最先发现的是陈秀兰。她一早去河边挑水,弯腰舀了一瓢,抬头一看,愣住了。河水不是从前那种清里透浑的样子了——整条河,从上游到下游,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谁在水面上蒙了一层纱。
她端着那瓢水,跑回营地找顾南枝。顾南枝接过水瓢,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就变了。她转身往隧道尽头跑,把那台离心机搬出来,重新摇了一回。摇完,她盯着那只玻璃杯,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了?"陈秀兰问。
"浓度。"顾南枝的声音有点紧,"昨晚我测的,还是一格。今早——两格半。一夜之间,翻了倍还多。"
"一夜?"陈秀兰愣住了,"水也能一夜变?"
"水不会一夜变。"顾南枝说,"是它变了。它一直在涨,涨了一个夏天,我一直以为,它会慢慢涨到入秋。可它没有慢——它越涨越快,快到我算不准了。"她端着那杯水,又看了一会儿,补了一句,"而且你闻闻——今天的水,有味儿了。"
陈秀兰凑近,闻了闻,皱起眉:"是有点。说不上来什么味儿,不是土腥,也不是腥臭,就是——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里头泡久了。"
"我昨天测的时候,还没味儿。"顾南枝说,"一夜之间,浓度翻倍,还有了味儿——它不只是涨,是变了。"她把水瓢放下,"陈秀兰,从今天起,你天天去河边打水,但别喝生水,一口也别喝。打回来的水,先放我这儿,我每天测一遍。"
"那要是哪天我忘了呢?"陈秀兰问。
"你不会忘。"顾南枝说,"你有一家人要养活。就冲这个,你也不会忘。"
她拿着那只玻璃杯,去找沈照。沈照正在坡地上看玉米,听完,放下手里的活,蹲在河边,看着那层青灰色,看了很久。
"取水口要挪。"他说,"河滩下段的水,不能再喝了。上移到山口那段,那儿水流急,还没泛色。"
"光挪取水口不够。"顾南枝说,"得把水存起来。挖两个大坑,铺上沙子石头,把河水引进去,过滤一遍再喝。烧开喝——这一条,从今天起,写成营规,谁也不能破。"
"还有,"她顿了顿,"夜里,别让任何人去河边。"
"为什么?"
"因为夜里,"顾南枝说,"那层青灰会发光。我昨晚看了一眼——整条河,像一条青白色的带子。水里的东西,已经多到,白天都藏不住了。"
"发光?"沈照看着她,"你昨晚去河边了?"
"去了。"顾南枝说,"取水样,顺便看了一眼。"她顿了顿,"沈照,我知道营规是我自己定的——夜里不让人去河边。但我得亲眼看看它变成什么样,才知道怎么对付它。你们可以不让我去,但我做不到不看。"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老周!阿绥!吴大栓!都过来,开个会。"
几个人蹲在河边,顾南枝把话讲了一遍:水里的东西在涨,快得反常;取水口上移,挖过滤坑,水必须烧开喝;夜里禁河。沈照补充:"还有,孩子的灰斑,阿绥你天天盯着,有变化,马上报告。"
"我盯着呢。"阿绥说,"昨晚上我给那孩子洗澡,又看了一眼——斑,比前天又大了一圈。"她顿了顿,"顾南枝,你说,这斑,跟这水,是一个东西?"
"我怀疑是。"顾南枝说,"但我还没证据。"她看着那条青灰色的河,"快了。等它再涨一段,等我再析出一点东西——我就能把这条线,从头到尾,讲清楚了。"
下午,全营动手挖过滤坑。男人们挖坑,女人们搬石头、运沙子,孩子也帮忙捡石子。吴大栓伤还没好利索,蹲在坑边,教大家怎么铺——底下铺粗沙,中间细沙,上面压一层卵石,水从上面渗下去,脏东西留在上面。
"这法子,是卫生院教过的?"老周问。
"是我在卫生院学的。"吴大栓说,"净水用的。以前觉得这是老手艺,用不上。现在才知道,老手艺,能救命。"他顿了顿,"要是早知道水会变成这样,当初就该把净水这手艺,多教几个人。"
"现在教也不晚。"阿绥说,"你是营里的大夫,你教,我记,营里的人学着做。往后,谁都会净水,营里就谁也渴不着。"
"我教。"吴大栓说,"等这两个坑挖好,我把铺坑的手艺,从头到尾,教给每个能干活的人。往后,就算我不在了,这营里的人,也知道怎么把浑水喝成净水。"
"你别说这种话。"阿绥说,"营里就你一个大夫,你得活着。"
"我活着。"吴大栓笑了笑,"我这人,命硬。就是万一哪天真用不上了,也得把手艺留下——手艺这东西,比人命长。"
坑挖到半人深的时候,赵子从坡上跑下来,喊了一嗓子:"顾南枝!顾南枝!你来!坡地东头那茬秋玉米,叶子不对!"
顾南枝放下锹,跑上坡。秋玉米的叶子,本来该是青黄的,可东头那一小片,叶子发黑,叶尖卷着,像被什么东西烫过。她蹲下,扒开土,看了看根——根须还是白的,但靠近地表那一截,沾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跟河水的颜色一样。
"这片地,浇过水?"她问。
"浇过。"赵子说,"前天浇的。用的就是河滩那段的水。"
"什么时候浇的?"
"前天下午。那时候水还没变色。"
顾南枝蹲在那片玉米前,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她伸手,掐了一片发黑的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闷闷的味儿,跟今天早晨河水里的味儿,一模一样。
"沈照!"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发紧,"过滤坑,得挖三个。还有——今天浇过的地,从明天起,全部改浇山口那段的水。河滩下段的水,从今天起,一口人、一株庄稼,都不许碰。"
夜里,陈默照例守着对讲机。白噪里,那串节奏响起来——滴,滴滴,滴,滴滴。但这一次,在"七号,水"之后,又多了一点东西。
一段极长的停顿。然后,一个低沉的、几乎要融进白噪里的音节。
陈默把耳朵贴在喇叭上,听了整整三遍,才敢确认那个音节是什么。他握着笔,在台账上写下一行字,手抖得写不直:第21日。信号新增音节,疑似"涨"。整句连读为"七号,水,涨"。
"水涨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它知道水涨了。"
他合上台账,盯着那部对讲机。窗外,夜风从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汽,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灰色的气味。他忽然觉得,那头的人,不是在对着一扇门说话——他是在对着一面镜子说话。镜子这边的世界在变,镜子那边的世界,也在变。
"陈默。"顾南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洞口,"今晚的信号,又变了?"
"变了。"陈默说,"它说'涨'了。今天白天,河水刚好变颜色——它晚上就知道了。"他抬起头,看着顾南枝,"你说,它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顾南枝没有立刻回答。她蹲在洞口,看着那部对讲机,看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它怎么会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它说'七号',这儿就是七号;它说'水',水就真的在涨;它说'涨'——"她顿了顿,"水就真的翻了倍。"
"那它要是再说别的呢?"陈默问,"它要是说'它们来了'呢?"
"那就听着。"顾南枝说,"它说的,咱们记着。它没说过的,咱们自己看着。两下对着,总比睁眼瞎强。"
后半夜,哨位传来消息:北边青川镇方向,那支穿黑衣服的车队,连夜拔了营,往东边林线的方向去了。
郑九接到消息,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它们,也在往那儿走。"
"谁?"哨兵问。
"车队,和那些东西。"郑九说,"它们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他望着东边黑沉沉的林线,"青川镇外头的东西,和东边林线里的东西,要是碰了头——"他没有说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林线方向,传来一阵极远的、低沉的嚎叫。不是狗的叫声。是那种,比狗大得多、胸腔更深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呼唤着什么。
营地里的人,都醒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听着那声音,在黎明的灰雾里,一声,一声,又一声。
陈默蹲在洞口,抱着那部对讲机。白噪里,那串节奏还在响——七号,水,涨。七号,水,涨。他忽然觉得,那头的信号,跟林线里的嚎叫,像是在隔着一整片灰雾,互相应和着什么。一个说"涨",一个喊"来"。一个在问,一个在答。
"陈默。"阿绥抱着那孩子走过来,压低声音,"孩子醒了,我怕他哭,捂着他的耳朵,他就没哭。"她顿了顿,"他指着他胳膊上的斑,问我,'姨,这个,会掉吗?'"
"你怎么说的?"
"我说,会掉的。"阿绥说,"等水清了,它就会掉。"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这话,我自己信不信。"
"会掉的。"陈默说,"咱们盯着它,守着它,它就会掉。水会清的,斑会掉的,这一茬,都会过去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是在安慰阿绥,还是在安慰自己。
沈照站在洞口,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疤脸那句"不是所有穿灰衣的,都是人"。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七号营地的粮仓满了,可七号营地四周的那些东西,也满了。
那嚎叫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歇下去。歇下去之前,它还叫了最后一声——比之前的都长,都沉,像是把一整夜的话,都收进那一声里。
"这是什么?"赵子蹲在壕沟边,声音发虚,"鹿?熊?还是——"
"都不是。"郑九说,"我听了这么多年山里的动静,没听过这个。它比鹿沉,比熊稳,而且——它在招呼同伴。"他顿了顿,"它叫一声,林线里应一声。我在林线外头数过,应它的,至少有四五个方向。"
"四五个方向?"老周的脸色变了,"那它——是领着群的?"
"是。"郑九说,"领着群的,还能隔着这么远,跟每一头都通上气。这样的东西,不是咱们一两条壕沟能挡住的。"他看了沈照一眼,"沈工,这防线,得按打硬仗的来修了。"
沈照没有立刻答话。他站在晨光里,望着东边那片重新安静下来的林线,过了很久,才说:"先修。把壕沟加深,把铁刺铺上,把火线挪到外沿。"他顿了顿,"还有——从今天起,营里的青壮,轮着跟郑九学枪。二十条枪,不能只攥在十二个人手里。"
"把火堆,加足柴。"他说,"从今晚起,夜里的哨位,加一倍。"
(第二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