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试探
九月七号夜里,第二次试探来了。
比第一次更早——天刚擦黑,哨位就传来信号:东边林线,绿眼出现了。不是那种零零星星的,是成片成片的,压在林线边缘,像一层会呼吸的黑影。
郑九没有急着点第一道火线。他蹲在壕沟后,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沈照说:"跟上次不一样。这次,它们没冲。"
"没冲?"
"没冲。"郑九说,"它们就蹲在林线边,看着咱们。像是在——量。"
"量什么?"
"量咱们的火,量咱们的壕沟,量咱们的枪。"郑九说,"上次它们冲了一回,吃了亏。这回,它们学精了,先看。"他顿了顿,"它们背后,有指挥的。"
"那只大的?"
"还没露面。"郑九说,"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林线里,看着。"
营地里,所有人都按演练就位。老人孩子进隧道,青壮守在壕沟后,火堆都加了柴,枪都上了膛。陈默蹲在掩体后,抱着那部喇叭,手心全是汗。
"沈工,要不要广播?"他问,"跟洞里的人说一声?"
"说一声。"沈照说,"就说,它们来看咱们的,咱们也看看它们。让洞里的人,把耳朵捂上,别慌。"
陈默抓起喇叭:"隧道里的各位,我是陈默!东边林线来了一群东西,在远处看着咱们,还没动!咱们的火都点着了,壕沟都守好了,枪都在手里!你们在洞里,别出来,把耳朵捂上,别慌!咱们的人,在外头守着!"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开。隧道口传来几声应和,又安静下去。壕沟后,一片寂静,只有火堆噼啪响着,和远处那片绿眼的、若有若无的低鸣。
对峙了半个钟头。然后,林线里动了。
不是正面冲。是两翼——东边林线的两端,各涌出一股灰褐色的影子,贴着地面,绕开火线正面,从两侧的壕沟包抄过来。郑九盯着那股影子,骂了一句:"学的真快。上次绕侧翼,它们记下了。"
"这次,它们想试咱们的侧翼。"沈照说,"让它们试。侧翼的壕沟,挖得比正面深。"
"深是深,"郑九说,"但侧翼的火,比正面少。它们八成也看出来了——正面火亮,侧翼火暗。"他顿了顿,"叫两个弟兄,把侧翼的火堆,再添一把柴。别让它太亮,也别让它太暗。让它看着,像是有人在守,又像是守得不那么严。"
"你这是——"老周愣了一下,"引它们来?"
"不是引。"郑九说,"是让它们觉得,这边有缝。有缝,它们才会钻。钻了,咱们才看得见它们怎么钻——下回,才好堵。"他蹲在壕沟后,枪搁在沟沿上,眼睛盯着侧翼的方向,"这一夜,它们想摸咱们的底。咱们,也想摸它们的底。看谁先摸到。"
狗群冲到侧翼壕沟前,停住了。它们绕着壕沟跑了一圈,又退回去。片刻后,林线里又涌出几只——这一次,它们叼着东西。郑九借着火光一看,瞳孔缩了一下:那几只狗叼的,是一根根木头,还有一堆枯枝。
"它们搬柴?"小刘的嗓子都尖了。
"它们想填沟。"郑九说,声音又低又稳,"第一次,它们拿身子填。这回,学聪明了,拿东西填。"他顿了顿,"这东西,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狗群把木头和枯枝,一批一批地往侧翼壕沟里扔。扔了十几趟,沟底垫起一层。然后,几只大的狗踩着那层东西,试着往沟沿爬——爬了一半,沟底铺的东西松了,连狗带木头一起塌下去。那几只狗在沟底哀嚎着挣扎,又被后面的狗踩在脚下。
"白垫了。"老周在壕沟后,声音有点抖,"它们这法子,不行。"
"现在不行。"郑九说,"但它们记住了。今晚垫一次,明晚垫两次——总有一天,它们能垫出一条路来。"他看着那片在火光里进退的狗群,"它们不急。它们有的是时间,跟咱们耗。"
话音未落,侧翼的壕沟那头,传来一声闷响。郑九猛地转头——一只灰褐色的大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侧翼壕沟最浅的那一段,踩着同伴垫进去的木头,硬生生蹿上了沟沿。它没有停,四只爪子扒着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朝着栅栏的方向,一步,一步,压过来。
"它上来了!"小刘的嗓子劈了。
郑九没有喊。他抬手,拉栓,上膛,据枪,瞄准,一气呵成。枪声在夜色里炸开,又脆又响。那只大家伙的前腿一软,栽进沟里,滚了两滚,不动了。
壕沟后一片死寂。火堆噼啪响着,那声枪响还在山壁间回荡。小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老周攥着铁锹的手,指节都白了。
"打中了?"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问。
"打中了。"郑九的声音又低又稳,像是那声枪响跟他没什么关系。他蹲下来,重新装上一发子弹,拉栓,上膛,"它想试试,咱们的枪,是不是摆设。现在它知道了——不是。"
远处,林线里的绿眼闪了闪,像是被那声枪响惊了一下,又像是,把这件事记了下来。郑九盯着那片绿眼,慢慢地,把枪口放低,搁在壕沟沿上,没有收起来。
"沈工,"他没有回头,"今晚之后,它们就知道,咱们不光有火,有沟,还有枪。往后,它们再想摸哨,就得掂量掂量了。"他顿了顿,"但我也得说——枪一响,它们也就知道,咱们有枪了。下回,它们会按有枪的对手,来准备。"
"知道了,才好打。"沈照说,"藏着掖着,打不了硬仗。"
后半夜,林线里终于有了新的动静。那只深黑色的大家伙,从林线深处走出来,站到了火光能照到的边缘。它比第一次见的时候,又大了一圈——肩高,几乎到了人的胸口。它站在那儿,没有嚎叫,只是静静地看着营地,看着壕沟,看着火堆,看着那些枪。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身,走回林线,消失了。
它一走,狗群像得了令,潮水一般地退去。眨眼间,林线又空了。只剩下一片被踩得稀烂的沟沿,和几具垫沟垫死的狗尸。
"它们走了?"小刘的声音发颤。
"走了。"郑九说,"但这不是打完了——这是试探完了。"他把枪收起来,"它们今晚来,不是为了打咱们。是为了,看看咱们的防线,到底是怎么搭的。"
"那它们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郑九说,"它们看清楚咱们的火线怎么烧,壕沟怎么挖,枪有几条。"他顿了顿,"下一次,它们就不是来看的了。"
天亮后,全营清点。没有人伤亡。壕沟被填了一段,火堆烧掉一半,枪响了一枪,撂倒一只。老周蹲在沟边,看着那几具狗尸,又看了看那具被枪撂倒的,忽然说:"它们今晚,就为了一枪——搭进去好几条命。"
"值。"郑九说,"对它们来说,值。这一枪,让它们知道枪在谁手里,怎么响,能打多远。"他顿了顿,"咱们看着是它们亏了,它们自己,怕是觉得赚了。"
"那它们,到底图什么?"老周问。
郑九没有回答。他看着林线方向,看着那片在晨光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林子,看了很久,才说:"它们在等。等一个它们觉得,够得着的时候。"他顿了顿,"我当兵的时候,老兵说过一句话——最怕的敌人,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守着你,等你松劲的。它们,就是那种。"
"那咱们,就不能松劲。"沈照说,"这一夜,它们试了咱们的侧翼,试了咱们的枪,试了那只大的的胆子。它们把咱们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他顿了顿,"咱们也得趁这个功夫,把咱们的底,垫厚实了。"
"垫多厚,才算厚?"赵子问。
"厚到它们撞上来,撞不动为止。"郑九说,"它们现在试的是侧翼,下回就是正面;试的是壕沟,下回就是火线;试的是枪,下回就是人。"他顿了顿,"咱们的每一道壕沟、每一堆火、每一颗子弹,都得让它记住一个数——打不穿,划不来。"
"那今天夜里,它们记住了几个数?"老周问。
"记住了三个。"郑九说,"侧翼有沟,沟里有枪,枪会响。"他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但也就这三个。它们还不知道咱们的火线会烧多久,不知道咱们的人能守几夜,不知道那只大的真冲上来,咱们能不能顶住。这三个数,是它们拿命换的。下回,它们会拿更多的命,换更多数。"
"那就让它们换。"沈照说,"每换一个数,咱们就把那个数,改一改。"他顿了顿,"壕沟加深一尺,铁刺多铺一层,火线往外移十步。让它们每次来,看到的都是新数——让它们算不清,咱们的底,到底有多厚。"
天亮后,沈照蹲在壕沟边,把营志翻开,写下这一夜的记录。写到最后,他添了一行:九月初七,第二次兽潮试探。无伤亡。对方以木石填沟试探侧翼,具备"学习—调整"能力;B级指挥兽体型较上次增大。确认:兽群进入长期围困—试探循环,需加速防线升级。
"郑九。"他合上营志,"白岭的工事,修得怎么样了?"
"上个月传话说,主墙起来了。"郑九说,"你要去看?"
"看。"沈照说,"秋收完了,粮入库了。正好,去一趟白岭——看看程老板的工事,也看看,他手里那些'比枪更值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枪先不说,"郑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这一枪,算是把咱们的底牌,亮给它们看了。往后,咱们的每一枪,都得打在刀刃上。"他顿了顿,"沈工,你去白岭,把铁料多换点回来。光有枪,没有铁,枪也打不了几回。"
"知道了。"沈照说,"白岭出铁,咱们出粮。这笔买卖,值得跑一趟。"
他站起来,看着东边那片在晨光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林线,又看了看河滩上那片新翻的地。粮仓满了,沟挖深了,枪响了——可他知道,这些都还不够。这个秋天,七号营地要过的,不只是粮这一关,还有墙这一关。
"郑九,"他说,"在我去白岭这几天,营里的事,就交给你了。防线怎么修,你说了算;出了事,你拿主意。等我回来,咱们再一道,把这防线,修成一道它们撞不动的墙。"
"放心。"郑九说,"你带粮去,带铁回。我在这儿,把沟挖深,把火看好。"
(第二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