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种
九月十号,沈照准备去白岭。
临行前,他把营地里的事,一件一件交代下去。郑九留营守防,老周管粮,阿绥管医,吴大栓管卫生点,陈默管广播和信号。他蹲在洞口,把营志翻开,又合上,想了想,对郑九说:"我走三天。三天没回来,你就照营志上的规矩办。大事,公议。"
"知道。"郑九说,"你带几个人?"
"两个。"沈照说,"小刘手没好,不带。带两个腿脚利索的,老陈和赵子。"
"枪带几条?"
"带两条。"沈照说,"防身的。白岭有三十条枪,我带两条,是礼数,也是底气。"
"还有,"郑九忽然说,"顾南枝那边——灰衣人昨天又来过一趟,在栅栏外头转了一圈,没进来,走了。我总觉得,他们没走远。"
"我知道。"沈照说,"所以我才要快去快回。她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人惦记了——我得让白岭知道,七号营地的东西,不是谁都能惦记的。"
出发那天早上,魏铁生蹲在锻炉前,打了一根铁钎,递给沈照:"路上用。防身,也防手。"他顿了顿,"白岭那地方,程老板不是善茬。你去,多听,少说。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但别把营地的底细,全露给他。"
"我知道。"沈照接过铁钎,"魏叔,营地交给你了。"
"交给我?"魏铁生哼了一声,"我就是个打铁的。营地的规矩,是你定的。你走了,规矩还在——规矩在,营地就乱不了。"他拍了拍沈照的肩,"去吧。回来的时候,给我讲讲,白岭的工事,修得有多高。"
沈照带着老陈和赵子,沿着国道往北走。灰雾比前几天淡了些,能看见远处的山脊。走了半日,在一处坡口,他们碰见了那支车队。
四辆军绿色的车,停在路边,蒙着帆布。押车的人穿着黑衣服,腰里别着枪,散在路两边,像是在歇脚。沈照脚步没停,但手不着痕迹地搭在了枪柄上。老陈和赵子也放慢了步子。
"兄弟,借过。"沈照说。
为首那个黑衣人抬眼看了看他们,目光在沈照腰间的枪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往北走?"
"往北。"沈照说,"去白岭。"
"白岭。"黑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淡淡的,"程老板的地盘。"他顿了顿,"你们是七号营地的?"
沈照的脚步停了一下:"你认识我们?"
"不认识。"黑衣人说,"但这一带,能往白岭走、还带着枪的,也就七号营地的人了。"他看着沈照,"你们营里,是不是有个管水的姑娘?"
"你打听她做什么?"沈照问。
"不打听。"黑衣人说,"就是听说——她的报告,有人出价买,有人出命买。"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你们要是还没卖,就攥紧了。卖早了,后悔。"
他说完,不再看沈照,转身走回车队。沈照站在路边,看着那四辆车,眉头慢慢拧起来。他想起疤脸的话,想起灰衣人的话,想起郑九的话。这个秋天,好像所有人都在提那个管水的姑娘,和她手里那份报告。
"沈工,"赵子低声问,"他说'有人出价买,有人出命买'——这话,是吓咱们,还是提咱们?"
"两样都有。"沈照说,"吓,是让咱们知道,那报告烫手,攥不住就烧着手;提,是让咱们知道,那报告金贵,攥住了,就是一条后路。"他顿了顿,"但他一个穿黑衣的,凭什么给咱们递话?他跟灰衣人,不是一伙的。"
"那他是哪一伙的?"
"不知道。"沈照说,"但他跟灰衣人一样,都知道顾南枝,都知道那份报告。这就够了。"他转过身,"走,天黑前,赶到白岭。到了白岭,见了程老板,把这一路的事,跟他摆一摆——他消息灵通,兴许知道这些穿黑衣的,是哪路神仙。"
当天傍晚,他们到了白岭。
白岭是个兵工厂小镇,依山而建。镇口砌了一道石墙,墙头架着铁丝网,墙后是两层岗楼。沈照站在墙外,看着那道墙,心里估算了一下——墙高两丈,厚三尺,石墙加土夯,这个工程量,不是一天两天的。
"程老板的工事,"老陈低声说,"比咱们想的,修得深。"
"嗯。"沈照说,"他早就在修了。修得这么深——他早知道,会有什么来。"
疤脸在镇口等着他们。他没有多话,领着他们穿过镇子,一路走到镇北。镇北的山坡上,一道更高的墙正在合拢,墙脚下,堆着成捆的钢筋、成袋的水泥。工人们光着膀子,正在往墙里填土。
"这墙,"沈照站在墙下,抬头看着那道正在长高的墙,"修起来,花了不少料吧。"
"花了不少。"疤脸说,"程老板说了,料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程老板见过什么?"沈照问,"让他舍得拿这么多料,修这么高的墙?"
疤脸没有回答。他领着沈照,走进镇北一座青砖大院里。院子里很静,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茶壶茶杯。一个男人坐在石桌后,四十多岁,脸膛黑红,眉眼粗重,正低头,用一块布擦着一支枪。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淬过火的铁珠子。他放下枪,笑了笑:"七号营地的沈执事?久仰。"
"程老板。"沈照拱了拱手,"久仰。"
程汉站起来,绕过石桌,亲自给沈照倒了一杯茶:"坐。白岭地方小,没什么好东西,一杯茶,算接风。"他把茶推过来,"听说你们秋收,收了不少粮?"
"够吃。"沈照说,"程老板的消息,灵通。"
"不灵通不行。"程汉说,"这世道,消息就是命。晚一天知道,命就少一天。"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你们营里那个管水的姑娘——她那份报告,还没卖吧?"
"没卖。"沈照说,"程老板也想要?"
"不想要。"程汉放下茶杯,看着沈照,眼神忽然认真起来,"我要是想要,早出价了。我不想要那份报告——我想要的是,报告里那东西。"他顿了顿,"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不知道。"沈照很诚实。
"我也不知道。"程汉说,"但我见过它的样子。我手底下的人,在青川镇外头,捡到过一样东西——一块石头,夜里会发光,摸上去发凉,靠近铁器,会轻轻吸上去。"他看着沈照,"他们说,那是从河里捞上来的。河里的东西,已经在河底,结出实在的玩意儿了。"
沈照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起顾南枝那撮青白色的粉末,想起她说的"它借水走了一路"。
"那石头呢?"他问,"在哪儿?"
"我收起来了。"程汉说,"收在谁也找不着的地方。这东西,现在是一块石头,可要是它越来越多——"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指着北边的山,"北边那两拨人,为了'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打了几个月。他们打的是什么?我猜,就是这种东西。只是他们运气不好,挖出来的时候,先让人看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照:"沈执事,我今天请你来,不是叙旧。是想跟你谈一笔买卖——不是买你的粮,也不是买你的铁。是想跟你,合修一道防线。"
"合修?"
"对。"程汉说,"你们守着你们的七号,我守着我的白岭。可要是那些东西真的大举来——一道墙,挡不住四面。咱们两家的防线,得连起来。"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我也不指望你们信。但咱们可以先定个规矩:互相借道,互通消息,联防共守。粮,各吃各的;人,各管各的。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别的。"
沈照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程汉,看着那双淬过火的铁珠子一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军阀,不是来征服他的,也不是来利用他的——他是真的,在怕。
一个手握三十条枪、修着两丈高石墙的军阀,在怕。他怕的东西,比枪厉害。
"程老板,"沈照说,"你见过那东西大举来的样子?"
程汉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我见过一次。不是在这边,是在北边。"他顿了顿,"那一夜,我手下二百来号人,活下来的,不到四十。"他看着沈照,"所以我才修墙,才买枪,才跟你们做生意。我程汉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世道,能一起活的,就别让他死。死一个,少一个。"
"那二百来号人,"沈照问,"是怎么没的?"
程汉看着他,眼神暗了一下:"是被'以为是野兽'的东西没的。"他顿了顿,"那天夜里,我们以为是一群野狗,顶多是个熊瞎子。我们有枪,有二三十条,谁也没当回事。等它们冲起来的时候,我们才知道——那不是一群野兽。那是一场,排着队、有前有后、会包抄、会留活口的仗。"他放下茶杯,"我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哪种野兽,会留活口。它们不赶尽杀绝——它们放走几个,让活下来的人,回去跟别人说。"
"说?"
"说它们的厉害。"程汉说,"你想想,二百号人,跑出去四十个,这四十个回去,会跟人怎么说?"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笑意,"它们要的,不是一顿饱饭。它们要的,是让人怕它们。人一怕,就不敢打;不敢打,它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沈照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说:"程老板,你这句话,比那块石头值钱。"他站起来,"咱们的联防,从今天起,就算立了。粮、铁、消息,互通;墙、沟、人,联防。它们想让人怕——咱们就偏让它看看,有怕的人,也有不怕的人。"
沈照回到营地的时候,是九月十二的黄昏。他站在栅栏外,看着坡地上那片重新绿起来的秋苗,看着河滩上那两道新挖的过滤坑,看着洞口那盏亮着的长明灯。他忽然觉得,这一趟白岭,他没有白去。
"程汉想跟咱们,合修一道防线。"他对郑九说。
"你信他?"
"不信他这个人。"沈照说,"但我信他那句话——'能一起活的,就别让他死'。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怕。能让一个军阀害怕的东西,咱们也得,提前怕起来。"
"那咱们……"
"先答应借道和互通消息。"沈照说,"联防,等摸清他的底细再说。但有一件事,得马上办——"他顿了顿,"顾南枝说的那条线,得加快走完。程汉在河底捞到会发光的石头了。水里的东西,已经走到那一步了。咱们要是走慢了,就跟不上它了。"
(第二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