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账
沈照在白岭多留了一天。
程汉没有留他吃饭,也没有催他走。他让疤脸领着沈照,把白岭的工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照看得很细——看墙基的深度,看墙体的夯法,看岗楼的位置,看水井的分布。疤脸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看这么细,是想学,还是想抄?"
"想记。"沈照说,"回去跟郑九合计,咱们的墙,该怎么修。"
"你们也修墙?"
"不修墙不行。"沈照说,"你们有山,有墙,有枪。我们只有一道栅栏,三道壕沟。它们要是真的大举来,栅栏撑不住。"他顿了顿,"程老板愿意联防,总得让我们,有值得联防的本钱。"
"你们那个地方,"疤脸说,"我路过看过——靠着河,有滩,有坡,能种地。这世道,能种地的地方,就是宝地。你们把地种好了,就是本钱。"
"你这话,"沈照说,"跟程老板一个路数——不看眼前,看将来。"
"跟着程老板久了,学的。"疤脸说,"这世道,光看眼前的人,活不过冬天。"
沈照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墙基的石料——石头是山上的青石,凿得方方正正,缝里填的是石灰拌沙,抹得又匀又实。他敲了敲,声音发闷,实心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有了数:这墙,不是糊弄人的,是拿命修的。
"看够了?"疤脸问。
"看够了。"沈照说,"这墙修得实诚。你们的墙,能挡住它们——这话,我信了。"
疤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领着沈照,走到镇北那座青砖大院的库房前,停住,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见疤脸,又缩回去。片刻后,程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木盒。
"你想看这东西?"程汉把木盒放在石桌上,打开。
"程老板,"沈照没有先看盒子,他看着程汉,"你肯把这么要紧的东西,给一个头一回上门的人看——你就不怕,我回去把消息卖出去?"
"怕。"程汉说,"但我更怕,留着它,连个看懂的人都没有。"他拍了拍盒子,"这世道,东西放在懂的人手里,是命;放在不懂的人手里,是祸。我看不懂它,它在我手里,就是祸。你能看懂的人那儿,我才睡得着。"
盒子里,衬着黑绒,躺着一块鸡蛋大的石头。石头通体青白,表面光润,像一块被水磨了千百年的卵石。但沈照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了一下——那块石头,在盒子里,正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的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
"捞上来的?"沈照问。
"河底。"程汉说,"上个月,我的人顺着青川镇下游捞的。捞了三天,就这一块。"他看着那块石头,"他们不懂这是啥,拿回来给我。我一看——这东西,不是石头。"
"那是什么?"
"不知道。"程汉说,"但我知道,它值钱。比枪值钱,比粮值钱,比命——"他顿了顿,"可能也比命值钱。"他伸手,把盒子盖上,推向沈照,"你带回去。给你们那个管水的姑娘看看。"
"程老板,"沈照没有立刻接,"你就不怕,它到了我们手里,就回不来了?"
"不怕。"程汉说,"这世道,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它放我这儿,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放你们那儿,你们看明白了,迟早会告诉我。"他顿了顿,"再说,我要的不是它——我要的是它背后的'将来'。你们看明白'将来',我照着'将来'修墙备粮,大家都活。这笔账,我算得清。"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那只木盒,抱在怀里。
"还有件事。"程汉又开口,"你们营地里,是不是来过几个穿灰衣的?"
"来过。"沈照说,"打听那份报告。"
"他们还会来。"程汉说,"他们从北边下来,一路收情报、收石头、收人。他们收的东西,跟我要的不是一回事——我要的是墙,他们要的,是'知道'。"他看着沈照,"这世道,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枪,不是粮,是'知道'。谁先知道,谁就能活。"
"他们知道什么?"沈照问。
"他们知道,"程汉顿了顿,"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指着北边一片被灰雾罩着的山影,"北边有座山,叫辰山。我的人在北边逃难的时候,听人说过——那座山底下,有东西。有人说是矿,有人说是洞,还有人说是——'老早以前的东西'。"
"老早以前的东西?"沈照重复了一遍。
"嗯。"程汉说,"穿灰衣的那拨人,就绕着辰山那一带活动。他们不种地,不打仗,不抢粮——他们就围着那座山转。"他转身看着沈照,"你说,一座山,有什么好围的?"
"围山的人,"沈照说,"要么是山里有他们要的东西,要么是——山里有他们怕的东西。"
"这话在理。"程汉说,"我也这么琢磨。他们要是光想要矿,挖就是了,用不着围。他们围着不动——我倒觉得,他们不是想要山里的东西,是怕那东西,出来。"他顿了顿,"一座山,能让一拨人围着怕,不敢走——那山里的东西,得多大?"
沈照没有回答。他抱着那只木盒,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那座被灰雾罩着的山影,忽然觉得,那块石头的分量,比看起来重得多。它从河底来,顺着水来,现在,又在程汉嘴里,连着那座山——连着"老早以前的东西"。他隐隐觉得,这一块石头,跟那座山,跟灰衣人,跟北边的仗,是一条线上的。只是这条线太长,他还看不见线的那头。
傍晚,沈照要走。程汉送到镇口,最后说了一句:"沈执事,我程汉一辈子,做过不少亏心事。但有一件,我从来没做过——没把能一起活的人,往死路上推。"他顿了顿,"你们要是守不住,往白岭撤。白岭的墙,能多挡一阵。挡多久算多久——能多活一个,就多活一个。"
"程老板,"沈照问,"你这话,对谁说过?"
程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对你说过,就对你们整个七号营地说过。"他顿了顿,"我是军阀,不是善人。我护着你们,一半是为了联防,一半是——这世道,能多一个不抢我粮、不惦记我墙的邻居,比多一个仇人,强得多。"
"那咱们就都记着这话。"沈照说,"你护墙,我护粮,咱们互相护着,让那些东西,看看这世道,还有人是不怕它们的。"
沈照看着他,看了很久,说:"程老板,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他翻身上马,"联防的事,我回去跟营里公议。粮食、消息、借道——都可以谈。但有一条,我得说明白:七号营地的人,不做谁的属民。咱们是邻居,不是主从。"
"邻居就邻居。"程汉说,"这世道,有个信得过的邻居,比有条枪金贵。"
回营的路上,沈照把那只木盒抱在怀里,一直没有松手。老陈问他那是什么,他只说了一句:"一块石头。"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什么石头——那是顾南枝那条线的尽头,第一次,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形态,出现在他面前。
"沈工,"赵子在路上问,"程老板那个人,你信得过吗?"
"信得过他怕的东西。"沈照说,"他怕那东西,所以他说的话,是真的。他怕的越深,他说的越真。"他顿了顿,"至于他这个人——等联防办起来,看他做几件事,就知道了。这世道,看人不能听嘴,得看手。"
天擦黑,他们赶回营地。沈照没有先去吃饭,他直接去了隧道尽头,把木盒放在顾南枝面前。
"程汉给的。"他说,"河底捞的。他说,让你看看,这是什么。"
顾南枝蹲在那只木盒前,打开,看见那块发着青白色光的石头。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呼吸却慢慢重了。她忽然站起来,转身,从角落里拿出那撮粉末,又拿出那株紫叶土豆,一起放在那块石头旁边。
三样东西,在灯下,泛着同一个路数的青白色的光。
"是它。"顾南枝的声音发紧,"河水里的,土豆里的,和这块石头——是同一样东西。"她看着那块石头,"它已经走到,能在河底结成石头的程度了。"
"这意味着什么?"
顾南枝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撮粉末,看着那株土豆,最后,看着沈照:"意味着,它比我们想的,走得快。我原以为,它至少要几年,才会结出这样实在的东西。"她顿了顿,"它要是继续这么长下去——"她没有说下去。
"长下去,会怎样?"沈照问。
"会满。"顾南枝说,"它会从河底,长到河床,长到河滩,长到地里。等它满了这片地——"她顿了顿,"这片地,就姓它了。庄稼活不了,牲口活不了,人——"她没有再说。
隧道里很安静。那盏长明灯的光,落在三样泛着青光的东西上。沈照蹲在旁边,看着那块石头,忽然想起程汉说的那座山——辰山,老早以前的东西。
"顾南枝。"他问,"你说,水里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顾南枝看着他,看了很久,说:"我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但我知道,它借水走了这么长一路——一定有个源头。"她顿了顿,"程汉说的那座辰山,我记下了。"
"你想去?"沈照问。
"想。"顾南枝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我连它是谁都不知道,去了也是白去。"她把那只木盒合上,抱在怀里,"等我把这条线走完,等我知道它是什么了——我再去找那个源头。"她抬起头,看着沈照,"沈照,到那时候,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会。"沈照说,"你走哪儿,营里的人跟到哪儿。咱们的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隧道口,望着北边那片灰雾里的山影,又看了一会儿。那座山叫辰山,灰衣人围着它转,程汉说它底下有"老早以前的东西",而顾南枝说,水里的东西,一定有个源头。
他忽然觉得,这一块石头,像是那条长线上,第一个他亲手摸到的结。线的那头在哪儿,他还看不见。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七号营地要守的,不只是河,不只是地,不只是粮——还有这条线。线在,方向就在。
"把这块石头,收进仓库最里头。"他转身对顾南枝说,"跟老站长的笔记本,放在一起。这两样,是咱们的根。"
"根?"顾南枝看着他。
"根。"沈照说,"粮是命,铁是骨,这两样——是根。根扎住了,什么时候,都能再长起来。"
(第三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