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守

静潮长明

九月十四夜,七号营地第一次,把能站上壕沟的人,全站上了壕沟。

林线那边的黑潮,来得比想象中慢。郑九蹲在壕沟后,看着那片东西一寸一寸地逼近,忽然明白了——它们不是急,它们是稳。稳到每一步,都在等着前面的踩实了,后面的才落上去。稳到郑九能听见那种低沉的、齐整的踏地声,一下,一下,像有人拿着锤子,在地上敲。

"沈工,"他没有回头,"它们今晚,不是来试探的。"

"我知道。"沈照站在他旁边,"试探是跑来跑去。它们这样——是来打的。"

"打多久?"

"打到天亮。"沈照说,"它们攒了两天的劲,不会打半个钟头就散。"

第一波冲击,在亥时三刻到了。不是从正面——是正面、两侧,同时涌起。正面那片黑影,像一堵墙压过来,直扑火线;两侧各有一股,贴着地面绕行,直奔壕沟的薄弱段。郑九没有喊,只把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这是演练时定好的手势:火线不动,先让它们扑火。

"它们学精了。"郑九低声说,"上回是正面试,这回是包抄。"

"包抄也白搭。"赵子趴在郑九旁边,声音发紧,"沟是死的,人不是。"

"对。"郑九说,"沟是死的,人不是。记住这句话,今晚就够用了。"

正面那群东西冲进火线,被火舌一燎,发出惨嚎,往后退。但退得不远,后面的又顶上来,踩着前面的,往火里填。郑九看着那片火线被一层一层地填平,瞳孔缩了缩:"它们拿命垫火。"

"垫吧。"沈照说,"火不够了,再加柴。柴不够了,还有沟。"

火线正面的火堆,一根一根地矮下去。老周带着几个人,一趟一趟地往火线上添柴。添到第三趟,老周忽然顿住了,盯着火线那头的黑暗,声音哑了一下:"那堆火,怎么比别的矮?"

郑九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火线最东头那堆火,不是矮,是没了。火堆周围,黑压压一片东西,正从那缺口里,往壕沟这边挤。

"东头!"郑九喊,"东头的火灭了!"

"灭不了!"陈秀兰的声音从东头传过来。她已经抢到那堆火前,把手里一捆柴整个捅进火里,火腾地蹿起来,燎了她的袖子,她退了半步,把铁锹往前一横,"它灭一截,我添一截!"

正面火线烧了半个时辰,渐渐矮下去。黑潮往两边一散,从火线缺口涌进来,正撞上第一道壕沟。壕沟里,铁刺是几天前新铺的,一排一排,尖朝上。涌在前头的那些东西收不住脚,栽进沟里,被铁刺扎穿,嚎得撕心裂肺。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身子,往上爬。

"枪!"郑九喊。

壕沟后,十二杆枪响了。第一排倒下七八只,第二排又涌上来。小刘趴在沟沿上,胳膊上缠着布,枪托抵着肩,一枪一枪地放。他胳膊没好利索,每放一枪,脸就疼得抽一下,但他没有停。

"小刘!"陈默在掩体后喊,"你胳膊!"

"放枪用不着胳膊!"小刘喊回来,"抵住了就行!"

"抵住了!"陈默喊,"你抵住了,后头的就不上来了!"

"那就行!"小刘说,"那就——"他话没说完,第三排又涌上来了。他没有再说话,只管放枪。每放一枪,都往沟沿那边挪一点,像是怕自己占的位置,白费了。

枪声断断续续响了半个时辰。壕沟前堆了厚厚一层东西,后面的踩着尸堆,一点点逼近沟沿。郑九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攥着枪,盯着那片黑潮里最深处——那儿,有个更黑的影子,一直没有动。

"它们在等。"他低声说,"它们垫了这么多,是在等——等它。"

话音未落,那片黑潮忽然分开。一只深黑色的东西,从中间走了出来。

它比上次又大了。肩高,已经超过了人的胸口。四只爪子踏在地上,每一步,地面都像被压得闷响。它走得不快,甚至很慢,但它走过的地方,黑潮自动让开,低鸣声也停了——整片林线边缘,只剩它一只的脚步声。

郑九的手,在枪柄上攥紧了。

"它来了。"他说。

"它来了。"沈照说,"郑九,枪给我。"

"我给你。"郑九把枪递过去,"但你打不中它。它那身皮,普通枪子儿打不透。"

"打不穿,也要打。"沈照接过枪,拉开栓,"让它知道,这边有枪。有枪,就有让它记住的东西。"

"打不穿,还打?"赵子在旁边问。

"打的是响声。"郑九说,"枪声,就是给它听的。它今天听懂了,往后就会掂量。掂量的东西多了,它就不敢轻易来。"

深黑巨影在壕沟外五十步停住了。它没有冲,就站在那里,看着营地,看着壕沟,看着火线,看着那些枪。看了很久。然后,它张开了嘴。

那一声嚎叫,不是狗叫,不是兽吼。它像是一声极低沉的、从地底下翻上来的轰鸣,在夜色里滚了很远。嚎叫落下去,整片黑潮,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绕行——是全部的、不留一头的,朝营地压过来。

"守!"沈照的声音劈开了夜色,"守住这一夜!"

火线重新烧起来,壕沟里的铁刺重新亮起来,十二杆枪重新响起来。陈秀兰站在壕沟后,攥着铁锹,看着那片黑潮涌到跟前,看着那些灰褐色的影子扑上沟沿——她抡起铁锹,劈了下去。

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她不知道劈了多少只,只知道铁锹的木柄,已经劈得发烫。老周在她旁边,把掉进沟里的柴火一把一把捞出来,扔回火里。阿绥在隧道口,把伤了的人一个一个拖进去。

"陈秀兰!"老周喊,"你歇一会儿!换我来!"

"换你?"陈秀兰说,"你那把老骨头,抡不了两下就折了。我还能抡!"她一边说,一边又劈下去一只,"我在宜水镇,一锹挖一亩地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行!"老周说,"那你顶着,我给你捞柴!"

郑九跪在壕沟后,重新装弹。他肩膀上挨了一下,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没有管。他抬枪,瞄准,放。瞄准,放。每放一枪,都喊一声:"守!"

"郑九,你流血了!"赵子喊。

"流点血,死不了!"郑九说,"它们要是进来了,流的就不止这点血了!"他把最后一发子弹压进膛,顿了顿,"赵子,把我的位置记好。我要是不行了,你顶上来。"

"你不行了?"赵子声音都变了,"你不行了谁指挥?"

"你。"郑九说,"沈工说的——沟是死的,人不是。谁活着,谁顶上。记住这句话,你就能接住。"他抬起头,看着那片黑潮,"现在,还轮不到你。你数着,我放一枪,你数一声。"

"数枪做什么?"赵子问。

"数着,心里就有底。"郑九说,"有底,手就不抖。手不抖,枪就打得准。"他放了一枪,"一。"

"一。"赵子跟着念。

"二。"郑九又放了一枪。

"二。"赵子说。

枪声一下一下地响着,赵子一声一声地数着。数到第七声的时候,郑九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他把枪口抵在沟沿上,用身体压着,继续放。第八枪,第九枪——直到那片黑潮深处,那个更黑的影子,动了。

后半夜,深黑巨影终于动了。它迈开步子,越过沟沿,朝着火线最暗的那一段,直直地走过来。郑九喊了一声"它过来了",从沟里蹿起来,挡在火线前,抬枪,瞄准,放——那颗子弹打在它前腿上,崩起一串火星,它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打不穿!"赵子喊,"郑九,它的腿都打不穿!"

"打不穿就缠住它!"郑九喊,"缠住它,别让它进营!"

他扔掉空枪,从地上抄起一根带火的木柴,迎着那道黑影冲了过去。火光照亮了那个瞬间。郑九抡着带火的木柴,砸在深黑巨影的前腿上。火舌燎上它的皮毛,它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抬起前爪,把郑九拍飞了出去。郑九滚了三滚,撞在壕沟沿上,不动了。

"郑九!"好几道声音同时喊出来。

"他妈的——"郑九从壕沟沿上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扶着沟沿站稳,"它这一爪子,比它们整个晚上加起来都疼。"他抹了一把嘴,"但我不怕它。它冲,我拦;它拍,我躲。我拦到天亮,它就进不来。"

"你拦不住它!"赵子喊。

"拦不住,也拦!"郑九说,"我拦不住,还有枪;枪打完了,还有锹;锹断了,还有手。"他看着那道黑影,一步一步地,又迎了上去,"这营里,就没有让它随便进的地方!"

深黑巨影低下头,看着火线。它身上带着火,火光照着它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那眼睛里,映着七号营地的灯。它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黑潮里。黑潮像潮水一样,跟着它,退了。

"退了?"阿绥的声音从隧道口传出来,抖得厉害。

"退了。"老周说,"退了。"

"退干净了?"

"退干净了。"老周看着那片重新被黑暗吞没的林线,"它们,走回林线里去了。"

营地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赢了"。人们只是从壕沟后、从隧道口、从火堆边,一个一个地站起来,站着,看着那片退去的黑潮,看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东西,谁也不说话。过了很久,不知道是谁,先把枪放下了。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枪放下的声音,在夜里,一下,一下,像一场迟到的鼓点。

沈照站在壕沟后,没有动。他盯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那道影子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像是把整个夜晚的重量,都压在四条腿上。它走回林线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营地一眼——那一眼,隔着整片火线的余烬,隔着满地的东西,隔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清清楚楚地,落在沈照眼睛里。

"它记着咱们了。"沈照低声说。

天边,灰雾里透出第一线白。

郑九躺在壕沟沿上,被人拖起来的时候,满身是血。他睁着眼睛,看着那片退去的黑潮,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沈照凑过去听,听见他说:"它们记住了。它们记住,这儿有不怕它们的人。"

"它们记住我们了。"沈照说,"我们也记住它们了。"

"记住就好。"郑九说,"记住,下回,就不用再认了。一照面,就知道是谁。"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沈工,明天,数数人。看谁,没回来。"

"明天数。"沈照说,"明天,一起数。"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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