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账
十月底,营里的人口,破了一百。
第一百零三口,是一对母子。母亲三十出头,孩子六七岁,从北边逃过来的。她们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母亲背着一个破包袱,孩子跟在她身后,走得踉踉跄跄。沈照验了她们的口音和来路,让阿绥安排了住处,又让人给她们端了热粥。
"谢谢,谢谢。"母亲捧着粥碗,手抖得厉害,"我们走了十天,就今天,喝上了一口热的。"
"喝了热的,就住下。"沈照说,"营里的规矩,明天再讲。今晚,先吃饭,先睡觉。"
那孩子蹲在母亲腿边,捧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问沈照:"叔叔,这儿晚上,会有那声音吗?"
"什么声音?"沈照蹲下来。
"就是——那种,"孩子比划了一下,"远远的,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翻身的声音。"他顿了顿,"我们在路上,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娘说,听见那声音的地方,不能待。"
沈照看了一眼阿绥,又看着孩子:"这儿没有那种声音。这儿晚上,只有风声,和灯。"
"真的?"孩子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沈照说,"你听——"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风声。"
孩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果然只有风声。他放心地低下头,继续喝粥。沈照站起来,走出洞口,看着东边黑沉沉的林线,站了很久。
"它们把声音,传得这么远了。"他低声说。
这一夜,公议室里,第一次吵了起来。
"一百零三口了。"老周把账本摊在桌上,"这个月,又添了十一口。粮是按一百二十口备的,柴是按一百口备的,菜窖是按一百口挖的。再添下去,冬天就要紧巴了。"
"要紧,就少收人?"郑九的伤还没全好,坐在角落,声音不高,"外头的人,能往这儿逃,都是没活路了。不收,他们去哪儿?"
"去哪儿是他们的命。"赵子说,"咱们的粮是咱们的命。这天底下,没有把自己命分出去的道理。"
"分出去?"阿绥开口了,"陈秀兰一家,是六月来的。小刘,是七月来的。宜水镇那对老夫妻,是八月来的。他们来的时候,谁也没说'不收'。现在,粮紧巴了,就说不收了?"
"这不是收不收的事!"赵子急了,"这是活不活的事!"
"都别吵。"沈照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开口。他等公议室里安静下来,才慢慢地说:"先算一笔账。咱们现在一百零三口人,青壮多少?"
"青壮六十八。"老周翻着账本,"老人孩子,三十五。"
"六十八个青壮。"沈照说,"头一茬粮,是四十多个人种出来的。现在六十八个人,地没多开,活儿还那样。多出来的人,吃的多,干的也不少——柴火,是半大孩子上山砍的;菜窖,是青壮挖的;铁刺,是魏铁生带着人铺的。多一口人,多一口人的力气。"
"那粮呢?"赵子问,"粮不会自己长出来。"
"粮不会自己长出来,"沈照说,"但地会。冬天到了,地歇了,人没歇。等到开春,这六十八个青壮,能把河滩再开出三十亩。那时候的粮,就够一百五十口人吃了。"
"那是开春的事。"赵子说,"冬天怎么办?"
"冬天,"沈照说,"按一百二十口的粮,匀着吃。多出来的三口,从菜窖里匀。菜不够,就稀着喝。冬天短,春天长——熬过冬天,地就活了。"
公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周先开了口:"那收不收?"
"收。"沈照说,"但规矩要立清楚。来的人,先验来路,后分活计。能干活的分活,不能干活的,先养着,病好了再分。谁也不能白吃饭——营里没有白吃的饭。"
"那要是来的,是探子呢?"赵子又问,"上回那拨灰衣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派人来?"
"探子,也收。"沈照说,"收进来,放在眼皮底下,比放在外头,看得清楚。"他顿了顿,"这世道,能往一个地方逃的人,都是把命托给那个地方了。咱们不收,就是把命往外推。推多了,下次咱们需要人的时候,就没人来了。"
"这话,"老周说,"我服。"
"服不服,看账。"沈照说,"老周,从明天起,人口账改成三天一点。谁走谁留,谁病了谁好了,都记清楚。人多了,账就要更细。"
"还有,"他顿了顿,"明天,跟陈默说一声,广播里讲清楚——营里的规矩,吃饭要排队,干活要分活,夜里要守哨。人多,规矩就要更硬。规矩硬了,人才能多而不乱。"
"沈工,"郑九忽然开口,"你这一套,是以前学的?"
沈照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说:"我爹以前管过一个厂子。他跟我说,人多了,不要怕管不过来——怕的是,规矩先乱了。规矩在,人再多,也是一个人。"他顿了顿,"他这话,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一点。"
"那要是规矩也压不住呢?"赵子问。
"压不住,"沈照说,"就换规矩。换到能压住为止。"他看着公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这世道,没有现成的规矩。咱们的规矩,是一天一天,用事试出来的。试对了,留下;试错了,改。"
公议散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沈照蹲在洞口,看着营地里那些灯火,看着隧道口那盏长明灯,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那个三十出头的母亲,捧着粥碗,手抖得厉害的样子。
"一百零三口。"他低声说,"还得更多。这世道,人越多,活下来的越多。"
他站起来,走进夜色里。远处,林线那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沉沉的深处,有些东西,也在数着日子——数着,它们什么时候,再来。
"它们数日子,"他低声说,"咱们数人。看谁,先数到头。"
第二天一早,陈默把广播调好,清了清嗓子,把营里的规矩,一条一条地讲了一遍。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清晨的营地上空,清清楚楚:
"七号营地的乡亲们,从今天起,营里添了新规矩。头一条,吃饭排队,先老人孩子,后青壮;第二条,干活分活,能干什么干什么,谁也不能闲着;第三条,夜里守哨,轮班换岗,谁也不能漏;第四条,来了新乡亲,先到老周那儿报账,验了来路,分了活计,才算营里的人。"
广播响着的时候,那个新来的母亲,正蹲在洞口,给孩子系鞋带。她听了两句,抬起头,问阿绥:"这营里,规矩这么严?"
"严。"阿绥说,"但严了,才能活。咱们这营,是从四十多口人,活到一百零三口的。"她顿了顿,"规矩不是管人的,是保人的。你住了几天,就知道了。"
"我不怕严。"母亲说,"我怕的是,没规矩的地方。"她看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有规矩的地方,才住得安心。"
"那你就安心住下。"阿绥说,"你孩子,正好跟营里那几个半大孩子一道,上山拾柴。人小,干不了重活,拾柴,也能顶一份。"
"他能行?"母亲看着孩子。
"能行。"阿绥说,"营里的孩子,六岁就开始拾柴了。他不是最小的。"
那孩子听见这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娘,我去拾柴!我昨天看见那些哥哥姐姐,背着柴下山,可神气了!"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记着——别走远,跟着大孩子走。天黑之前,回来吃饭。"
孩子欢天喜地地跑走了。母亲蹲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阿绥站在她旁边,说:"孩子跑起来了,你就不怕了。"
"不怕了。"母亲说,"能跑的地方,就是活的地方。"她顿了顿,"阿绥姐,你说,这营里,能一直这么活着吗?"
"不知道。"阿绥说,"但至少——今天,活着。"她顿了顿,"咱们这营里的人,都是这么想的。不想那么远,就想今天。今天活下来了,明天再说。一个今天一个今天地攒着,就攒出日子来了。"
"攒出日子……"母亲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得攒多久,才算攒出来了?"
"攒到——"阿绥想了想,"攒到孩子长大,攒到地里年年有粮,攒到那些东西,不再来了。"她顿了顿,"到了那一天,咱们这代人的账,就算记完了。"
"那得好些年吧?"母亲说。
"好些年。"阿绥说,"但总有那么一天。"她看着营地,"咱们这些人,不就是为着那么一天,才一个一个,往这儿赶的吗?"
那天傍晚,郑九蹲在壕沟边,看着那个新来的孩子,跟着一群半大孩子,背着柴,从山坡上下来。孩子走得踉跄,但脸上全是笑。郑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沈工,咱们这营,越来越有营的样子了。"
"什么样子?"沈照蹲在他旁边。
"人样子。"郑九说,"有人种地,有人打铁,有人守哨,有人听信号,有人记账——各干各的,谁也不乱。"他顿了顿,"我刚来那会儿,营里就四十多口人,什么都乱成一团。现在一百零三口了,反倒有规矩了。"
"乱,是因为人少。"沈照说,"人少,活儿也少,人就闲。闲了,就乱。人多了,活儿多了,人手一份,反倒没空乱了。"他顿了顿,"人这东西,得有事干。有事干,才活得踏实。"
"那你呢?"郑九问,"你有事干吗?"
"我?"沈照想了想,"我管的事,越来越多。管粮,管柴,管人,管账,管仗——每一样,都够我忙到天黑。"他顿了顿,"可我总觉得,我管的这些,都是面上的。真正的根,是底下那些——是水,是地,是信号,是那些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根上的事,"郑九说,"是顾南枝和陈默他们,在管。"
"对。"沈照说,"他们管根,我管面。根扎稳了,面才不会塌。"他看着山坡上那个新来的孩子,"这孩子,赶上了好时候。他长大的这些年,正是根往下扎的这些年。等他长大,根就扎稳了——那时候的营,就不是今天这个营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营?"郑九问。
"不知道。"沈照说,"但肯定,比今天大。比今天人多,地多,粮多。"他顿了顿,"等那一天,咱们这些人,就可以把账本合上,坐下来,喝碗稠粥,看看孩子们,在地里跑了。"
郑九没有接话。他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林线那边黑沉沉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一天,会来的。"
"会来的。"沈照说。
(第三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