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炉
十月二十,魏铁生的铁匠炉,换了新的风箱。
风箱是沈照带着木工,用了三天做的。旧风箱漏气,火不够旺,打出来的铁,硬度和韧度都差一截。新风箱一装上,炉火腾地蹿起来,把整个工坊都照得通红。魏铁生蹲在炉前,看着那团火,点了点头:"火旺了,铁才听话。"
"魏叔,"陈秀兰的大儿子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团火,"我能学打铁吗?"
"能。"魏铁生说,"打铁这行当,不挑人,挑心。心稳了,铁就稳。"他指着一块铁坯,"你先把这块坯子,从炉里夹出来,放到砧上。夹的时候,手要稳,眼要准——铁烫,烫一下,你就记住了。"
孩子咽了口唾沫,拿起铁钳,小心翼翼地,把烧红的铁坯夹出来。铁坯在他手里晃了两晃,他咬着牙,稳住,放到了砧上。
"好。"魏铁生说,"手稳了。接下来,看我怎么打。"
他抡起铁锤,一锤一锤地砸下去。铁坯在砧上变形、展开、卷边,火星四溅。孩子蹲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魏铁生打了一会儿,把铁坯重新放进炉里,回头看着孩子:"记住了多少?"
"记了个大概。"孩子说,"但您打的那几下,我还没看明白——第一锤轻,第二锤重,第三锤又斜着敲。"
"你倒是会看。"魏铁生笑了一下,"铁这玩意儿,跟人一样。头一锤,是问它愿不愿意;第二锤,是让它听话;第三锤斜着敲,是把它不规矩的地方,修过来。"他顿了顿,"你娘说你十二岁了。十二岁,学打铁,不早不晚。"
"那我什么时候能打自己的东西?"孩子问。
"先打废一百块坯子。"魏铁生说,"打废了,你就知道铁是什么脾气了。铁这东西,你敬它,它就敬你。你糊弄它,它就给你断在手里。"
"那魏叔,"孩子又问,"您打废过多少块坯子?"
魏铁生没有立刻答话。他往炉里添了一块炭,看着那团火,过了一会儿,才说:"记不清了。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一天打废三块,打了三个月,才打出第一件能用的东西。"他顿了顿,"我这辈子,打铁的记性最好,可打废的,一块也记不清。废物记它做什么?记它,就长不了本事。"
工坊里,炉火噼啪响着。孩子蹲在旁边,学着魏铁生的样子,把一块废铁坯夹出来,放上砧,试着敲。第一锤歪了,火星溅到胳膊上,烫了一个小泡。他嘶了一声,没有扔下锤子,又敲了第二锤。
"疼不疼?"魏铁生问。
"疼。"孩子说,"但您说了,烫一下,就记住了。"
"记住就好。"魏铁生说,"打铁的手,是烫出来的。"
"魏叔,"孩子一边敲,一边问,"咱们营里,为什么要打这么多铁刺?"
"铁刺是守营用的。"魏铁生说,"那些东西,冬天不来,开春准来。铁刺扎在那儿,它们冲的时候,先扎一嘴。扎疼了,它们就慢。慢了,枪就够得着。"
"那打枪呢?"孩子又问,"咱们能打枪吗?"
魏铁生沉默了一下,说:"打不了。枪那东西,不是铁匠打的——是机器造的。差一毫,就炸膛。"他顿了顿,"但咱们能修。白岭那边,会修枪的师傅,教了咱们法子。往后,枪坏了,咱们自己修。"他指着砧上那块铁坯,"修枪的活儿,比打铁还细。你先打废一百块坯子,再说修枪的事。"
"那我得打废一百块,"孩子说,"才能帮营里修东西?"
"打废一百块,才刚入门。"魏铁生说,"入了门,你就知道,铁这东西,没有白费的。你打废的每一块,都长在你手上。"他顿了顿,"你娘让你学打铁,不是让你学个手艺——是让你学'靠得住'三个字。铁靠得住,你也靠得住。营里,就靠得住。"
十月下旬,白岭的疤脸又来了。这回,他牵着一头骡子,骡背上驮着两捆铁料,还有一只木箱。他在栅栏外下马,把木箱递给沈照:"程老板让带来的。铁料是上回说好的,木箱里——是子弹壳。程老板说,你们那二十条枪,子弹打一发少一发,光有枪不顶用。他让白岭的铁匠,琢磨着复装子弹,先试了一批。你们拿去,试试能不能用。"
"复装子弹?"沈照接过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发黄澄澄的子弹,"白岭有这手艺?"
"程老板从北边请的师傅。"疤脸说,"北边打仗,打出来的子弹壳,满地都是。他琢磨着,捡回来,重新装药,能省一多半。"他看着沈照,"程老板说——枪子儿这东西,打光了,就是铁棍。能复装,枪才有用。"
沈照把子弹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替我谢过程老板。就说——这东西,比铁料还金贵。七号营地,记下了。"
"记下就好。"疤脸说,"程老板还让我带一句话——白岭的铁匠,会修枪。你们那二十条枪,要是有哪条不趁手,送到白岭去,他让人修。"他顿了顿,"程老板说,这世道,枪就是命。命不好使,得趁早修。"
"那要是修不好呢?"沈照问。
"修不好,就拆。"疤脸说,"拆了,零件还能用。一条枪拆了,能救三条枪。"他顿了顿,"程老板说了——这世道,东西都是拆着用的。没有扔的东西,只有拆得对不对的东西。"他看着沈照,"他还说,你们要是有空,让魏铁生去白岭待两天。白岭那师傅,想跟他换换手艺。"
"换手艺?"沈照的眉头动了一下。
"换。"疤脸说,"他教魏铁生修枪,魏铁生教他打铁。一换一,谁也不亏。"他顿了顿,"程老板说,这世道,手艺不换,就断。换了,两边都能活。"
疤脸走的时候,陈秀兰的大儿子正好从工坊里跑出来,满手黑灰,脸上也蹭了两道。疤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工坊里的火光,说了一句:"你们这营里,连孩子都学打铁了。"
"孩子不学,"沈照说,"将来谁打?"
"这话,"疤脸说,"程老板爱听。他也说——白岭的铁匠,老了。他在北边,找了好几个学徒,想带起来。"他翻身上马,"你们这个孩子,好好学。等他会打铁了,白岭和七号,就都有接棒的人了。"
夜里,魏铁生蹲在工坊里,把那几十发复装子弹,一发一发地擦干净,又用油布包好。他把油布包放进一只铁盒,递给沈照:"这盒子弹,你收着。不到要紧时候,别用。"他顿了顿,"子弹这东西,跟铁一样——得省着,得用在刀刃上。"
"我知道。"沈照接过铁盒,"魏叔,这阵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魏铁生说,"我就是个打铁的。打铁的人,不怕辛苦,怕没铁打。"他看着炉膛里那团将熄的火,"这世道,铁是好东西。有铁,就能修东西、造东西、守东西。只要炉子还旺着,这营里的日子,就还过得下去。"
"魏叔,"沈照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着那团火,"白岭那边说,想让你过去,跟他们的师傅,换换手艺。"
"换手艺?"魏铁生愣了一下,"换什么?"
"他们教你修枪,你教他们打铁。"沈照说,"一换一。"
魏铁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修枪,比打铁金贵。这买卖,我不亏。"他顿了顿,"但我去白岭,工坊谁看?"
"我让陈秀兰家的大小子,先顶着。"沈照说,"他学了这些天,看炉子、拉风箱,够了。等你回来,再教他打铁。"
"那小子,"魏铁生想了想,"行。手稳,心也稳。是个打铁的料。"他顿了顿,"那我过两天就去。白岭那边,我去学三天,回来教他。"他往炉里添了一块炭,"这世道,手艺得换着长。光一个人守着个炉子,长不了。换了,两边都旺。"
"两边都旺,"沈照说,"营里就旺。"
"营里旺了,"魏铁生说,"地就能种,粮就能收,孩子们就能长大。"他看着那团火,像是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这世道,铁是硬的,日子是软的。硬的,得靠炉子烧;软的,得靠人熬。烧的熬的,都是活——活旺了,什么都旺。"
沈照没有接话。他蹲在工坊里,听着炉火的噼啪声,看着那团将熄未熄的火,很久,才说了一句:"魏叔,你说得对。这营里的日子,就是靠这一炉火,和一群熬得住的人,一天一天,烧出来的。"
"烧出来了,"魏铁生说,"就得接着烧。火不能灭。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顿了顿,"你爹管厂子的时候,厂里的炉子,也没灭过吧?"
沈照愣了一下。他很久没听人提起过父亲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灭过。我爹说——炉子一灭,人心就凉了。人心一凉,厂子就完了。"他顿了顿,"他说这话的时候,厂里最难的,是冬天。冬天炉子费炭,炭贵。但他从来没让炉子灭过。"
"你爹,是明白人。"魏铁生说,"明白人不多。碰上一个,就得记着他的话。"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放心,这炉子,有我看着,灭不了。"
"魏叔,"沈照也站起来,"我爹那些话,我记着。但记着,跟做到,是两回事。"他顿了顿,"这营里一百多口人,靠的,不是我一句话。是靠这一炉火,靠地里的庄稼,靠壕沟里的铁刺,靠你们每一个人,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这话,说到根上了。"魏铁生说,"营里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这一炉火,是这一群人。"他往炉里又添了一块炭,"你回去歇着吧。我再打几个铁钩——郑九说了,开春要埋绊索,得先打一批钩子。"
"辛苦你了。"沈照说。
"不辛苦。"魏铁生说,"铁匠嘛,炉子一热,手就痒。手痒了,就得打点东西。"他拿起铁钳,从炉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坯,"你看着——这一锤下去,就是个钩子的坯形。"
"铛"的一声,铁锤落下,火星四溅。沈照站在工坊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身后,炉火的噼啪声和铁锤的敲打声,一声接一声,在夜里响着,像这营地的脉搏。
走到洞口的时候,沈照停了一下。他回头,看着工坊里透出来的那团红光,又看了看隧道口那盏长明灯。两处火光,一远一近,在夜里,隔着半座营地,遥遥地亮着。
"一个打铁,一个照路。"他低声说,"这营里的火,够旺了。"
(第三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