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哨
十月十二,郑九的伤,养了快一个月,总算能拄着棍下地了。他第一件事,不是去洞口晒太阳,是拄着棍,去壕沟转了一圈。
"铁刺补上了。"他蹲在沟沿,用手摸了摸那些新铺的铁刺,"谁补的?"
"魏铁生。"沈照说,"你那伤没好利索,铁刺这块,他带着人铺的。"
"铺得好。"郑九说,"就是间距大了。大的东西,能挤过去。"他指着两排铁刺中间的空当,"这儿,再加一排。它们记着这条沟,下回,会冲着这空当来。"
"你伤还没好,就琢磨这个?"沈照说。
"琢磨这个,伤才好得快。"郑九说,"打仗的人,伤没好,脑子先好。脑子在,仗就不会白打。"
"那你还琢磨出什么了?"沈照蹲在他旁边。
"琢磨出三件事。"郑九说,"第一,壕沟得加深。那晚它们拿东西填,填平了三分之一。沟再深一尺,它们就得填双倍的东西。填的东西多了,它们的尸堆就薄,咱们的枪就够得着。"他顿了顿,"第二,火线外头,得埋东西。铁刺、绊索、带钉的板子——埋在土里,它们冲起来,先踩上一脚。踩着了,速度就慢了。速度一慢,枪就好打了。"
"第三呢?"沈照问。
"第三,"郑九看着东边那片林线,"那晚它们退的时候,不是乱退的。是那只大的,走在最后头,它走一步,它们跟一步。它没走,它们就不动。"他顿了顿,"那只大的,不是它们的兵,是它们的头。它说了算。"他看着沈照,"咱们要是能让它吃亏,它们就得掂量掂量。它要是觉得打不过,它们就不敢来。"
"怎么让它吃亏?"沈照问。
"我还没想好。"郑九说,"但它那条腿,那晚让我打伤了。伤了的头,最记仇,也最谨慎。它下回来,要么是养好了伤,要么是带了更多的东西。"他站起来,拄着棍,"沈工,咱们得在它回来之前,把这三件事,都办妥。"
"办妥了,"沈照说,"就等着它回来?"
"不等着。"郑九说,"它回来之前,咱们得先把它的路,摸清楚。它从哪儿来,走哪条路,在哪儿歇——摸清楚了,它再来,咱们就不是守,是迎。"他顿了顿,"守是等它来打。迎,是咱们算好了,它什么时候来,从哪儿来,然后——在那儿等着它。"
沈照看着郑九,看了很久,说:"郑九,你这仗,越打越会打了。"
"不是越打越会打。"郑九说,"是越打,越知道怕。知道怕了,就得多想。想多了,仗就好打了。"他拄着棍,往壕沟深处走去,"沈工,我去看看东头那段沟。那晚,就是从那儿漏进来的。"
十月十五,郑九带着赵子,拄着棍,去林线方向巡了一趟。他走得慢,但看得很细。傍晚回来,他蹲在洞口,接过阿绥递的药碗,灌了一口,才说:"林线里,有块地方,不对劲。"
"哪儿?"
"青川镇东边,林线边缘那块空地。"郑九说,"上个月,那支穿黑衣服的车队,在那儿扎过营。我上回去看,还有帐篷的印子。"他顿了顿,"今天再去看——帐篷没了,车辙没了,连人踩出来的脚印,都让灰盖上了。"
"他们走了?"赵子问。
"不像走。"郑九说,"走的话,会留下往哪儿去的车辙。没有。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人把那儿,从头到尾,抹了一遍。"他看着沈照,"沈工,一支四辆车的车队,连人带车,说没就没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这不像撤,像——被什么东西,整个吞了。"
沈照没有立刻答话。他蹲在洞口,望着东边黑沉沉的林线,看了很久,才说:"上个月,它们往林线方向去了。这个月,他们没了。"他顿了顿,"你是说,它们先碰上了那支车队?"
"我怕是。"郑九说,"它们连铁皮车都能收拾了——那它们那天晚上冲咱们,冲得还是客气的。"
"客气?"赵子声音都变了,"那还叫客气?"
"客气。"郑九说,"那天晚上,它们填的是壕沟,垫的是火线,拿命试咱们的枪。它们要是真豁出去了,那天晚上,咱们就不是折三个人了。"他顿了顿,"它们那天,是来摸底的。摸清了,它们就回去,准备下一回——下一回,就不是摸底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林线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沈照忽然说:"那支车队,拉的是工具和零件。它们要是连车带人吞了——那些工具零件呢?"
"不知道。"郑九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指了指林线,"林线里,从那之后,多了一种声音。不是狗的叫声,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夜里,能听见。"
"金属碰金属?"沈照的眉头拧起来。
"像是有人在林线里,拿铁器敲什么东西。"郑九说,"我听了两夜,听不真切。但确实是金属的声音。"他看着沈照,"沈工,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会用铁器了?"
"会不会不是它们?"赵子说,"会不会是跑进去的人?"
"跑进去的人,能活着用铁器,早就跑出来了。"郑九说,"他们不会待在里面,敲两天铁。"他顿了顿,"再说——那声音,有节奏。不像是乱敲,像是——在敲什么规律。"
"有节奏?"沈照的声音更沉了。
"有节奏。"郑九说,"铛——铛铛——铛——铛铛。像是有个人,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着什么东西。"他顿了顿,"我说不好。但我当兵的时候,听过发报。那节奏,听着,有点像发报。"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比林线里有多少东西,更让沈照心里发沉。他蹲在洞口,看着东边那片林线,看着那片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的深处,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它们要是会用铁器,会敲节奏——那它们,就不只是会冲了。"
"不只是会冲,是什么?"赵子问。
"是会想。"沈照说,"会想的东西,最难对付。"他顿了顿,"它们会想,咱们也得会想。郑九,你这两天,多去听两趟。把那节奏,听清楚了,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郑九问。
"记下来,"沈照说,"拿给陈默听。他天天听白噪——他说不定,能听出点什么。"
夜里,陈默守着对讲机。白噪里,那串节奏又响起来了——滴,滴滴,滴,滴滴。七号,它们来了。七号,它们来了。
但今天,在"它们来了"之后,又多了一点东西。陈默把耳朵贴在喇叭上,听了很久,才听清那个新音节。他握着笔,在台账上写下一行字,又停住了——那个音节,像是"铁"。
"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它们,说了'铁'?"
他盯着那部对讲机,忽然想起郑九的话——林线里,有金属碰金属的声音。
"它们也在说铁。"他低声说,"它们那边,也有铁。"
他合上台账,蹲在洞口,看着东边黑沉沉的夜色。白噪里,那串节奏还在响,一下,一下,像那个看不见的人,在隔着整片灰雾,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世界的样子,念给他听。
"可它们,是怎么知道铁的?"他问自己,"它们连字都不认识。它们怎么会说'铁'?"
他翻出郑九白天说的话——林线里,那支车队没了,连工具零件,都不见了。
"除非——"他握着笔,指尖发凉,"它们拿走了那些工具。然后,学会了那个字。"
"学会"两个字,让他在深秋的夜里,出了一身冷汗。他忽然想起八月初,那些东西在壕沟外,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木石填沟。它们学得很快。现在,它们又拿走了铁——它们还会学会什么?
"它们学东西,学得太快了。"他低声说,"快的,不像野兽。"
他盯着那部对讲机,白噪里,那串节奏还在响。那个看不见的人,还在念着这个世界的样子——七号,它们来了。七号,铁。七号,它们来了。
"你在告诉我们,"陈默低声说,"它们学会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吗?"
白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那串节奏,一下,一下,在深秋的夜里,敲着。
十月十七的夜里,郑九拄着棍,一个人,摸到了林线边缘。他蹲在一棵枯树后面,听了半个时辰,把那串金属声,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没有回隧道,直接摸到陈默的洞口,蹲下来,用手指在土上敲——铛。铛铛。铛。铛铛。
"这就是林线里那声音。"他说,"我敲的,是它昨天夜里的节奏。"
陈默蹲下来,看着土上那些敲出来的印子,又听了一遍。他忽然说:"这不是乱敲。这是——在数数。"
"数数?"
"嗯。"陈默说,"它敲一下,停,敲两下,停——像是一二三,一二三。"他顿了顿,"我小时候,学过一点电报。电报里,数字是这么敲的。"他抬起头,看着郑九,"林线里那个东西,它在数数。"
"数数?"郑九的眉头拧起来,"它数什么?"
"不知道。"陈默说,"但数数,得有东西数。它有东西数——它就有想法。"他顿了顿,"郑九,我明天,把这段节奏记进台账。往后,它每敲一段新的,你都给我带回来。我攒着,攒多了,说不定能听出——它在数什么。"
郑九看着陈默,看了很久,说:"小陈,你听白噪,它说人话。我听林线,它敲数字。咱们俩,一个听人,一个听兽——合起来,就是听这个世道。"他顿了顿,"这个世道,藏着的东西,比咱们想的,多。"
"多不怕。"陈默说,"多,就多记。记多了,总能听出点名堂。"
郑九走的时候,在洞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小陈,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他顿了顿,"今天下午,我在林线边上,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兽的脚印。是车辙。新轧的,往东去的。"
"车辙?"陈默愣了,"那支车队,不是没了吗?"
"车队是没了。"郑九说,"但今天这车辙,是新的。不是那支车队的。"他看着陈默,"有人,从咱们北边,往林线东边去了。开着车,轧着新辙。"他顿了顿,"这个世道,还能开车的人——不多。"
"那会是谁?"陈默问。
"不知道。"郑九说,"我已经跟沈工说了。他说,先把辙印记下来,等开春,顺着找找。"他顿了顿,"不过,开着车,往林线东边去——那地方,连那支车队都吞了。他还敢去。要么,他是不知道;要么——他知道的,比咱们多。"
"他要是知道得比咱们多,"陈默说,"那他去的,就不是找死,是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郑九说,"开春,就知道了。"他顿了顿,"小陈,你把这些,都记进台账。咱们这营里的账,越记越厚了。"
(第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