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冬
九月底,沈照把全营的活计,重新排了一遍。大战过去了,秋收也过去了,剩下的,是一整个冬天要过。他在洞口挂了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几行字:存粮复核,柴火储备,菜窖开挖,防线加固。谁干什么,谁管哪块,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冬天,"他对老周说,"比仗难熬。仗是一夜的事,冬天是三个月的仗。"
"三个月?"老周问,"灰雾不是快散了吗?"
"灰雾散不散,冬天都在这儿。"沈照说,"就算雾散了,地冻了,粮吃完了,人还得活。咱们现在备的,不是防灰雾的,是防'没粮没柴没菜'这三样。"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这话实在。粮,我管;柴,我派人砍;菜窖,我安排人挖。"
"还有一件事。"沈照说,"顾南枝那儿,从今天起,给她配两个人。她要把这半年记的水、土、庄稼、兽、人的账,从头到尾,抄成一本整的。抄成了,就是营里的'水账'。往后,谁要问这世道怎么了,就看这本账。"
"抄账,比打仗还费神。"老周说。
"费神的事,才值钱。"沈照说,"枪子儿会打光,账本不会。"
存粮复核,是老周的头一件大事。粮仓里,那些麻袋一袋一袋地码着,他带着两个人,一袋一袋地过秤,一边过,一边在本子上记。记到一半,他停下来,把本子上的数,又对了一遍。
"怎么了?"赵子问。
"数不对。"老周说,"账上记着三百二十袋,实际数出来,三百一十八袋。少了两袋。"
"少了两袋?"赵子愣了,"谁拿的?"
"不知道。"老周说,"可能是记错了,可能是老鼠,可能是——别的。"他蹲在粮仓门口,想了一会儿,说,"从今天起,粮仓上锁。钥匙,我一把,沈工一把。谁进粮仓,都得登记。"他顿了顿,"粮是营里的命。命,不能让人随随便便碰。"
"那两袋粮呢?"赵子问。
"先记着。"老周说,"不声张。声张了,人心就乱了。但账上,记清楚。往后,哪个月粮数不对,一看账就知道。"他合上本子,"粮这东西,宁可慢,不可乱。乱了,冬天就没得吃了。"
顾南枝接到这个差事,没有推辞。她把隧道尽头那盏灯挑亮,把老站长的笔记本、那撮粉末、那株土豆、那块发光的结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箱子里,是她这半年记的十几本水样记录。
"你们俩,"她指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一个帮我念,一个帮我誊。我念一句,你抄一句。抄错了,宁可慢,不许猜。"
"顾老师,"那个男的年轻人问,"这本账,要抄给谁看?"
"抄给往后的人看。"顾南枝说,"咱们这代人,是头一批看见这世道变了的人。咱们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得记下来。等咱们老了,忘了,死了——账还在。往后的人,看着账,就知道这世道,是怎么变过来的。"
"那咱们记到什么时候?"那女的年轻人问,"一直记下去?"
"一直记。"顾南枝说,"记到水不再变,记到庄稼不再变,记到人和兽,各回各处——那时候,账就算记完了。"她顿了顿,"但那时候,账也没用了。因为它要记的东西,都过去了。"
"那咱们不是白记了?"那男的说。
"不白记。"顾南枝说,"账记完了,世道也就稳了。咱们这代人,用八年的账,换一个稳下来的世道——这买卖,划算。"
"那万一,"那女的年轻人问,"咱们记的,是错的呢?"
"错的也比没有强。"顾南枝说,"错了,往后的人能改。没有,往后的人连改什么都不知道。"她翻开第一本水样记录,"开始吧。从2080年,第一条开始。"
"2080年4月,河水,无色无味,酸碱度正常。"那男的年轻人念道。
"抄。"顾南枝说,"记上:2080年4月,河水,无色无味,酸碱度正常。"
"这有什么好抄的?"那女的年轻人问,"正常的东西,抄它做什么?"
"正常,才要抄。"顾南枝说,"2080年,水是正常的。2087年,水变了。中间隔了七年——那七年里,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没有这本账,你永远不知道。有了这本账,你就能找出那个'开始'。"她顿了顿,"找出开始,才能知道——它为什么会变。"
"那要是,"那男的说,"找出开始,也找不出原因呢?"
"那就接着记。"顾南枝说,"记到找出来为止。我记了八年,不怕再记八年。"
"八年不够呢?"那男的说。
"那就记一辈子。"顾南枝说,"一辈子记不完,就记给下一个人。我记的是水,往后的人,接着记土,记庄稼,记兽,记人。一代一代记下去——总有记完的一天。"她顿了顿,"这世道,不是一天变的。也就不可能一天,记完。"
"那咱们这几个人,够吗?"那女的问。
"不够。"顾南枝说,"所以抄完了,这本账,要放在营里,谁都能看。看完的人,接着记。记的人多了,账就厚了。账厚了,世道在咱们眼里,就薄了。"她翻开下一页,"继续。2080年5月,河水……"
柴火储备,是全营最大的活。郑九伤了,不能带队,老周就带着一群半大孩子上山砍柴。半大孩子里有陈秀兰的大儿子,十二岁,抡不动斧头,就负责捆柴、背柴。他背一趟,歇一趟,一天下来,也背了七八趟。
"累不累?"老周问他。
"累。"孩子说,"但娘说了,冬天没柴,会冻死人。我背一捆,就少冻死一个人。"
"你娘这话,"老周说,"比我会说。"
"娘还说,"孩子又说,"等春天,她让我跟魏叔学打铁。学了手艺,往后就能帮营里修东西了。"
"打铁好啊。"老周说,"这世道,会打铁的,比会打仗的,还金贵。"他顿了顿,"你好好学。学成了,你就是营里的第二个铁匠。"
"第二个?"孩子问,"魏叔不是第一个吗?"
"魏叔是第一个。"老周说,"但人都会老。魏叔老了,总得有人接着打。你接上,就是第二个。"
"那第三个呢?"孩子又问,"第三个谁来?"
"第三个,"老周想了想,"得等下一个孩子。你学了,教他;他学了,教下一个。一代一代传下去,铁匠就不会断。"他看着孩子,"你学打铁,不是学一个人的手艺,是学一门的香火。香火断了,往后连修个锹都没人修了。"
孩子听着,点了点头,又背起一捆柴,往山下走去。他走得踉跄,但没有停。老周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这小子,行。营里的日子,就得靠这样的孩子,一代一代,背下去。"
菜窖挖在坡地东头,靠着粮仓。三米深,两米宽,挖了十天,挖得几个人手上全是血泡。吴大栓蹲在窖口,看着窖壁,说:"窖壁得糊泥,糊一层,干一层,再糊一层。糊厚了,窖里才不返潮。"他顿了顿,"我腿脚不行了,下不去窖。你们下,我在上边看着,教你们糊。"
"吴大夫,"赵子说,"你歇着吧。你在营里,天天给人看病,够累了。"
"看病是看病,糊窖是糊窖。"吴大栓说,"两码事。我这腿,挖不了坑,干不了重活,但眼睛还看得见。教你们糊窖,比躺着强。"
"你这人,"老周在旁边说,"就闲不住。"
"闲不住才好。"吴大栓说,"闲得住的人,在卫生院那会儿就躺平了。我这个人,认死理——能干的活,就得干。"
"那您说,"赵子蹲在窖口,"萝卜白菜,怎么码?"
"萝卜,一层土,一层萝卜。"吴大栓说,"土要干,不能湿。湿了,萝卜就烂了。白菜,倒着放,根朝上,码成一排一排。码好了,上面盖草帘。草帘干了,菜就干爽;菜干爽,就能吃到开春。"他顿了顿,"菜这东西,跟人一样——最怕的不是冷,是潮。潮了,就烂了。"
"那咱们把菜码好了,您能吃到开春吗?"赵子问。
"能。"吴大栓笑了一下,"我吃了半辈子药,也活了半辈子。这窖里的菜,够我吃到开春。"他顿了顿,"你们年轻人,别光想着让我吃。你们把窖糊好了,把菜码好了——到了开春,地一化冻,新菜就长出来了。那时候,就不用省着吃了。"
十月上旬,第一阵北风下来的时候,营地的冬天,算是备齐了:粮仓复核完毕,够吃到明年开春;柴火垛堆了两面墙那么高;菜窖糊好了,萝卜白菜都码了进去;壕沟重新挖深,铁刺重新铺上;过滤坑清了一遍,取水口那段,用石头砌了个蓄水池。
沈照蹲在洞口,把营志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小刘那一页,他停了一会儿,又翻过去。他合上营志,对老周说:"冬天,能过了。"
"能过了。"老周说,"粮、柴、菜、水,四样齐了。"
"还有一样。"沈照说,"人。"他看着营地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人齐了,冬天就过去了。人散了,备多少东西,都白搭。"
"人散不了。"老周说,"这营里的人,都是过了河、挨过饿、死过人的。他们知道,这儿是他们唯一能活的地方。散不了。"
"那就好。"沈照说,"那就好。"
他蹲在洞口,又看了一会儿。北风卷着灰雾,从林线那边吹过来。他忽然说:"老周,你说,这个冬天,它们会来吗?"
"不知道。"老周说,"但它们要是不来——那不是它们忘了咱们,是它们在憋着。憋一冬,开春,准来。"
"那就让它们憋。"沈照说,"咱们把冬天过好,把力气养足。开春,它们来,咱们接着守。"
"守得住吗?"老周问。
"守得住。"沈照说,"它们记仇,咱们记命。仇记一冬,命长一年。谁活到最后,谁说了算。"
夜里,沈照一个人坐在洞口,把营志又翻开,翻到小刘那一页,看了很久。他没有再翻过去。他拿过笔,在那页底下,添了一行字:九月十五,小刘,卒于守壕。其锹随葬。营中白噪,自此双人听之。
写完,他合上营志,看着隧道口那盏长明灯。灯芯上,火苗一摇一摇的。他低声说:"小刘,你替我们守的这一夜,我们记下了。往后,营里每过一天,都算你一天。"
他站起来,把营志放回那只铁盒里,锁好。走出洞口的时候,北风正紧。他看见陈默坐在洞口,抱着那部对讲机,正听着白噪里的动静。
"陈默,"他走过去,"夜里冷,回隧道里听。"
"隧道里,信号弱。"陈默说,"它说话的时候,我听不清。"他顿了顿,"沈工,你听——它今晚,好像说的不是'它们来了'。"
沈照蹲下来,听了一会儿。白噪里,那串节奏确实变了。不再是"滴,滴滴,滴,滴滴",而是变成了更缓、更沉的一段——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它说什么?"沈照问。
"不知道。"陈默说,"它说了一段,我没听清。但我觉得——它好像,也在过冬。"
"过冬?"
"嗯。"陈默说,"夏天,它说得急。入秋,它说得慢。现在——它说得更慢了。像是它也冷了,也想歇一歇。"他抬起头,"沈工,你说,那个说话的人,是不是也跟咱们一样,得备粮,得备柴,得熬冬?"
沈照没有回答。他看着白噪里那串慢下来的节奏,看了很久,才说:"他要是有地方过冬,就好了。"他顿了顿,"就怕——他连过冬的地方,都没有。"
(第三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