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援
五月初,程汉亲自来了七号。
他骑着一匹黑骡子,带着疤脸和两个人,没有带货,空手来的。他在栅栏外下马,看着营地的壕沟、铁刺、新开的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沈执事,你这一年,把这片河滩,收拾成铁桶了。"
"不是铁桶。"沈照说,"是家。铁桶是关人的,家是住人的。"
"好。"程汉说,"这话,有意思。"他走进营地,没有急着谈事,先在地边转了一圈,看了看苗,又看了看那排绊索,最后蹲在隧道口,看着那盏长明灯,看了很久。
"这灯,"他问,"一直亮着?"
"一直亮着。"沈照说,"从去年七月,到现在,没灭过。"
"好灯。"程汉说,"灯不灭,人心就不灭。"他站起来,"沈执事,我这一趟,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跟你,谈一桩买卖——一桩,不换钱,换命的买卖。"
"什么买卖?"沈照问。
"联防。"程汉说,"上回,咱们口头定了,白岭和七号,把防线连成一条。这一回,我把它坐实——白岭、七号,还有青川镇北边,剩下来投靠我的那几拨人,三方,合一条防线。"
"三方?"沈照的眉头动了一下,"青川镇的人,也投你了?"
"投了一部分。"程汉说,"青川镇废了以后,北边的人,散的散,死的死。有一批,往南走,走到了白岭。我收下了。"他顿了顿,"他们手里,有枪,有手艺,有北边的路。是条腿。"
"他们跟穿灰的人,打过仗。"沈照说。
"打过。"程汉说,"输了。"他顿了顿,"但他们知道,穿灰的人,是怎么打仗的。这,比枪还值钱。"他看着沈照,"沈执事,穿灰的人,在北边打赢了,又占了辰山,挖出了发光的石头,往北运。他们要这些石头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不会停在北边。"
"他们迟早会往南。"沈照说。
"迟早。"程汉说,"到那时候,白岭、七号、青川镇——谁都跑不了。咱们要是不趁现在,把防线连起来,等他们来了,就只能一家一家地死。"他顿了顿,"合则生,分则死。这话,难听,但真。"
沈照没有立刻接话。他领着程汉,沿着苗地走了一圈。走到那垄试种土豆的时候,他蹲下来,指着芽尖说:"程老板,你看这苗。"
程汉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收住了:"芽尖,泛白?"
"泛白。"沈照说,"不光苗。井水,泛青白。河水,比去年深了一层。辰山挖出来的石头,也是青白的,会发光。"他顿了顿,"程老板,白岭那边,水、地、苗,变了没有?"
程汉沉默了一会儿,说:"变了。"他顿了顿,"白岭的水井,入冬前,也泛过白。我压着没让说。今年开春,白岭的地里,有一成苗,芽尖也是泛白的。"他顿了顿,"我以为,就白岭这样。你们七号也——"
"也这样。"沈照说,"一样的水,一样的苗,一样的石头。程老板,这不是一家的怪事。是整条河的怪事。"
"整条河……"程汉低声重复着。
"这条河,"沈照说,"从辰山流下来,流过白岭,流过七号。山里的东西,顺水流到两家。水变了,苗变了,石头变了——这是两家一块儿摊上的事。"他顿了顿,"一家的账,记不全。两家的账合起来,才能对出个全貌。这,也是我要合账的缘故。"
程汉蹲在地头,看了那垄苗很久,说:"沈执事,我原以为,联防,是防穿灰的人。你这么一说——咱们要防的,怕还不止穿灰的人。"他顿了顿,"水里、地里、山里,都在变。变的东西,不认白岭,不认七号。它认的,是这条河。"
"它认的是河。"沈照说,"河,认的是上游。上游,是辰山。"他顿了顿,"所以,辰山的事,不光是穿灰人的事。是咱们这条河上,所有人的事。"
程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沈执事,你这账,算得比我深。"他顿了顿,"联防的事,我原来想的是防人。你这么一说——咱们联的,不光是防线,是这条河。"他顿了顿,"河联起来,人联起来,账联起来——才联得住。"
"联得住,"沈照说,"才守得住。"
"那穿灰的人,到底是怎么个来历?"沈照问。
程汉想了想,说:"北边的商人说,穿灰的人,2087年夏天,头一回出现在省城北边。他们穿着一样的灰衣裳,打一样的绑腿,说话——都是一个调子,像念书。"他顿了顿,"他们不打家劫舍,也不占道。他们占地方——占完了,就修,就挖,就运。像是一支——办事的队。"
"办事的队?"沈照说,"办什么事?"
"不知道。"程汉说,"但青川镇投过来的人说,穿灰的人,占青川镇之前,先派了几个探子,在镇子里住了三天。他们不问金银,只问——矿,河,还有'地下'。"他顿了顿,"镇里人以为他们要抢矿,可他们占了镇子以后,没动矿,倒是把镇子后头那座小山的洞,挖开了。"
"挖洞?"沈照说,"他们在找地下。"
"找地下。"程汉说,"青川镇那座小山,挖了半个月,挖出一堆青白的碎石,装了车,往北运了。"他顿了顿,"运完,他们就把镇子,让出来了。人走了,镇子空了。他们不要镇子——他们要的,是地下的东西。"
沈照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线:"辰山,挖石头,往北运。青川镇,挖石头,往北运。"他顿了顿,"他们在沿着一条线,往北挖。那条线——是什么?"
"商人说,"程汉说,"往北,是一条旧矿带。从辰山起,穿过青川镇,一直通到省城。"他顿了顿,"他们沿着矿带走。像是在找什么,还没找到。"
"没找到,就接着挖。"沈照说,"找到了——那就不是挖一车两车的事了。"他顿了顿,"程老板,青川镇投过来的那批人,领头的是谁?"
"姓段的。"程汉说,"以前是青川镇的联防队长。跟穿灰的人,正面打过一仗,输了,带出来三十几口人。"他顿了顿,"他手底下,有十来个打过仗的,还有三个,认得矿上的活。"他顿了顿,"他说,只要联防成了,他手底下的人,可以借给七号和白岭,探北边的路。"
"借人探路?"沈照说。
"探路。"程汉说,"北边的情形,一年一个样。探路的活,得熟路的人干。段队长那批人,熟北边的路。"他顿了顿,"沈执事,联防要是成了——不光是防线。是人,是路,是账,都联上了。"
沈照蹲在洞口,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东边那片林线,又看了看北边那片山影,过了很久,才说:"程老板,你这买卖,不是不好。是太大了。"他顿了顿,"三方联防,就是三方人,一个规矩。规矩,谁定?粮,谁出?仗,谁打头?地盘,怎么分?"
"这些,"程汉说,"都得谈。"
"谈得拢吗?"沈照问。
"谈不拢,也得谈。"程汉说,"这世道,没有现成的规矩。规矩,是谈出来的。"他顿了顿,"沈执事,你是主事的人。主事的人,不怕谈。怕的是——不敢谈。"
沈照看着他,看了很久,说:"谈。但我得先问过营里的人。七号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他顿了顿,"三天之后,营里公议。你要是愿意,到时候,你来,当面谈。"
"好。"程汉说,"三天,我等得起。"他站起来,走到栅栏外,翻身上骡,又回头,"沈执事,还有句话,我得说明白——我这趟来,不是求你。是觉得,这南边,能跟穿灰的人掰手腕的,就白岭和七号两家。咱们不抱团,往后,就都没有往后了。"
"这话,"沈照说,"我记下了。"
"还有一桩,"程汉勒住骡子,又说,"公议之前,白岭先送一批铁料和药,给七号。药是去年秋里那仗欠下的情,铁料——是联防的定金。"他顿了顿,"不管公议成不成,这两样,白岭都送。"
"定金?"沈照说。
"定金。"程汉说,"联不联,是公议的事。可白岭的心意,先放到这儿。"他顿了顿,"沈执事,白岭的账,是这么记的——情是情,账是账,一样都不糊弄。你们七号的账,记不记白岭这笔,等公议。"
沈照看着他,说:"记。白岭这笔,七号记下了。"他顿了顿,"程老板,你这条道,走的是'合'。七号这条道,走的也是'合'。两条道,早晚要并成一条。"
"那就等公议。"程汉说,"三天后,见。"他催骡子,走远了。
程汉走后,郑九蹲在壕沟边,看着那排渐渐远去的骡影,说:"沈工,这个程老板,不是一般的生意人。"
"怎么看出来的?"沈照问。
"一般的生意人,算利。"郑九说,"他算的是——'往后'。"他顿了顿,"他把人、路、账、防线,都往'往后'里算。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有大胸襟,要么——是有大图谋。"
"你觉得,他是哪种?"沈照问。
"我看不准。"郑九说,"但我知道,他手里那三十几口青川镇的人,是真打过仗的。他把他们摆在台面上说,不藏。"他顿了顿,"藏的人,才该防。他这号,把家底都亮出来的——要么是傻,要么是,真把咱们当一路的。"
"那你信他吗?"沈照又问。
郑九想了一会儿,说:"信一半。另一半,等公议的时候,看他怎么谈。"他顿了顿,"谈拢了,信七分。谈崩了,一分都不信。"他顿了顿,"沈工,联防是大事。大事,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丑话说透了,往后才好共事。"
"丑话说在前头。"沈照说,"这话,我带到公议上去。"他顿了顿,"郑九,三天后的公议,你先把丑话说。你带兵,你知道联防里,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郑九说,"不是死。是——各打各的算盘。"他顿了顿,"三条防线,三条心,联了也白联。要联,先得把'心'联成一条。"
"心联成一条,"沈照说,"那才叫联防。"
夜里,沈照把程汉的话,从头到尾,讲给老周听。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说:"程老板那人,我见过几回。他说话,不绕弯子。"他顿了顿,"可他这次提的联防,是绕了一个大弯子——绕过了白岭的地,绕过了青川镇的残部,直接绕到'河'上来了。"
"绕到河上?"沈照说。
"他说'河联起来'。"老周说,"这话,说给旁人听,是句漂亮话。说给你我听——他知道,咱们的命脉,是河。"他顿了顿,"他把话,说到咱们的命脉上了。这人,不简单。"
"那他这话,是真话还是套话?"沈照问。
"真话套话,都在河上。"老周说,"河是真的。苗是真的。石头是真的。他说的,件件是真的。"他顿了顿,"真话,才最要紧。他说了真的,咱们,也得拿真的回。"
"拿真的回,"沈照说,"公议上,咱们就按真的谈。"他顿了顿,"老周,三天后的公议,你来掌秤。谁的话,都过秤称一称。称过的,才算数。"
"掌秤。"老周说,"我掌。"
(第五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