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账
五月底,联防的规矩,正式落纸。
这是七号第三次公议,也是头一回,三家一起,坐在一张桌子前。沈照坐中间,程汉坐一边,段队长坐一边。老周摆了一摞纸,一支笔,说:"规矩,三家定。定一条,写一条。写完,三家都按手印。"
"按手印?"程汉说,"白岭,还没有按过手印的事。"
"头一回,"老周说,"按了,就记住了。"他顿了顿,"联防的账,何老三的名字,记在第一笔。联防的规矩,也得有个头——头一页,就是三家的手印。"
"按。"段队长说,"青川镇的人,认这个。"
第一条规矩,是沈照提的:"各守各段,各吃各粮,各管各人。合起来办的,才合着办。"
"这一条,"程汉说,"是上一回公议定的。这一回,写在纸上。"
"写在纸上,"沈照说,"才算数。"
第二条,是程汉提的:"防线相连,消息相通,枪艺互换。遇事,三家会商;遇险,三家互援。"
"会商……"段队长说,"会商,得有个地方。七号的洞口,就是会商的地方。"
"洞口,"沈照说,"长明灯下。"
第三条,是段队长提的:"联防的账,三家对。谁家的人,死在联防地界上,记联防账,抚恤,三家一起出。"
"抚恤,三家一起出……"老周说,"这一条,是因为何老三。"
"因为何老三。"段队长说,"他死在七号地界上,七号出地,白岭出药,青川镇出人。三家,都出了。"他顿了顿,"往后的联防,都这么记。"
三条规矩,写完,三家,按了手印。
老周把那张纸,贴在洞口,长明灯下。风,吹过纸角,哗哗地响。
"规矩,贴在这儿。"老周说,"灯照着,字就亮着。字亮着,规矩就在。"
"规矩在,"程汉说,"联防就在。"
规矩落纸的第三天,白岭的车队,到了。
疤脸带队,三辆板车——一车铁料,一车药,一车粮。疤脸站在栅栏外,说:"程老板说,这一批,是联防的常例,不是人情。联防定下了,往后,铁料、药、粮,按季送。送多送少,看收成,看家底。"
"按季送……"沈照说,"这,就不是人情了。"
"不是人情。"疤脸说,"是规矩。规矩,比人情牢靠。"他顿了顿,"程老板还说——联防的账,白岭记着呢。何老三那一笔,白岭也记着。"
"都记着。"沈照说。
疤脸卸完车,没有急着走。他蹲在壕沟边,看了看那片焦土,又看了看东边空了林线,说:"这一仗,打得值。"
"值?"沈照说。
"值。"疤脸说,"深黑的那只,跟了咱们白岭两年。它从北边来,一路吃,一路长,把北边几个镇,都吃空了。它到了这儿,让七号和白岭,联手把它收拾了。"他顿了顿,"它死了,北边,就能缓一口气。缓过来的地方,人,就敢回来了。"
"人敢回来……"沈照说,"回来,是好事。"
"好事,"疤脸说,"也是事。人多了,粮就紧了,地就不够了。"他顿了顿,"沈执事,联防联防——往后,防的不光是兽了。"
"防的不光是兽。"沈照重复着,"还有——日子。"
"日子,"疤脸说,"是顶难防的东西。"
六月,青川镇的人,又来了两拨。一拨是散落的残部,七八个人;一拨是逃难的百姓,十几口,拖家带口。老周一个一个,登记入册:青川镇,五十二口。七号,一百零三口。白岭,八十余口。联防,合计,二百三十余口。
"二百三十口……"老周在账本上,写罢,"去年,七号才几十口。今年,二百三十口了。"
"联防,"沈照说,"把人,拢到一块儿了。"
"拢到一块儿,"老周说,"粮,就得多算。"他顿了顿,"今年的粮,按联防的收成算,勉强够。可人还在来——来的人多了,粮,就不够了。"
"不够,"沈照说,"就再开荒。河滩,还有地。"
"开荒……"老周说,"开出来的地,是联防的,还是七号的?"
沈照想了想,说:"联防的地。联防的人,种联防的地,打联防的粮。"他顿了顿,"这一条,也写进规矩。"
"写进规矩。"老周说,"那我,再添一笔。"
陈默在洞口,听着这些话,把白天疤脸说的,也记进了台账:穿灰人于辰山寻人,问"那声音"。疤脸言——深黑巨影死后,北边人敢回来了。
"那声音……"他放下笔,看着那部对讲机,"穿灰的人,找的'声音'——是它吗?"
白噪里,沙沙声,轻轻的。没有回答。
"它不回答。"陈默说,"它只报信,不答问。"
"报信,不答问。"沈照从洞口外走进来,"那就够了。它报的每一个信,都是真的。真的,就比答问,金贵。"
"可穿灰的人找'那声音',"陈默说,"他们找的,要是它——那咱们,就也被人盯上了。"
"盯上?"沈照说,"咱们,早被盯上了。"他顿了顿,"它们盯了咱们一年。穿灰的人,盯了辰山一年。它们找的东西,穿灰的人找的东西——是不是一个东西,咱们还不知道。可咱们知道——它们,都往一个方向走。"
"往辰山。"陈默说。
"往辰山。"沈照说,"那地方,有咱们没弄明白的东西。弄明白了,才不用怕。"他顿了顿,"陈默,信号的事,你记着。穿灰人找声音的事,你也记着。两样记着,等它们凑到一块儿——就该明白了。"
"等它们凑到一块儿……"陈默说,"我记着。"
夜里,段队长,来找沈照。
"沈执事,"段队长说,"青川镇新来的人里,有个后生,姓石,叫石墩子。他以前,在辰山矿上,干过两年。他说——2086年,矿上停工之前,地下,就响过。"
"响过?"沈照问,"什么响?"
"敲墙的响。"段队长说,"矿工说,是'山在响'。石墩子说,不是山——是墙那边,有什么东西,在敲。"他顿了顿,"他说的,跟矿工账本上记的,是一回事。"
"矿工账本……"沈照说,"那本账,在七号。"他顿了顿,"石墩子,认得那账上的人吗?"
"认得。"段队长说,"账上那个'老孙',他说,是矿上的老师傅。2085年冬天,老孙跟矿上的人,一起撤的。撤的时候,老孙说了一句话——"他顿了顿,"他说,'墙那边的东西,不是在敲墙。是在数我们的人。'"
"数我们的人……"沈照重复着,"这话,账上记着。"
"账上记着,"段队长说,"石墩子也听见了。两下,对上了。"他顿了顿,"沈执事,石墩子说,他认得去辰山矿洞的路。要是咱们哪天,再探辰山——他能带路。"
"能带路……"沈照想了想,"先不急。石墩子,先安顿下。探辰山,得等秋后——等这一季的粮,收进仓里。"
"等秋后。"段队长说,"粮进了仓,人就有了底气。有底气,才敢探山。"
"底气……"沈照说,"这话,在理。"
"还有一桩,"段队长说,"青川镇来的那两拨人里,有六个,能打仗。我想,把他们编进联防的民兵。"
"编进去?"沈照说,"那得问过郑九。"
"问过了。"段队长说,"郑九说,编。可他伤着,带不了兵——他说,联防的兵,先由我带着,等他好了,再交回去。"他顿了顿,"沈执事,这话,是郑九说的。我信他。"
"郑九说编,那就编。"沈照说,"联防的兵,联防带。可有一条——带兵的人,得把兵,当人带。何老三那样的,不能再白白死一个。"
"不能再白白死一个。"段队长说,"这话,我记着。"
第二天,联防的民兵,扩编到二十个人。青川镇出六个,白岭出两个,七号补上四个——加上原来的十二个,正好二十。老周在账本上记:联防民兵,二十人。枪,二十条。子弹,复装中。
"二十条枪……"老周说,"去年,七号,才十二条。"
"二十条枪,"沈照说,"是联防的。谁家的枪,谁家记。联防的仗,联着打。"
"联着打。"老周说,"这规矩,贴洞口了。"
夜里,洞口,长明灯下,那张写着三条规矩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纸上的字,在灯光里,一笔一笔,都看得清。
"三条规矩……"陈默在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头一条,各守各段,各吃各粮。第二条,防线相连,消息相通。第三条,联防的账,三家对。"他顿了顿,"三条,都是从血里,长出来的。"
"从血里长出来的,"沈照说,"才长得住。"
"那往后,"陈默问,"还会长第四条吗?"
"会。"沈照说,"规矩,是活人定的。活人,要过日子。日子过到哪里,规矩,就长到哪里。"他顿了顿,"何老三一条命,长出三条规矩。往后,一条一条,还会长。"
"还会长……"陈默看着那张纸,看着纸下那盏灯,"规矩,跟灯一样。灯不灭,规矩就长。"
"灯不灭,"沈照说,"规矩就长。"
"还有一件事,"老周从洞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新立的联防账,"账上,还差一笔——联防立起来那天,是谁,先把火油送到七号的?"
"程汉。"沈照说。
"程汉。"老周说,"这笔情,记不记?"
"记。"沈照说,"记在账上,不记成欠条。记成——联防的来路。"他顿了顿,"来路,得让后生们知道。他们知道联防是怎么来的,才知道,往哪儿走。"
"来路……"老周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添了一笔:联防来路——2088年五月初三,白岭程汉,携火油三十坛、铁料一车、药一箱,援七号。此联防之始。
"联防之始,"老周合上账本,"记下了。"
程汉把那张规矩,抄了一份,带回白岭。段队长把规矩,念给青川镇的人听。念到第三条"联防的账,三家对"的时候,他顿了顿,说:"这一条,是何老三,拿命换的。"
"拿命换的……"人群里,有人低声重复。
"何老三的命,"段队长说,"换来了三条规矩。规矩在,何老三就在。"他顿了顿,"往后,谁守规矩,谁就是何老三的兄弟。"
"守规矩……"人群里,应声一片。
沈照蹲在洞口,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公议"来者皆收"那天——那时候,营里,还没有规矩。规矩,是这一年,一条一条,长出来的。
"一年,"他低声说,"长出三条规矩。往后,还会有。"
"会有多少条?"老周问。
"看日子。"沈照说,"日子过到哪儿,规矩就长到哪儿。"他顿了顿,"也许,长到——咱们把日子,过明白了那天。"
"过明白那天……"老周说,"那得多远。"
"多远,"沈照说,"也得过。"
"过到那天,"老周说,"咱们这些人,怕是,都不在了。"
"不在就不在。"沈照说,"规矩,还在。灯,还在。"他顿了顿,"人在的时候,把规矩立好,把灯看好——后头的人,才有日子过。"
"立好规矩,看好灯……"老周重复着,朝洞口那盏长明灯,看了一眼,"这话,我记进营志。"
"记进去。"沈照说,"营志记的,不光是人,不光事——还有,这条路,咱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第五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