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退
深黑巨影死后第五天,林线,空了。
郑青山和何老三的旧搭档——不,何老三不在了。郑青山带着两个人,摸到林线边缘,又摸进林线深处,走了小半天,回来只说了一句:"它们,走了。"
"走了?"沈照问。
"走了。"郑青山说,"脚印,全是往北的,往深山里去。没有回头的。"他顿了顿,"深黑的那只一死,它们,散伙了。"
"散伙……"程汉说,"散伙了好。散伙了,今年,就消停了。"
"今年消停,"沈照说,"明年呢?"
"明年,"程汉说,"明年再说。"他顿了顿,"这一仗,把能打的,都打完了。剩下的,是过日子的事。"
"过日子,"沈照说,"是顶要紧的事。"
仗打完,营地里,开始收拾。
壕沟,重新挖深。铁刺,重新补上。绊索,重新埋了一排——这一次,埋得更密,因为火油,没有了,绊索,就是第一道墙。田里的苗,大战那几天,被踩坏了一小块,陈秀兰带着人,补种了一茬。
"苗,补上了。"陈秀兰说,"这一茬,赶得上秋收。"
"补上就好。"沈照说,"地,是咱们的命。"
郑九的伤,在洞里养着。肋骨断了三根,内里淤了血,大夫——营里没有大夫,是顾南枝用她那些草药的方子,一天三回地灌。他躺了三天,能坐起来了,第一句话问的是:"林线,空了没有?"
"空了。"赵子说,"它们走了。"
"走了……"郑九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那盏长明灯,"何老三,没看见这一天。"
"何老三……"赵子没有说下去。
"他看见的,"郑九说,"是他死的时候,那盏灯,还亮着。"他顿了顿,"他值了。"
联防的账本,是这一仗打完,正式立的。
老周找了一本新的厚本子,封皮上,用炭笔写了三个字:联防账。翻开第一页,第一行,是何老三的名字——何老三,青川镇人,联防首仗,战死于七号东壕沟外。其后记:一仗,耗火油四坛,子弹三百一十九发,铁刺断十一根,绊索断二十三根。杀深黑巨影一,灰兽三十七。伤民兵七,战死联防一人。
"这一页,"老周说,"是联防的底账。"他顿了顿,"往后,三家的人,死在联防地界上的,都记这儿。花掉的,用掉的,也记这儿。账清,心才清。"
"账清心清。"程汉说,"这话,是白岭的老话。"他顿了顿,"老周,往后,白岭的账,也抄一份,送到你这儿。三家,对一份账。"
"三家对一份账……"老周说,"那得有个规矩——谁家的账,谁家记;合着用的,合着记。记错了,三家对。"
"三家对。"程汉说,"就这么定。"
程汉回白岭那天,是五月中。
他走之前,把段队长叫到一边,说:"段队长,青川镇的人,留下跟着七号,我不拦。你记住——你不是投奔七号,你是联防。你的弟兄,还是你的弟兄。"
"我知道。"段队长说,"何老三的枪,我留着。"
"留着。"程汉说,"何老三的枪,往后,就是联防的枪。"他顿了顿,"过些天,白岭再送一批铁料来。铁料,打枪,打锄,两样都打。"
"打枪,打锄。"段队长说,"打完仗,该种地了。"
"种地。"程汉说,"种地,是往后的事。"
程汉走了。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那盏长明灯一眼,说:"灯,亮着。七号,就在。"
程汉走后的第三天,营地里,来了第一批人。
不是兽群。是人——七八个青川镇散落下来的残部,衣衫褴褛,背着枪,推着两辆破板车。他们在栅栏外,站了许久,才敢喊:"七号的人,我们是青川镇的!听说你们把深黑的那只打死了——我们来,投联防!"
"投联防?"老周在栅栏里问,"你们怎么知道,七号打胜了?"
"传的。"领头的人说,"逃难的人,到处传——说七号的白岭的青川镇的,三方联防,把深黑巨影烧死了。传得神乎其神。"他顿了顿,"我们不信神。我们信——你们还活着。"
"还活着,"老周说,"这话实在。"
沈照出来,看着那七八个人,问了一句:"你们,跟段队长,是一路的?"
"是!"领头的人,眼睛一亮,"段队长,还活着?"
"活着。"沈照说,"在东段。"他顿了顿,"你们,先去东段,找段队长。他认你们,你们就留下——联防的人,认联防的人。"
"认联防的人……"领头的人,朝东段的方向,望了望,说,"我们,这就去。"
"等等。"老周叫住他们,"你们身上,有没有——青川镇那边的消息?"
"消息有。"领头的人说,"北边,穿灰的人,还在辰山挖。挖出来的石头,装车,往北运。一车,一车。"他顿了顿,"还有——"他压低了声音,"穿灰的人,也在找人。"
"找人?"沈照问,"找什么人?"
"不知道。"领头的人说,"他们拿着一个东西,逢人就问——问'听见没有,那声音'。"他顿了顿,"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声音。"
"声音……"陈默在洞口,听见这话,笔,停住了。
夜里,陈默守着对讲机,把白天听到的话,记进台账:五月中,青川镇残部来投联防。闻——穿灰人于辰山寻人,问"那声音"。何种声音,不详。
他写完,正要合上本子,白噪里,那串节奏,响了。
这是深黑巨影死后,信号,头一回开口。
"七号,长明。你们,赢了。"
陈默握着笔,愣了好一会儿。它说"你们赢了"——它知道。它知道这一仗,打完了,打赢了。
"它知道。"他低声说,"它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敲了回应:七号。长明。赢了。
白噪里,静了很久。然后,那串节奏,又响了:
"七号,长明。赢了,就好。歇着。"
"歇着……"陈默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滋味。它让七号歇着——它像是一个,一直在看着他们的,很远很远的长辈。
"它让咱们歇着。"他回到洞口,对沈照说。
"歇着。"沈照说,"它说得对。"他顿了顿,"仗,打完了。日子,得接着过。歇好了,才过得动。"
"可它,"陈默说,"它歇吗?"
沈照没有回答。洞口,那盏长明灯,静静地亮着。白噪里,沙沙声,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守着另一盏灯。
"它歇不歇,"老周走过来说,"咱们,该歇了。"他顿了顿,"这仗,打了五天。人,伤了七个,死了何老三一个。粮,吃了三天的存。子弹,剩三十一发。"他顿了顿,"再不歇,咱们,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沈照说,"可歇,也得歇。"他顿了顿,"老周,把账,理一理——这一仗,欠了白岭多少,欠了青川镇多少,都记清了。记清了,才好还。"
"还……"老周说,"白岭送的铁料、药、火油,都是人情。人情,怎么还?"
"人情,"沈照说,"不用还。可账,得记。"他顿了顿,"记着,是记着人家对咱们的好。好,记在账上,也记在心里。两样都记,才不忘。"
"两样都记。"老周说,"我记。"
第二天,郑九在洞里,坐不住了。
他拄着赵子削的拐,一步一步,挪到壕沟边,看着东边那片空了林线,看了很久,说:"赵子,你记不记得,去年,咱们守那一仗,是什么样?"
"记得。"赵子说,"去年,没有壕沟,没有铁刺,没有火油。咱们拿命,堵的。"
"今年,"郑九说,"壕沟有了,铁刺有了,火油有了——可还是,死了一个何老三。"他顿了顿,"赵子,你记住——仗,打得再好看,也是死人的事。死了人,就不是好看的仗。是——记在账上的仗。"
"记在账上……"赵子说。
"何老三那笔账,"郑九说,"不是让咱们记着恨。是让咱们记着——往后,能不打仗,就不打仗。打仗的本事,是为了不打仗。"他顿了顿,"这话,是沈工说的。我原不懂。这一仗,我懂了。"
"懂了?"赵子说。
"懂了。"郑九说,"把仗打好,是为了——把日子过好。日子过好了,仗,才没白打。"
"日子过好了,仗才没白打……"赵子重复着这句话,"这话,我也记着。"
"记着,就传下去。"郑九说,"传下去,比打赢十仗,都值钱。"他顿了顿,"赵子,往后的联防,是你们年轻一辈的。何老三那一枪,咱们这辈人打完了。下一辈,得打——别的仗。"
"别的仗?"赵子问。
"种地的仗,修渠的仗,养孩子的仗。"郑九说,"那些仗,不流血,可也,不能输。"他顿了顿,"何老三的联防,是打仗的联防。你们那一辈的联防——得是过日子的联防。"
"过日子的联防……"赵子说,"我听懂了。"
傍晚,青川镇那七八个人,在东段安顿下来。段队长领他们认了地,认了壕沟,认了何老三的坟。领头的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说:"段队,何老三他……"
"他,"段队长说,"是联防的头一个。"
"头一个。"领头的人,朝坟,弯了弯腰,"往后,咱们联防的人,死一个,记一个。何老三,是头一个,不是最后一个。"
"不是最后一个,"段队长说,"可咱们活着的人,得让死的,少一个,是一个。"
"少一个是一个……"领头的人说,"这话,我带给弟兄们。"
夜里,营地,熄了灯。只有洞口那盏长明灯,和河面上那层淡淡的光,还亮着。
顾南枝蹲在河边,看着那层光,看了很久。她忽然发现——那光,比大战之前,亮了一些。
"又亮了。"她低声说。
她想起孩子灰斑扩大那一圈,想起大战那夜井水的光,想起何老三坟头正对着的这条河——她把这几天看见的,在心里,连成了一条线:仗打得越狠,水越亮;水越亮,灰斑长得越快。
"水,在记。"她说,"它在记,这地方,死过多少人。"
"水会记?"赵子蹲在她旁边问。
"水会不会记,"顾南枝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它亮,是往一个方向亮的。"她指了指河面,"往上游。往辰山。"
"往辰山……"赵子说,"穿灰的人,也在辰山。"
"都在辰山。"顾南枝说,"山上的东西,河里的东西,兽群找的东西,穿灰的人挖的东西——怕是,一个东西。"她顿了顿,"咱们,早晚得去看看。"
"去看看?"赵子说,"沈工说,今年,不去了。"
"今年不去,"顾南枝说,"早晚会去。"她顿了顿,"它在那儿等着。等着咱们,攒够了胆,攒够了本事,去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它到底是什么……"赵子看着那片光,低声重复着。
"是什么,"顾南枝说,"弄明白了,咱们就不怕了。"她顿了顿,"怕,是因为不明白。明白了,怕,就没了。"
"那咱们,"赵子说,"什么时候,能明白?"
"等攒够了。"顾南枝说,"攒够了胆,攒够了枪,攒够了人——就走一趟辰山。"她顿了顿,"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不是咱们去,就是后来的人去。总得有人,去弄明白。"
"总得有人……"赵子说,"那我,攒着。"
(第五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