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殇

深黑巨影，没有倒下。

它瞎了，它的喉管破了，它满身是火——可它，还站在壕沟前。它用那只没瞎的眼睛，看着七号的灯火，一步一步，往壕沟，撞过来。

"它还来！"赵子喊，"它瞎了还来！"

"它不是来拼命的。"沈照说，"它是来——报仇的。它认得这条路。它要踩进这条壕沟，才肯死。"

"那它，就死在这条壕沟外！"程汉喊，"白岭的，上刺刀！"

白岭的人，翻出壕沟，端着刺刀，朝深黑巨影，围了上去。深黑巨影挥起爪子，把白岭的人，扫开一排——它瞎了，可它的爪子，还记得方向。

"别跟它拼爪子！"郑九在壕沟里，撑着坐起来，喊，"它瞎了，它转不动！绕它后头，扎它的后腿！"

"扎后腿！"程汉喊，"绕！"

白岭的人，散开，绕到深黑巨影身后。刺刀，一把一把，扎进它的后腿。它转身，想甩开——可它瞎了，转不过身来，只能在原地，打着转。

"它转不出来了！"赵子喊。

"打它的肚子！"郑九喊，"它肚子，没有毛！"

就在这时，洞口那边，何老三，挣扎着，爬了出来。

他烧了半边身子，缠着布，拄着一根棍。他听见枪声，听见嚎声，一步一步，挪到壕沟边。

"段队……"他喊，"它来了？"

"它来了！"段队长喊，"你回去！你伤着！"

"伤着……"何老三说，"我也能打。"

他放下棍子，从腰间，抽出那把旧枪——枪膛里，还有最后一发子弹。那一发，是段队长替他擦枪的时候，压进去的。

"何老三！"段队长喊，"你站住！"

何老三没有站住。他翻出壕沟，举着那把旧枪，朝深黑巨影，一步一步，走过去。

"老牲口！"他喊，"你还认得我吗！"

深黑巨影，转过来。它那只没瞎的眼睛，看见了何老三——看见了那个，把它烧怕了的老头。

它嚎了一声，朝何老三，冲了过来。

"何老三！"段队长喊。

何老三没有躲。他站着，举着枪，等它冲到十步，五步——

"段队，"他说，"下辈子，还跟你，联防。"

枪，响了。最后一发子弹，打在深黑巨影那只没瞎的眼睛上。

深黑巨影，彻底瞎了。它惨叫一声，爪子，朝何老三，拍了下去。

壕沟里，所有人都看见了——何老三，被那只爪子，拍进土里，没有再起来。

"何老三！"段队长翻出壕沟，扑过去。

"打！"郑九在壕沟里，嘶声喊，"它瞎了！彻底瞎了！打！"

枪，全响了。白岭的刺刀，扎进它的后腿；七号的枪，打在它的肚子；青川镇的人，端着自己的枪，朝它那只瞎掉的眼睛，一发一发地打。

深黑巨影，晃了晃。

它朝前，迈了最后一步——爪子，搭上了壕沟沿。然后，它停住了。它那只瞎掉的眼睛，朝着洞口那盏长明灯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轰然，倒了。

壕沟外，焦土上，深黑巨影，躺在那里，不再动。

"它死了。"赵子说，"它，死了。"

"死了……"程汉拄着枪，喘着气，"这一仗，打完了。"

"何老三……"段队长抱着何老三，跪在焦土上，"何老三！"

何老三没有应。他睁着眼，看着天，脸上，还带着那点笑。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空枪。

"何老三……"段队长低声说，"下辈子，还联防……我应你。"

天亮的时候，兽群，散了。

深黑巨影一死，那些灰皮的兽，像失了主心骨，在林线外沿，乱了一夜。天亮前，它们一批一批地，退进林线，退进灰雾，再也没有出来。

"它们走了。"郑青山站在壕沟边，看着那片渐渐空下来的焦土，"群龙无首，它们散了。"

"散了？"赵子说，"不会再来了？"

"深黑的那只，"郑青山说，"是它们的头。头死了，它们就不敢往这儿来了。"他顿了顿，"至少，今年，不敢了。"

壕沟里，没有人欢呼。人们蹲在焦土上，看着那具深黑的巨影——它躺在那儿，像一座塌下来的山。它身上，烧焦的毛，破开的喉管，扎着刺刀的腿，还有那只瞎掉的眼睛，朝着洞口的方向。

"它死了。"老周蹲在它旁边，看了很久，说，"可它死的时候，眼睛，还朝着咱们的灯。"

"它记着咱们的灯。"沈照说，"它到死，都记着。"

"记着，"老周说，"就说明——它认的，不是这片地，是这盏灯。"他顿了顿，"它要是认的是地，死了，也就忘了。它认的是灯——那往后，来的东西，怕是也认灯。"

沈照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说："烧了吧。"

"烧了？"程汉说。

"烧了。"沈照说，"这么大一具，留着，招别的。"他顿了顿，"烧了，灰撒进河里。它记着咱们的灯——咱们，也记着它来过。"

天亮以后，营地里，清点战果。

兽群，死在壕沟外的，数了数，有三十七具。深黑巨影一具。民兵，伤了七个，没有死的——只有何老三，是联防的，头一个，死在七号地界上的。

"何老三……"老周在账本上，写他的名字，笔，停了好一会儿，"何老三，青川镇人，联防首仗，战死。"

"记上。"沈照说，"联防的账，头一笔，就是他的名字。"

"联防的账……"程汉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名字，"头一笔，是他。"他顿了顿，"往后，白岭的人，青川镇的人，七号的人，死在联防地界上的，都记这一个本子上。"他顿了顿，"一个本子，记三家的名字。这才叫，联防的账。"

"一个本子……"沈照说，"好。这个本子，老周来记。"

郑九，是被两个人，抬回洞里的。

他被深黑巨影的爪子带倒时，肋骨折了，内里受了伤，吐了两口血。他自己撑着，打完了一整夜——天亮以后，他再也撑不住，倒下了。

"郑九！"赵子喊。

"别喊……"郑九半睁着眼，"打完没有……"

"打完了。"赵子说，"它死了。你打死的。"

"不是我打死的……"郑九咧了咧嘴，"是何老三，那最后一枪。"他顿了顿，"何老三，才是……打死它的人。"

"何老三……"赵子没有说下去。

"何老三……"郑九闭上眼睛，"他下辈子，还联防。这话，我听见了。"他顿了顿，"咱们活着的人，得替他把这联防，守下去。"

"守下去……"段队长站在洞口，看着焦土上那具深黑的尸体，"守下去，得先让活着的人，知道为什么守。"

他回到青川镇那三十几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说："何老三，死在七号地界上。他不是七号的人，不是白岭的人——他是联防的人。"他顿了顿，"咱们，也是联防的人。往后，谁再问'咱们守的是谁的地'——就告诉他，何老三，守的不是地。守的是——'联防'两个字。"

"联防两个字……"何老三的旧枪，被赵子捡了回来，擦了又擦，放在洞口。

"何老三的枪，"段队长说，"留着。往后，谁接联防的班，谁就背着这把枪。"他顿了顿，"枪在，人就还在。"

黄昏，何老三的坟，埋在了河滩高地上。坟头，朝着东边，朝着青川镇的方向。

"他朝东埋。"程汉说，"东边，是青川镇。"他顿了顿，"他临死，还想回家。"

"家……"段队长在坟前，站了很久，"青川镇，没了。可何老三，有家——联防，就是他的家。"他顿了顿，"往后，联防在哪儿，青川镇的人，家就在哪儿。"

"联防在哪儿，家就在哪儿。"沈照说，"这话，记进营志。"

夜里，营地里，难得的，安静。

陈默守着对讲机。白噪里，沙沙声，轻轻的，像水。他等着信号开口——可这一夜，信号，没有开口。

"它不说了。"陈默说，"它知道，咱们打完了。"

"它知道，"沈照站在洞口，"它比谁，都知道。"他顿了顿，"它说'它们来了'，它们就来了。它说'它回来了'，它就回来了。它说的每一句，都准。"他顿了顿，"它要是说'它们不会再来了'——那咱们，才算真歇了。"

"它没说。"陈默说。

"没说，"沈照说，"就不是真的。"

这一夜，陈默在台账上，写下了这一战的最后一笔：五月初十，晨，深黑巨影死，兽群散。联防首仗，胜。何老三（青川镇人）战死，郑九重伤。火油尽，子弹余三十一发。联防账，开第一笔。

"开第一笔……"他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联防的账，从一条人命，开始记。"

洞口外，河水，还在涨。月光下，河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那不是月光。是水，自己发出来的光。

"水，在发光。"顾南枝蹲在河边，看着那层光，"它跟那石头，是一样的光。"

她想起那个木匣里的碎石，想起河滩上泛白的卵石，想起何老三坟头，正对着的那条河——她忽然觉得，这条河，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正一点一点，看着这世上的人。

"它看着咱们。"她低声说，"它看着咱们，怎么活。"

第二天，段队长找到沈照，说："沈执事，青川镇那三十几个人，我想，留在七号。"

"留下？"沈照说，"你们的段，在东边。"

"东边的段，还在。"段队长说，"可东边，离林线太近，离河太远。何老三死了，我想让剩下的人，挨着七号住。"他顿了顿，"不是投奔，是——联防，联得再近些。何老三的坟在这儿，他们，想守着。"

沈照看着这个左眉带疤的汉子，看了很久，说："段队长，青川镇的人，不是七号的附庸。你们留下，是联防的人，还是你们自己人。粮，你们自己种；账，你们自己记；仗，联着打。"

"自己种，自己记，联着打。"段队长说，"这话，我带给弟兄们。"他顿了顿，"何老三要是在，也会这么说。"

"何老三在不在，"沈照说，"这话，都在。"他顿了顿，"段队长，联防联到现在——头一仗，打完了。往后，还有第二仗，第三仗。联得越近，活得越久。"

"活得越久，"段队长说，"才能把何老三那一枪，传下去。"

何老三的坟，在河滩高地上，正对着东边的青川镇方向。阿绥带着孩子们，来看了两回。孩子们不懂"联防"，阿绥就指着坟说："这个人，不是咱们营的，也不是白岭的。他为了护咱们，死在这儿了。"

"他为什么护咱们？"孩子问。

"因为，"阿绥想了想，"他说，往后，青川镇的人、白岭的人、七号的人，是一家人。"她顿了顿，"一家人，才互相护。"

"一家人……"孩子看了看那座新坟，又看了看远处的河，"那他家，在哪儿？"

"他家，"阿绥说，"在联防里头。"

孩子们走后，阿绥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她想起2087年6月11日之前的日子——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联防"，不知道什么叫"家"。那时候，家是瓦片，是围墙，是屋里的灶。

"现在，"她低声说，"家，是活人站在一起。"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