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承
七月,联防的账,盘了头一回。
老周把三家的账,并在一处,对了一遍。青川镇的粮、白岭的铁、七号的药,进进出出,一笔一笔,对得明明白白。对完了,他在账本上,写下头一行结语:联防,头一季,出入相抵,略有盈余。
"盈余?"沈照问。
"盈余。"老周说,"粮,多出两担。铁,多出半车。药,还够用。"他顿了顿,"这仗打完了,日子,反倒好过了。"
"仗打完了,才过得了日子。"沈照说,"打仗,是花钱的事。过日子,是攒钱的事。钱攒下了,才能防着,下一场仗。"
"下一场仗……"老周说,"还会有?"
"会有。"沈照说,"这世道,没有一劳永逸。可咱们,能攒——攒粮,攒铁,攒药,攒规矩。"他顿了顿,"攒得越多,下一场仗,就越短。"
"攒得越多,仗越短……"老周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联防之要,在攒。
郑九的伤,七月初,算是好了。
他扔了拐,在壕沟边,走了两个来回,又蹲下去,试了试身子,说:"好了。能打。"
"能打,"赵子说,"郑队,你归队了。"
"归队了。"郑九说,"联防的兵,二十个,我带着。"他顿了顿,"赵子,你带的那三个新兵,练得怎么样?"
"练着。"赵子说,"会趴壕沟了,会省子弹了。就是——"他挠了挠头,"还慌。"
"慌,正常。"郑九说,"打过一仗,就不慌了。"他顿了顿,"他们,早晚会打一仗的。可那一仗,最好是——等他们准备好了,才打。"
"准备好了才打……"赵子说,"那得等多久?"
"等多久,"郑九说,"就看咱们,把日子过得多好。日子过好了,兵就练好了。兵练好了,仗,就不用打了。"他顿了顿,"打仗的本事,是为了不打仗。"
"这话,"赵子说,"你说过。"
"说过,"郑九说,"再记一遍。"
七月中,北边,来了一队人。
不是青川镇的。是——从白岭北边三十里,那盏灯的方向,来的。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赶着一辆破牛车,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
"七号的人,"他在栅栏外说,"我们,是从北边来的。听说,你们这儿,联防——收人吗?"
"收人?"老周在栅栏里问,"你们,怎么知道七号?"
"那盏灯。"汉子说,"北边三十里,有人点了灯。点灯的人说——往南走,河边上,有个七号。那儿,能活人。"他顿了顿,"我们,就来了。"
"点灯的人……"沈照走出来,"那盏灯,是谁点的?"
"不知道。"汉子说,"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灯,就亮着。灯下,没人。只有一张纸条,压在石头底下。"他顿了顿,"纸条上写着——'往南,七号,长明'。"
"往南,七号,长明……"沈照重复着这六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纸条,我带来了。"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递过去。
沈照接过来,展开。纸条上,是炭笔写的六个字:往南,七号,长明。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画。
"这字,"陈默凑过来,看了又看,"不是咱们营里人的字。"他顿了顿,"也不是白岭的,不是青川镇的。"
"那这字,"沈照说,"是谁写的?"
没有人回答。洞口,那盏长明灯,静静地亮着。北边,三十里外,那盏灯,也亮着。
"有人,"沈照说,"在远处,替咱们,指着路。"
"指着路,"陈默说,"可他不留名。"
"不留名,"沈照说,"才说明——他不想让咱们找着他。"他顿了顿,"不想让咱们找着,又要替咱们指路。这路,指得,就更有来历。"
北边那队人,在营里,安顿了下来。老周登记入册:北边来,一十三口。老周问那汉子:"你们北边,还有多少人,往南走?"
"还有。"汉子说,"我们走得早。后头,还有人收拾着家当,跟着来。"他顿了顿,"都是听说了'七号长明',才来的。"
"七号长明……"老周把这四个字,记进账本,"这四个字,往外传了。"
"传了。"汉子说,"逃难的人,口口相传。'南边,河边上,七号,长明。能活人。'——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传得越广,"沈照说,"来的人,就越多。"他顿了顿,"人多了,粮,就得更紧着算。老周,开荒的事,得往前赶。"
"往前赶。"老周说,"河滩,还有六十亩,能开。"
"六十亩……"沈照说,"都开了。秋后,粮就够二百多口人吃了。"
"开荒的人手呢?"老周问。
"联防的人。"沈照说,"三家,都出人。青川镇出劳力,白岭出牲口,七号出地。"他顿了顿,"这一条,也写进规矩——联防的地,联防的人种。"
"联防的地,联防的人种……"老周说,"这条规矩,长得好。"
夜里,沈照,把那六个字,又看了一遍。
"往南,七号,长明。"他念着,"七个字——不对,六个字。'七号','长明'。"他顿了顿,"信号,也叫长明。这纸条,也写长明。两下,是一路的?"
"一路的?"陈默说,"信号在电波里。纸条,在石头底下。两样,怎么一路?"
"都是'长明'。"沈照说,"信号说,它叫长明。纸条上,写长明。北边那盏灯,也叫长明。"他顿了顿,"三个长明——灯,电波,纸条。它们,是三个东西,还是一个东西?"
"一个东西……"陈默说,"那它,得多大?"
"大,"沈照说,"不见得。"他顿了顿,"也许,是三个东西,用了同一个名字。"他顿了顿,"可同一个名字,总有个来处。来处,在哪儿?"
"来处……"陈默说,"说不定,在辰山。"
"辰山。"沈照说,"等秋后吧。秋后,粮进了仓,咱们,就走一趟辰山。"他顿了顿,"石墩子带路。这一回,咱们去弄明白——那声音,那石头,那'长明',到底,是什么。"
"去弄明白……"陈默说,"这一趟,跟春天那趟,不一样。"
"不一样。"沈照说,"春天那趟,是去看。秋天这趟,是去弄明白。"他顿了顿,"看,是远远地看。弄明白,是得——走到跟前。"
"走到跟前……"陈默看着那部对讲机,"那信号,会跟咱们,一起去吗?"
"信号不去。"沈照说,"信号,会在家里,替咱们,看着。"
七月末,信号,又响了。
"七号,长明。等秋天。"
陈默握着笔,记下这四个字。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像是——告别,又像是,约定。
"等秋天……"他放下笔,看着洞口外那片绿油油的田,"秋天,还早呢。"
"不早。"沈照站在洞口,"一眨眼,就到了。"他顿了顿,"到了秋天,咱们就,去辰山。"
"去辰山……"郑九拄着拐,从洞里出来,"这一趟,我也去。"
"你去?"沈照说,"你伤刚好。"
"伤好了,就得出去走走。"郑九说,"春天那趟探山,我没去。秋天这趟,我得去。"他顿了顿,"那矿洞里的声音,石墩子说的'数人的声音'——我得亲耳听听,它数的,是不是咱们。"
"亲耳听听……"沈照说,"那得等秋后。秋后,粮进了仓,兵也练熟了,才走得开。"
"等得起。"郑九说,"这一等,等了两年了,不差这一秋。"他顿了顿,"沈工,秋天这趟,把该带的人带上——石墩子带路,郑青山探路,我带着兵。弄明白了,咱们,才睡得着。"
"弄明白了,才睡得着……"沈照说,"好。秋天,去。"
"还有,"郑九说,"这一趟回来,要是弄明白了——咱们,就得想想,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他顿了顿,"弄明白了山的来头,才知道,这河、这地、这营,能不能,一直守下去。"
"一直守下去……"沈照重复着,"能。只要灯还亮着。"
"灯亮着,"郑九说,"路就走着。"
洞口外,河水,还在涨。河面上,那层光,亮了一夏。田里的苗,在风里,一层一层地,起伏着——像一片,绿色的潮。
"绿色的潮……"顾南枝蹲在河边,看着那片田,"今年的潮,是从地里涨起来的。"
"地里的潮?"阿绥问。
"去年的潮,是水里的。"顾南枝说,"今年的,是地里的。水里的潮,涨的是祸。地里的潮,涨的是粮。"她顿了顿,"祸,退了。粮,在长。这一夏,算是,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阿绥说,"那秋天呢?"
"秋天,"顾南枝说,"是收粮的时候。也是——去看山的时候。"她顿了顿,"看了山,就知道,这潮,还会怎么涨。"
"怎么涨……"阿绥说,"涨,会涨成什么样?"
"涨成什么样,"顾南枝说,"得看山。"她顿了顿,"山里的东西,涨到水里,水就亮;涨到地里,苗就白;涨到人身上——"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涨到人身上?"阿绥问。
"涨到人身上,"顾南枝说,"就是灰斑。"她顿了顿,"灰斑,也是潮。潮涨到人身上,人,就变了。"她顿了顿,"变了的人,是好事,是坏事——咱们,还不知道。"
"不知道……"阿绥攥着那个本子,"那咱们,就记。"
"记。"顾南枝说,"记到秋天,记到看完山,记到——咱们把这道潮,弄明白。"
"弄明白那道潮……"阿绥看着那片绿色的田,看着那条发光的河,"咱们,弄得明白吗?"
"弄不明白,"顾南枝说,"也得弄。"她顿了顿,"弄不明白,也得有人,去弄。咱们不去,后头的人,就更弄不明白。"她顿了顿,"潮,是从山上下来的。山,是这道潮的来处。来处,总得,有人去看。"
"有人去看……"阿绥说,"那咱们,就是那些人。"
"咱们,"顾南枝说,"就是那些人。"
夜色里,洞口,那盏长明灯,照着一张纸——纸上,是三条联防的规矩,和三家的手印。灯下,河水,哗哗地流。北边,三十里外,那盏灯,也亮着。
"两盏灯了。"陈默在洞口,看着北边,"往南,还有一盏。三盏灯,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沈照说,"叫长明。"他顿了顿,"长明,长明——到底,是谁的灯?"
"灯,"陈默说,"是点灯人的。点灯的人,在哪儿?"
"在哪儿,"沈照说,"秋天,去看山。看完了山——说不定,就找着点灯的人了。"
"找着点灯的人……"陈默说,"要是找不着呢?"
"找不着,"沈照说,"就接着找。"他顿了顿,"灯,亮着。路,走着。总有一天,走着走着,就到灯下了。"
"到灯下了……"陈默看着北边那片灰雾,"到了灯下,就能看见,点灯的人了。"
"看见了,"沈照说,"就能问问他——他点的灯,是从哪儿,学来的'长明'这两个字。"他顿了顿,"问明白了,咱们这盏灯,才算,真的长明。"
洞口,长明灯下,那张写着三条规矩的纸,被夜风,吹得轻轻响。河水,哗哗地流着,河面上,那层光,一圈一圈,向外漾。
"长明……"沈照低声说,"这名字,从2087年6月11日,叫到今年。"他顿了顿,"叫到哪一天,才算,真的应了这名字?"
"叫到,"陈默说,"这世上,再没有黑的那天。"
"再没有黑……"沈照看着那盏灯,"那得多远。"
"多远,"陈默说,"也得叫。"他顿了顿,"灯,亮着,名字,就叫着。灯不灭,名字就不灭。"
(第六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