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山

静潮长明

矿洞,是斜着,往山里走的。

头一截,还能直起身子。火把的光,照着两壁——壁上,是风化的岩石,和一层一层的灰尘。地上,有当年矿车碾过的辙印,辙印里,积着厚厚的土。

"第一层。"石墩子说,"是运输道。矿车,从这儿,往山外拉矿。"

"矿,拉的是什么矿?"郑青山问。

"铁,铜。"石墩子说,"还有——"他顿了顿,"灰的,发暗的。矿上的人说,那是杂矿,不值钱。"

"不值钱的杂矿……"沈照用火把,照了照壁上一块暗色的矿石,"灰的,发暗的……"

"沈工?"石墩子问。

"没事。"沈照说,"走。"

第一层,走了小半个时辰。路,开始分岔。一条,往前;一条,往左,往下。

"往左,往下,"石墩子说,"是第二层。2085年,矿上,就在第二层,干活。"

"第二层……"陈默说,"矿工账上说,2085年10月,'洞里又开始响了,敲墙,从第三层传上来'。"他顿了顿,"敲墙声,在第三层。第二层,听得见?"

"听得见。"石墩子说,"第三层,就在第二层底下。隔着一层岩,薄的地方,一敲,上边就听得见。"他顿了顿,"2085年,头一回听见敲墙,是10月。那会儿,我还在矿上——夜里,躺在工棚里,都能听见。"

"工棚里,都听得见?"郑九说,"那声音,得多大?"

"不大。"石墩子说,"可它,不断。三下,三下,敲一夜。"他顿了顿,"矿上的人,起初,以为是水。后来,以为是谁家小孩,在墙那边敲。再后来——没人敢猜了。"

"没人敢猜……"沈照说,"那你们,怎么下第三层?"

"塌了。"石墩子说,"2085年冬,第三层,塌了一块。塌出来的地方,露出发光的石头——青白的,会亮的。"他顿了顿,"班长说,不让往外带。可谁也没忍住,还是有人,偷着,捡了一块,揣回家。"

"捡回家……"陈默说,"那石头,后来呢?"

"后来,"石墩子说,"捡石头那个人,2086年开春,就没了。不是死了——是,人不见了。他家的门,开着。屋里的东西,都在。人,没了。"他顿了顿,"矿上的人说,他是,带着那块石头,跑了。"

"带着石头跑了……"沈照沉默了一会儿,"跑了,还是——被石头,带走了?"

"被石头带走?"郑青山说,"石头,怎么会带人走?"

"石头不会带人走。"沈照说,"可人会跟着石头走。"他顿了顿,"2086年,捡石头的人不见了。2086年,矿上,撤了。2088年,有人,在矿洞外的路口,点了灯。"他顿了顿,"这三件事,串起来——说不定,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石墩子说,"你是说,点灯的人,就是当年捡石头跑掉的人?"

"说不定。"沈照说,"他跑了,可他没走远。他回来了,在山外,点了灯——"他顿了顿,"他是在等,等有人回来,弄明白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石墩子握着火把,手,紧了紧,"那咱们,就替他去弄明白。"

第二层,到了。

这一层,比第一层,宽敞些。壁上,有支架,有矿灯座的铁环——可灯,早就没了。地上,散着些撬棍、铁镐,都锈了。石墩子,在一个角落,停住,蹲下,摸了摸地上一块凹陷的石头,说:"这儿,是我爸,常坐的地方。"

"你爸……"郑青山说,"他坐这儿,干什么?"

"歇。"石墩子说,"我爸说,下井的人,得有个歇脚的地方。歇够了,才下得去。"他顿了顿,"他说,2085年腊月,有一天,他坐在这儿歇脚,听见第三层,敲了五下。"

"五下?"陈默说,"三下,变五下了?"

"变了。"石墩子说,"我爸说,那天,他数了数矿上的人——下井的,五个人。第三层,敲了五下。"他顿了顿,"我爸说,那东西,不是敲墙。是在——数人。"

"数人……"郑九的声音,沉了下来,"2085年,它数五个人。2086年,它数了几个人?"

"2086年,"石墩子说,"矿上,只剩七个人了。撤之前,最后一回下井——我爸说,它敲了七下。"他顿了顿,"七个人。一个,不少。"

"七下……"陈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2086年,它数七个人。2086年,矿上,撤了。2087年——"他顿了顿,"七号营地,2087年8月,改了名,叫七号。"

"七号……"沈照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它数'七',数了2086年一整年。然后,2087年,咱们这儿,有了'七号'。"

"沈工,"郑九说,"你是说,'七号'这个名字——是它,数出来的?"

"我不知道。"沈照说,"可这世上,叫'七号'的营地,怕是,只咱们一家。它数七,数了一整年——"他顿了顿,"它数的,到底,是谁?"

火把,噼啪地响。洞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接着走。"郑九说,"第三层,就在前头。"

"第三层……"石墩子深吸一口气,"2085年,塌方。2086年,封记号。2088年——咱们,来了。"

第三层的入口,是半扇塌下来的石顶压成的——只留了一条,能侧着身子,钻过去的缝。

石墩子,先钻了过去,举着火把,照了照,说:"能过。里头,宽敞。"

"宽敞……"郑九跟着钻过去,"宽敞,才好。宽敞的地方,它敲起来,才传得远。"

一行人,钻过那道缝,第三层,展现在眼前。

这一层,比头两层,低矮,也更深。壁上,钉着一排一排的木支架——都朽了,斜斜地,撑着石顶。地上,积着水,浅浅的一层,映着火把的光,泛着,暗绿的光。

"积水……"陈默蹲下,看了看,"2086年撤的时候,这儿,还没水吧?"

"没有。"石墩子说,"撤的时候,地上,是干的。"他顿了顿,"水,是后来渗的。山里的水,从塌方的地方,渗下来了。"

"塌方的地方……"沈照用火把,往洞深处照了照,"矿工账上写的,第三层塌方,在哪儿?"

"前头。"石墩子说,"再走五十步,就到了。"

五十步。一行人,踩着积水,一步一步,往前走。洞里,静得,只有脚步声,和水滴的声响。

嗒。嗒。嗒。

水滴,从石顶上,落下来,砸在积水里,声音,清脆,又空旷。

"水滴……"陈默听着,"不是敲击。是水滴。"

"水滴,是水滴。"沈照说,"敲击,是敲击。"他顿了顿,"矿工账上,2085年10月,'洞里又开始响了'——2085年以后,这洞里,敲击声,就没有断过。可咱们,从进洞到现在——"他顿了顿,"一声,都没听见。"

"没听见……"郑九停下脚步,"它,不敲了?"

"它不敲了……"石墩子说,"还是——它在等?"

"等咱们,"陈默说,"走到跟前?"

火把,噼啪地响。水滴,嗒嗒地落。四个人,站在第三层的黑暗中,一时,都没有说话。

"接着走。"沈照说,"走到塌方那儿,就知道了。"

五十步,走完了。前方,洞壁上,赫然,裂着一道大口子——那是2085年冬天,塌方留下的。塌方的碎石,堆在洞底,一半,埋在积水里。碎石中间,有几块,泛着,幽幽的,青白色的光。

"发光石头……"郑青山,蹲下,看着那几块石头,"矿工账上说的,就是这个?"

"是这个。"石墩子说,"2085年,塌出来的,就是这个。"

"青白的……"沈照,也蹲下,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打开,取出春天带回来的碎石,"跟这个,一样吗?"

他把那两块石头,放在一起,比了比。

一样的青白。一样的,幽幽的光。一样的——温。

"一样。"沈照说,"春天,咱们从这儿捡走的,跟塌方里露出来的,是一样东西。"他顿了顿,"那河滩上,泛光的卵石——也是这东西,淌下来的。"

"同一个东西,"陈默说,"山里有,河里有。山里的是根,河里的是叶。"

"根……"沈照把两块石头,收好,"那这根,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塌方的口子,黑洞洞的,往里,深不见底。那几块发光的石头,在口子边,静静地,亮着。

"塌方口子……"石墩子说,"2085年,塌了以后,矿上的人,没敢往里走。"他顿了顿,"没人知道,口子后头,是什么。"

"那今天,"沈照站起来,"咱们,进去看看。"

"进去?"郑九说,"沈工,口子后头,黑不见底。"

"黑,不怕。"沈照说,"有火。有绳子。有枪。"他顿了顿,"有火,有绳,有枪——还怕什么?怕的,是不知道。知道了,就不怕。"

"知道了,就不怕……"陈默,把那几块发光的石头,看了又看,"那咱们,进去,弄明白它。"

"弄明白之前,"郑九说,"规矩,再说一遍。进塌方口子,火把,一人两支。绳子,拴腰上,一头,留在这儿,拴在支架上。谁觉着不对,拉三下绳子,外头,就把人拽回来。"

"拉三下绳子……"郑青山,把绳子,解下来,"谁拉?"

"石墩子,守绳子。"郑九说,"他懂矿,知道哪儿能下,哪儿不能下。咱们四个,进去。"

"四个……"石墩子说,"我也想去。"

"你留下。"郑九说,"绳子,得有个懂行的人守。你不是怕,你是——守门。"他顿了顿,"守门的人,跟进门的人,一样金贵。"

"一样金贵……"石墩子,攥着绳头,在支架上,绕了两圈,"那我,守门。"

"守好了。"郑九说,"我们,进去,听它,点卯。"

四人,拴好绳子,举着火把,钻进了塌方的口子。

口子后头,是一个,天然的,石洞。

比矿道,宽得多。也高得多。火把的光,照不到顶——顶上,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石壁,是湿的,潮气,顺着石面,往下淌。洞里,没有矿道的支架,没有车辙,没有铁镐——只有石头,一层一层的石头。

"天然洞……"沈照说,"矿工挖到这儿,挖穿了——挖进了山的肚子里。"

"山的肚子……"陈默,举着火把,四下里照,"那2085年,矿工听见的敲墙声——是这洞里的东西,隔着石壁,敲的?"

"隔着石壁敲……"郑九说,"那它,在哪儿?"

"在哪儿,"沈照说,"往里走,就知道了。"

洞里,没有路。只有石头,错错落落的,像一片,石头的林子。四人,踩着湿滑的石头,一步一步,往里走。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石头……"陈默忽然,停住,蹲下,"你们看,这块石头。"

那是一块,青白色的,半透明的石头——不是塌方口子边那种碎块,是整整一块,从洞底,长出来的,像一截,露出来的骨头。

"长出来的……"沈照,也蹲下,"不是掉下来的。是,长在这儿的。"

"长在石头里的……"郑青山说,"那这一整座山,底下,都是这东西?"

没有人回答。火把,噼啪地响。洞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忽然,陈默,听见了。

极轻的,极远的——三下。

咚。咚。咚。

"……你们听见了吗?"他低声问。

"听见了。"郑九说,"三下。"

"它敲了。"石墩子的声音,从塌方口子那边,传过来,"2085年,它敲三下。2086年,它敲五下。2088年——"他顿了顿,"它,又敲三下了。"

"三下……"陈默,听着那若有若无的敲击,"它这次数的,是咱们——四个人?"

"四个人,"郑九说,"它数三下?"

"三下……"沈照,忽然,低声说,"2085年,它数三下,是矿工下井的,三拨人?还是——"他顿了顿,"还是,它数的,从来不是人头?"

"不是人头,"陈默说,"那是什么?"

"是——"沈照说,"名字。"

(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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