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壁
"名字……"陈默听着那三下敲击,声音,都在发抖,"它数的,是名字?"
"2085年,矿工下井,三拨人。2086年,五个人。2087年——"沈照说,"七号,改名的头一年。"他顿了顿,"它数的,怕是——这座山,认识的,名字。"
"山,认识名字?"郑青山说,"山,怎么会认识名字?"
"它记着。"沈照说,"2085年起,它就在听。听矿工说话,听他们互相喊名字,听他们报数。"他顿了顿,"它听了三年,把这座山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记下了。记下了,就数——数一个,记一个。"
"数一个,记一个……"陈默说,"那它数到咱们四个——它,把咱们四个,也记下了?"
"记下了。"沈照说,"从咱们进洞,它就开始数了。"
"数到咱们了……"郑九握紧了枪,"那它,记咱们,干什么?"
"记着,"沈照说,"也许,是等咱们——等咱们,走到它跟前,说一句话。"
"说一句话?"郑九说,"说什么?"
"说——"沈照说,"'我们来了。你有什么话,说给活人听。'"
火把,噼啪地响。那三下敲击,又响了一遍——咚,咚,咚。然后,静了下去。
"它不敲了。"陈默说,"它听见咱们说话了?"
"听见了。"沈照说,"它听见了,就不敲了。"他顿了顿,"它等到了——有人,听它。"
"那咱们,往哪儿走?"郑青山问,"它敲完三下,就没动静了。"
"它没动静,"沈照说,"可它敲过的地方——"他指了指洞深处,"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那边……"郑青山举起火把,往洞深处照了照,"那边,黑得,看不见底。"
"看不见底,"郑九说,"就一步一步,摸着走。"他顿了顿,"拴着绳呢。走丢不了。"
四人,继续往洞深处,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火把的光,忽然,亮了一些——不是火把更亮了,是洞里,有了光。
青白色的光。
石壁,在前方,忽然,变了。不再是灰暗的岩石,而是——一整面,青白色的,发光的石壁。
"这……"陈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面石壁,"整面墙,都是……"
"整面墙。"沈照,也站住了,"2085年,矿工塌出来的,是几块碎石头。这一面——"他顿了顿,"是一整面。一整面,都是那个东西。"
"一整面……"郑九,慢慢地,走过去,伸出手,想摸,又缩回来,"温的。还没摸到,就觉着,温的。"
"温的。"沈照说,"跟河滩的卵石,一样的温。跟春天带回去的碎石,一样的温。"他顿了顿,"山里的根,就是它。"
石壁,青白色的光,在洞里,静静地亮着。光,不刺眼,是那种,温润的,像月光,又像——像井水里的光。
"井水……"陈默,忽然,低声说,"这光,跟咱们营里,井水的光,一样。"
"一样。"沈照说,"井水里的光,是从地底下渗下去的。地底下,连着山。山里,有这一面墙。"他顿了顿,"水,把墙上的光,带到了营里。"
"带到了营里……"陈默说,"那咱们,天天喝的水——里头,也有这墙的光?"
"有。"沈照说,"顾南枝早就说过了——水里的东西,跟山里的东西,是一个东西。她人没来,可她的话,在这儿,对上了。"
"对上了……"郑九,绕着那面石壁,走了一圈,忽然,停住,"你们来看——这墙上,有字。"
字。
石壁上,青白的光里,刻着一行一行的——不是字。是记号。三角的记号,箭头的记号,还有,一横一横的,像是数数的,刻痕。
"记号……"沈照,凑近,仔细看,"不是矿工的凿痕。矿工的凿痕,粗,乱,是使着劲,砸出来的。这些记号——"他顿了顿,"刻得齐,刻得匀。是有人,拿着尖石头,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刻的?"郑青山说,"矿工,也刻记号。"
"矿工的记号,是'记号'。"沈照说,"这些记号,是——话。"他顿了顿,"三角,是警告。箭头,是方向。横道——"他数了数,"一,二,三……七。七道。"
"七道……"陈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是七。"
"七……"沈照,看着那七道刻痕,"刻这记号的人,数到七——他想记的,是七个人?还是七件事?还是——"他顿了顿,"七号?"
"七号……"郑九说,"2086年,矿上,是七个人。2087年,营里,改叫七号。2088年——"他顿了顿,"这墙上,刻着七道。"
"七道刻痕,"陈默说,"刻了多久了?"
"看着,不像新刻的。"沈照,摸了摸那刻痕,"刻痕边上的光,都浸透了。刻了,怕有——"他顿了顿,"比矿工,早得多。"
"比矿工早得多……"石墩子的声音,从塌方口子那边,传过来,"那刻这记号的人,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
石壁,静静地,亮着。七道刻痕,在青白的光里,像七只,沉默的眼。
"七道刻痕……"沈照,在壁前,站了很久,"刻它的人,想告诉后来的人——七。可'七',是警告,还是指路?"
"如果是警告,"陈默说,"就该刻成三角。三角,才是警告。"他顿了顿,"七道,是数。刻数的人,不是在警告——是在记。"
"记什么?"郑青山问。
"记——"陈默说,"这座山,跟'七',有关。"他顿了顿,"矿工七个人。七号营。七道刻痕。三个'七',凑到一面墙上。"
"三个七……"郑九说,"那这墙,是'七'的家?"
"是不是家,"沈照说,"得看,还有没有别的记号。"他顿了顿,"四面都看看。刻记号的人,要是想留话,不会只刻一面墙。"
四人,举着火把,绕着那面发光石壁,仔仔细细,看了一圈。
石壁,只有正面,刻着记号。左右两侧,是光滑的石面——青白的光,从石面里,透出来。石壁的背后,是一道窄缝,黑洞洞的,人,侧着身子,能挤进去。
"窄缝……"郑青山,举着火把,往缝里照了照,"缝那边,好像,是个大洞。"
"大洞?"郑九说,"比这还大?"
"看着,比这大。"郑青山说,"火把照不到边。"
"照不到边……"沈照,想了想,"先不进。缝窄,进去了,不好退。"他顿了顿,"先在这儿,把记号,描下来。描完了,带回去。"
"描下来?"陈默说,"拿什么描?"
"拿火把,熏。"沈照说,"炭黑,熏在纸上,记号就印下来了。"他顿了顿,"顾南枝比石头,靠的是眼睛。咱们记记号,靠的是手。两手都记,回去,才能对上。"
"对上的时候,"陈默说,"记号,就会说话了。"
"会。"沈照说,"记号,是留给会看的人的话。"
四人,在壁前,蹲下。郑青山,从背上,解下一卷油纸——那是出发前,老周塞给他的,说是"记东西用"。沈照,把油纸,铺在石壁上,用火把的炭黑,一下,一下,把那些记号,熏下来。
三角。箭头。七道横痕。
"三角,箭头,七……"陈默,在旁边,看着油纸上,慢慢显现的记号,"这记号,跟洞口垒的三角,是一路的?"
"一路的。"沈照说,"洞口,垒三角,尖朝里——'别乱碰'。墙上,刻三角,尖朝里——"他顿了顿,"同一个意思:这墙,别动。"
"别动这墙……"郑九说,"那2085年,矿工塌方,塌出来的,就是这墙?"
"塌出来一块。"沈照说,"矿工,看见了,没敢动。班长,不让往外带。可还是有人,捡了一块,跑了。"他顿了顿,"跑的人,去了北边——点了灯。"
"点灯……"陈默说,"那点灯的人,就是当年,捡石头的人?"
"2086年,跑的人,带着石头,往北。2088年,北边,亮了一盏灯。"沈照说,"两件事,隔着两年。中间隔的,是——他弄明白了什么。"
"弄明白了什么……"陈默说,"他要是弄明白了,为什么,不回来,说给咱们听?"
"他回来不了。"沈照,忽然,低声说,"他要是能回来,他不会,只点一盏灯。"
洞里,静了。石壁,青白的光,一明,一暗——像一盏,无声的灯。
"那盏灯……"陈默,看着石壁,忽然,明白了,"他点的,不是灯。是——这面墙的光,他带不走,就点一盏灯,替这墙,照着。"
"替墙照路……"沈照说,"他是想,让后来的人,顺着灯,走进山,看见这面墙,看见——"他顿了顿,"'别动这墙'。"
"别动这墙,"陈默说,"墙后头,是什么?"
"墙后头,"沈照,看着那道窄缝,"是那个大洞。洞里有什么——刻记号的人,不想让人知道。"
"不想让人知道,"郑九说,"又留了记号,让人看见?"
"记号,是留给矿工的。"沈照说,"'别动这墙,别往里挖。'——这是刻记号的人,跟挖矿的人,说的。"他顿了顿,"可2085年,矿工,还是挖穿了。"
"挖穿了……"陈默说,"然后,洞里,就响了。"
"响了。"沈照说,"2085年,敲三下。2086年,敲五下。2088年——"他顿了顿,"又落回了三下。"
"又落回三下……"陈默说,"它这回,数的,不是咱们四个?"
"不是。"沈照,看着那道窄缝,"它数的,怕是从2085年,到2088年——挖穿它的人,一拨,一拨,又来了。"
"又来了……"陈默,攥紧火把,"那它,是记仇?"
"记仇,"沈照说,"还是记恩——"他顿了顿,"得听,它下回,怎么敲。"
"下回,什么时候敲?"郑青山问。
"不知道。"沈照说,"它想敲的时候,自然就敲了。"他顿了顿,"咱们能做的,是把记号,描完。描完了,它再敲,咱们,就听得懂,它敲的是什么了。"
"听得懂它敲的……"陈默说,"那咱们,得先学会,它数数的规矩。"
"规矩,"郑九说,"是听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他顿了顿,"陈默,你对节奏,最灵。你听——2085年,三下。2086年,五下。2088年,三下。"他顿了顿,"三,五,三。这几个数,有没有规矩?"
"三五三……"陈默,在心里,数着,"三,是矿工下井的三拨人。五,是2086年矿上的五个人。三——"他顿了顿,"2088年,进洞的,是咱们四个。它敲三下,不是数咱们四个。"
"那它数的是什么?"郑青山说。
"它数的,"陈默,忽然,想到了什么,"会不会是——'拨'?2085年,矿工三班倒,三拨人。2086年,矿上还剩五个人,分两班——不对,五个人,怎么分……"他顿了顿,"2088年,咱们,是一拨人。一拨人,它敲三下?"
"一拨人,敲三下……"沈照,重复着,"三下,是不是'来人了'的意思?"
"来人了……"陈默的心,一动,"2085年,矿工,天天来。它天天敲三下——'来人了'。2086年,人少了,它敲五下——'还剩五个人'?"他顿了顿,"2088年,咱们来了,它敲三下——'来人了'?"
"来人了……"郑九说,"它不是在数人。它是在——打招呼?"
"打招呼……"陈默,看着那面石壁,"它敲三下,是——'有活人来了,我听见了。'"
"听见了……"沈照,看着那面墙,"那它,是在跟咱们,打招呼。"
火把,噼啪地响。洞里,静得出奇。
忽然,从窄缝那边——那个黑沉沉的大洞里——传来,极轻的,极远的——
咚。咚。咚。
又是三下。
"又三下……"陈默,屏住呼吸,"它,回应了?"
"它听见咱们说话了。"沈照说,"咱们说'它是在打招呼'——它,又敲了三下。"他顿了顿,"它,听得懂?"
"听得懂……"陈默的手,在发抖,"那它,不是东西。是——活物?"
"活物,"沈照说,"还是——'人'?"
"人?"郑九说,"墙那边,有个人?"
"2085年,敲墙。2086年,敲墙。2088年,敲墙。"沈照说,"三年了,它一直,在墙那边,敲。"他顿了顿,"三年,不吃不喝,不歇——那它,不是人。人是活不了三年的。"
"不是人,"陈默说,"那是什么?"
"是什么,"沈照说,"得问问它。"
"问它?"郑青山说,"怎么问?"
"用它的规矩问。"沈照,转向陈默,"陈默,你敲两下——'我们听见你了。你是谁?'"
陈默,咽了口唾沫,拾起一块碎石,在石壁上,敲了两下。
咚。咚。
洞里,静了。火把,噼啪地响。四个人,屏着呼吸,听着。
半晌,窄缝那边,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七下。
"七下……"陈默,喃喃地说,"它说,它是——七?"
"七……"沈照,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七道刻痕,"墙上的七道刻痕。它说,它是七。"
(第六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