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数

静潮长明

"墙上的七道刻痕。它说,它是七。"沈照,站在壁前,声音,低了下去,"2086年,矿上,是七个人。2087年,营里,改叫七号。2088年——它说,它是七。"

"三个七……"陈默,喃喃地说,"2086年的七个人,走了。2087年的七号,立起来了。2088年的它,说它是七。"他顿了顿,"沈工,你说——它数了三年的'七',数的,会不会,不是人头,不是矿工,不是营——"

"是什么?"郑九问。

"是——"陈默,深吸一口气,"是'七号'这个名字。它,在等七号。"

"等七号?"郑青山说,"它,知道七号?"

"它要是不知道七号,"陈默说,"它不会,敲七下。"他顿了顿,"它敲七下——是回答我,'你是谁'。它说:我是七。跟你们,一个名。"

"一个名……"沈照,忽然,想到了什么,"陈默,你记不记得——2087年6月11日,信号开口,第一句,说的是什么?"

"记得。"陈默说,"信号第一句是——'七号,长明'。"

"'七号'。"沈照说,"2087年6月11日,咱们营,还叫西岭隧道。七号,是8月才改的。"他顿了顿,"信号,比咱们,早知道'七号'。"

"信号早知道七号……"陈默,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信号,是2087年6月11日,就在喊七号。它喊的七号——不是咱们营。是——"

"是它。"沈照,看着那面石壁,"是墙那边那个'七'。"他顿了顿,"信号,从2087年6月11日起,就在喊它。信号喊'七号,长明'——喊的,是'七',要'长明'。"

"信号喊的是它……"陈默,声音都在抖,"那咱们营,叫七号——是借了它的名?"

"借了它的名,"沈照说,"还是,替它应了名——"他顿了顿,"2087年8月,咱们营,改了名,叫七号。改名那天,信号,就再没断过。"他顿了顿,"它喊的'七号',从那天起,有了人应。"

"有人应了……"郑九,听着,慢慢地,说,"那它,喊了一年,喊的,就是——有人,来应这个名?"

"来应这个名……"陈默,看着那道窄缝,"那咱们,应上了吗?"

"应上了。"沈照说,"咱们,进了山,走到它跟前,敲了两下,问它'你是谁'——它,敲了七下。"他顿了顿,"它应了。咱们,也听见了。"

"听见了……"陈默,忽然,想起什么,"沈工,你说,信号跟它,是一路的。那——"他顿了顿,"我要是,用信号的节奏,敲给它听呢?"

"用信号的节奏?"沈照,眼睛,亮了一下,"试试。"

陈默,放下火把,拾起那块碎石,在石壁上,敲了起来——不是随便敲。是信号的开头,那串节奏:七号。长明。七号,长明。

咚——咚——咚。咚——咚——咚。

石壁,在敲击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顺着石壁,往深处,传下去。

洞里,静了。四个人,屏着呼吸,听着。

半晌,窄缝那边,传来——不是敲击。是一串,极轻的,极远的——节奏。

咚——咚——咚。咚——咚——咚。

跟陈默敲的,一模一样。七号。长明。

"一样……"陈默,手,抖得厉害,"它,会用信号的节奏?"

"它,就是信号?"郑九,脱口而出。

"不是它,就是信号。"沈照,声音,也沉了下来,"它敲的,跟信号说的,是一句话。同一个节奏,同一个名字。"他顿了顿,"那信号,跟它——是同一个。"

"同一个……"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咱们营里,天天听的信号——是从这座山,发出去的?"

"从这座山,"沈照说,"从这面墙后头。"他顿了顿,"2087年6月11日,静默日。同一天,信号开口——'七号,长明'。它,从静默那天起,就在喊。"

"喊给谁听?"郑青山问。

"喊给——"沈照,说,"会应'七号'这个名字的人听。"他顿了顿,"2087年8月,营里,改了名。2088年秋天,咱们,进了山。"他顿了顿,"它等了一年多——等到了,有人,走到它跟前,敲'七号,长明'。"

"它等到了……"陈默,看着那道窄缝,忽然,觉得,那道缝,不再是黑的——缝里,仿佛,有极淡的青白光,透出来。

"缝里有光!"陈默说,"你们看——窄缝那边,有光!"

"有光……"沈照,看过去,"是石壁的光?还是——那边,有什么,亮了?"

"那边,"郑九,握紧了枪,"就是那个大洞。"

"大洞……"沈照,看了很久,"进不进?"

"缝窄。"郑青山说,"可,能过。"

"能过……"沈照,想了想,"先不急着过。先回去,把记号,描完。描完了,把'它敲七下'这件事,记牢。"他顿了顿,"进大洞,是大事。大事,得等——等咱们,准备好了。"

"等准备好了……"陈默说,"那它,等着吗?"

"它等了三年了。"沈照说,"再等咱们一年半载,它等得起。"他顿了顿,"它要是急着见咱们——它,早就自己,出来了。"

"可它出不来。"石墩子的声音,从塌方口子那边,传过来,"它被关着。"

"关着?"郑九说。

"2085年,矿工,挖穿了墙。"石墩子说,"墙后头的东西,从那天起,就'出来'了——不是它自己出来,是它的声音,出来了。声音出来了,身子,还关在墙那边。"他顿了顿,"我爸说,矿上的人,2085年冬天,都想把它挖出来。可班长不让。"他顿了顿,"班长说——'它不是被关着。它是,不愿意出来。'"

"不愿意出来?"陈默说,"那它,敲了三年,图什么?"

"它不图出来。"石墩子说,"它图——有人,听见它。"

"有人听见它……"沈照,重复着这句话,"三年了。它敲了三年。矿工,听见了,怕了,跑了。咱们,听见了——"他顿了顿,"没跑。"

"没跑。"郑九说,"还跟它,敲了话。"

"敲了话……"石墩子说,"那它,算是,等到了?"

"算是。"沈照说,"它等到了——有人,愿意听。"

"听……"石墩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爹,2086年,往北走,说要去'弄明白'——他弄明白的,是不是就是——这面墙,后头,关着的那个'七'?"

"你爹……"沈照说,"你爹,要是弄明白了,他,会回来,告诉咱们的。"

"可他没回来。"石墩子说,"他,只点了盏灯。"

"点了盏灯,"沈照说,"就是,把话,带回来了。"他顿了顿,"灯,是'七'的光。他带不走墙,就点亮了灯——让'七'的光,照到山外去。"

"照到山外……"石墩子,低声说,"那盏灯,是我爹,替我爷俩,点的。"

"是你爹点的。"沈照说,"你爹,没走远。他在山外,替'七',看着路。"

洞里,静了很久。火把,噼啪地响。那面石壁,青白的光,一明,一暗。

"记号,描完了。"郑青山,把熏了记号的油纸,卷好,"三角,箭头,七道刻痕——都描下来了。"

"描下来了……"沈照,接过油纸,收好,"那这趟,就没白来。"他顿了顿,"回去的路,记住——墙,在这。缝,在这。它敲七下,是在等七号。"

"等七号……"陈默,把那块敲过石壁的碎石,捡起来,揣进怀里,"我记着。"

"记着,"郑九说,"走了。疤脸,还在洞口,等着对账呢。"

"对账……"沈照,最后,看了那面墙一眼,"账,记下了。墙,先不动。它,也先不惊。"他顿了顿,"等明年,咱们准备好了——再来,进那道缝。"

"明年……"陈默,看着那道窄缝,"缝那边,那点光——它,会一直亮着吗?"

"会。"沈照说,"它亮了三年了。不差这一年。"

"会亮着……"陈默,低声说,"那就好。"

"在走之前,"沈照,忽然,说,"缝口这边,再看一圈。"他顿了顿,"刻记号的人,留了三角,留了箭头,留了七道——他留了这么多话,不会,只留一面墙。"

"再看一圈?"郑九说,"看哪儿?"

"看地上。"沈照,举着火把,照向那面石壁的底部,"记号刻在墙上,人站着,看得见。可要是,他还有话——他会,把话,放在人蹲下才能看见的地方。"

四人,蹲下来,举着火把,照向石壁的底部。

石壁的根部,在青白的光里,露出一排——小石堆。

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石堆。每一堆,是几块碎石,垒成的。数过去——一堆三块,一堆五块,一堆七块。三堆,码在壁根,像三个,小小的坟。

"三,五,七……"陈默,一个一个,数过去,"又是这三个数。"

"三堆石……"郑九,蹲下,看了又看,"2085年,三下。2086年,五下。2088年——七下?"他顿了顿,"它数到七了?"

"2085年,矿工,三拨人。2086年,五个人。2088年——"沈照,看着那三堆石头,"它数的'七',是矿工账上,2086年剩下的七个人?还是——七号?"

"七号……"陈默说,"2087年,营里,改名七号。2088年,它,敲七下,垒七块石。"他顿了顿,"它数到'七',数的,怕是——它等的那个名字,到了。"

"它等的名字……"石墩子的声音,从塌方口子那边,传过来,"它等的,是七号?"

"它等的,"沈照说,"是有人,应它的名。"他顿了顿,"2087年,有人,改了名,叫七号。2088年,有人,走进山,听见它——"他顿了顿,"它的名字,有人应了。"

"有人应了……"陈默,看着那三堆石头,忽然,说,"那这三堆石,是它,给咱们的——回礼?"

"回礼?"郑青山说。

"它敲三下,咱们来了。它敲五下,矿工走了。它敲七下——"陈默说,"咱们,应了。它,就用石头,记下了。"他顿了顿,"石头,是它的账。它拿石头,记账。"

"拿石头记账……"沈照,看着那三堆石头,看了很久,"那这三堆石,记的是——2085年,2086年,2088年。三年。三年里,来过它跟前的人,它都记着。"

"都记着……"陈默,伸手,想摸那堆七块的石头,又,缩了回来,"那它,记咱们四个了吗?"

"记了。"沈照说,"它敲七下,就是记了。七号的人,它记下了。"

"记下了……"陈默,站起来,"那咱们,跟它,算是——认识了?"

"算是。"沈照说,"它认得七号了。七号,也认得它了。"他顿了顿,"两个,见过面了。"

"见过面……"陈默,最后,看了那面墙一眼,"它,还是不出来。"

"它不出来,"沈照说,"是它不想吓着咱们。"他顿了顿,"它要是出来——那场面,咱们,未必,接得住。"

"接不住……"郑九说,"那就不见。隔着墙,听声音,正好。"

"正好。"沈照说,"走吧。记号,描完了。它的话,也听完了。"他顿了顿,"回去,把这话,带给营里的人。"

"带回去……"陈默,把怀里那块碎石,握紧,"它的话,我记着呢。它说,它是七。它数到七,是在等七号。七号——来了。"

"还有一件事,"沈照,在临走前,又蹲下,看着那三堆石头,"咱们把话,带回去了。可穿灰的人——他们,也在找这座山。"

"穿灰的人……"郑九的眉头,皱起来,"他们要是也找到这面墙——"

"他们会挖。"沈照说,"他们,从春天起,就在运'发光的石头'。他们要是知道,墙后头,还有那么大一个洞——"他顿了顿,"他们会把墙,拆了。"

"拆了……"陈默说,"那它——"

"它守着墙,守了三年。"沈照说,"矿工,没敢动它。咱们,没动它。穿灰的人,要是动了——"他顿了顿,"咱们,不能让他们动。"

"不能让他们动……"郑九说,"那回去,就得安排——辰山这一带,得有人看着。"

"看着,"沈照说,"跟守住七号一样,看着辰山。"他顿了顿,"这是明年的头一件事。"

"明年……"陈默说,"那今年,穿灰的人,会不会,先动手?"

"不知道。"沈照,看着那道窄缝,"可咱们回去,把话带到了——营里,就有数了。有数了,就不会,让他们,说挖就挖。"

"有数了……"陈默,最后,看了那面墙一眼,"它等着咱们。咱们,也记着它。"

"记着它,"沈照说,"走。"

(第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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